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那邊的消息傳到曾家老宅的時候,曾老爺子正坐在書房裏,面前攤着一幅沒下完的圍棋殘局。
黑白子交錯,殺氣縱橫,但他已經無心再看。
送消息來的人姓郝,是曾家在國內最後一個能調動的聯絡人。他站在書房門口,腿在發軟。
“老首長,溫總在瑞士被抓了。保險櫃也被打開了。”
曾老爺子拿棋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誰開的?”
“中方的人。他們有銀戒。”
黑色的棋子從曾老爺子的指尖滑落,掉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彈飛了旁邊三顆白子,他沒有去撿。
“出去。”曾老爺子的聲音很輕,但房間裏的溫度像是突然降到了零度以下。
郝姓聯絡人轉身幾乎是逃出了書房,書房的門關上以後,曾老爺子一個人坐了整整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裏,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刻。窗外院子裏的鳥叫聲透過玻璃傳進來,聽上去格外刺耳。
然後,他站了起來,他走到書櫃前,打開了第三層格子後面的暗格,從裏面取出了一本牛皮封面的筆記本。
這本筆記本跟了他四十年。裏面記的不是詩詞歌賦,也不是家族賬目,而是一份名單。
從省委常委到廳局級幹部,從國企一把手到地方銀行行長,從紀委系統到公檢法系統。江南省過去三十年裏,凡是從曾家手上拿過好處、收過錢、辦過事的人,全在這本本子上。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着時間、金額、事由。有些條目旁邊還畫了紅色的圈,那是標註“特別好用”的意思。
曾老爺子翻開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看。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個名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四十年的積累。從他在省裏當祕書長的時候就開始記了,每一筆賬都清清