距離季光勃安全屋三條街的一棟公寓樓裏,老周正戴着耳機盯着面前的監控設備。
谷意瑩的加密短信彈進來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已脫身。請求接應。”
老周摘下耳機,轉頭看了阿文一眼:“她把人帶出來了。”
阿文湊過來看了一下屏幕上跳動的定位光點:“方向朝南,正在往我們的布控區域靠。”
“她是故意引過來的。”老周快速在筆記本上記了幾個關鍵詞,“季光勃受了傷,車是安全屋的那輛黑色SUV,牌照曾家的人肯定有登記,最多半小時就能鎖定。”
他想了幾秒後做了一個決定:“第二安全點,蒙特街那個停車場。讓阿傑把換乘車推過去,醫療包帶上。”
阿文點頭,立刻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周重新戴上耳機,打開了另一條加密頻道。
“小陳,老周。有緊急情況。”
此時,陳默剛剛把境外取證方案發給施耀輝,還沒來得及合上電腦,加密通訊就亮了。
“周哥,說。”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
“季光勃那邊出事了。”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曾家派了滅口小隊突襲安全屋,至少三個人,專業水準很高。季光勃和谷意瑩已經突圍,但季光勃受了傷,右肋被匕首劃了一道。谷意瑩把他帶出來了,正在往我們的接應點靠。”
陳默怔了一下,旋即問道:“谷意瑩的狀態怎麼樣?”
“心理素質很硬。”老周說道,“是她在開車,季光勃傷了坐不了駕駛位。她給我發了短信請求接應,我已經安排了換乘車和醫療包。”
“季光勃現在什麼態度?”陳默又問。
“根據谷意瑩之前傳來的錄音判斷,她在車上已經跟季光勃談過了。季光勃答應跟她一起回國自首。”
陳默一聽,沒有太驚喜,問道:“周哥,你確認他是真心的?”
老周在電話那頭沉了一下回應道:“不好說。但曾家派人滅口這一手,比我們說一百句話都管用。季光勃這個人,被逼到絕路上了纔會低頭。現在他被曾家拋棄、被滅口、身上還帶着傷,他不跟谷意瑩走,就只剩死路一條。”
“行。”陳默做了決定,“你先接應他們,穩住季光勃。傷口做基本處理後轉移到第二安全點,不要去醫院,醫院的記錄會被曾家查到。然後你跟谷意瑩確認一下,季光勃手裏還有多少曾家的料。”
“明白。”老周應道。
“還有一件事。”陳默的語速慢了下來,“季光勃如果真的願意回國自首,他手裏那些年在公安系統替曾家辦事的證據價值極高。你讓谷意瑩摸一下他的底,能交出多少東西,列個清單給我。這個清單,我需要在向省長彙報之前看到。”
“收到。”老周說完就掛了電話。
通話結束後,陳默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季光勃這顆棋子,原本他的計劃只是困住、孤立、最終通過國際刑警渠道實施抓捕。但現在曾家自己動了手,反而把季光勃推到了己方這邊。
這是意外,但不是壞事。
季光勃在曾家體系裏待了二十年,從江南省公安廳副廳長幹到廳長,中間替曾家做了多少事、埋了多少線、經手了多少見不得光的操作,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些年他替曾家在公安系統安插的人、打通的關節、擺平的案子,每一樁拎出來都是要命的鐵證。
如果他願意全盤交代,那就不只是一個自首的逃犯,而是一把插進曾家心臟的尖刀。配合銀戒那條線的境外取證,兩條線一起收網,曾家的根基就徹底斷了。
陳默拿起手機,給常靖國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省長,美國方面有重大變化。季光勃遭曾家滅口未遂,已表態願意回國自首。詳細情況隨後當面彙報。”
消息發出去不到三分鐘,常靖國的回覆就來了,只有一個字,“好。”
與此同時,美國。
谷意瑩把車開進了蒙特街停車場的最底層。
阿傑已經在那裏等着了,旁邊停着一輛灰色的本田轎車,車窗貼了深色膜。阿傑看到SUV過來,拉開了後備箱,從裏面拿出了一個綠色的醫療包。
季光勃被谷意瑩從副駕駛座上攙了下來。他的臉色灰白,右側襯衫從肋下到腰際全被血浸透了,左手一直按着那塊已經溼透的外套,步子虛浮,像是隨時會倒。
阿傑什麼也沒問,熟練地剪開了季光勃的襯衫,露出了右肋上那道將近十釐米長的傷口。傷口不算深,但出血量不小,皮肉翻卷着,邊緣已經開始發暗。
“不用縫,但得消毒上藥加壓包紮。”阿傑一邊處理一邊說,“最好二十四小時內別再做劇烈運動,不然會裂開。”
季光勃咬着牙一聲不吭,額頭上的汗密密麻麻的。
谷意瑩站在旁邊,手裏端着一瓶礦泉水。她看了季光勃一眼,遞了過去。
“喝一口。”
季光勃接過水瓶灌了兩口,水從嘴角溢出來流到了下巴上,他也顧不上擦。
包紮完以後,阿傑把他們轉移到了那輛灰色本田裏。
老周就坐在後排等着,季光勃看到老周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他不認識這個人,但從對方的氣質和眼神裏,他嗅到了同行的味道。那種沉穩中帶着警覺的坐姿,那種隨時可以出手的微妙緊繃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你是誰?”季光勃問道。
“朋友。”老周的回答簡短而平靜。
季光勃的目光在老周和谷意瑩之間來回掃了一下。他的腦子雖然因爲失血而有些發沉,但多年的公安直覺還在。
“你們是一夥的。”
“對。”谷意瑩坐在他旁邊,聲音不急不緩,“從一年前開始。”
季光勃沉默了好一會兒,一年。他想起谷意瑩在沙發縫隙裏“找到”銀戒的那個夜晚,想起她這一年來每一次聽話乖巧的樣子,想起她端來的每一杯熱牛奶和每一句“季哥,你辛苦了。”
全是演的。每一天、每一分鐘,都是演給他看的。
他已經沒力氣憤怒了。一個人在一夜之間被曾家滅口、被救命、被揭穿,這三件事加在一起,足以把任何人的脾氣磨乾淨。
“你們是陳默的人。”他沒有用疑問的語氣。
老周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遞過來一瓶水。
“先喝點水。後面的事,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說。”
季光勃接過水瓶,但沒有喝。他轉頭看着谷意瑩,目光復雜。
“你在我身邊待了一年,每天跟我喫同一張桌上的飯菜,住同一間屋子、演了一年的失憶。你不恨我嗎?”
谷意瑩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恨不恨的,等回國了再說吧。”她的聲音很輕,“現在最重要的是活着離開這裏。”
季光勃把目光移向了車窗外,問道:“你們要把我送回去,交給誰?”
“交給法律。”老周說道,“你回去自首,把曾家的事交代清楚,該判多少年判多少年。但至少,沒人再追殺你。”
季光勃閉上了眼睛。他的右肋一陣一陣地抽疼,包紮的紗布已經滲出了淡紅色的血水。
車子發動了,駛離了停車場。
天際線上,美國東海岸灰濛濛的黎明正在慢慢展開。
而在一萬公裏外的北京,陳默正在給何志勤打電話。
“何主任,條法司那個唐副司長的底查清了嗎?”
“查清了。”何志勤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興奮,“他老婆在一家外貿公司做財務總監,那家公司的實控人跟曾家旗下的一個殼公司有三層股權穿透的關係。他兒子在英國唸書,年均花銷接近五十萬英鎊,遠超合法收入。”
“夠了。”陳默想了兩秒後,拿起筆在一張A4紙上寫了三句話。
第一句,唐副司長老婆所在公司的實控人背景。
第二句,他兒子在英國的年均開銷數字。
第三句什麼都沒寫,只畫了一條橫線。
橫線下面空着,意思很清楚:後面的話,你自己填。
陳默把紙摺好裝進一個沒有落款的信封裏。
“明天一早放到他桌上。這種人,給他看一眼就夠了。”
何志勤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道:“小陳,你有時候比我還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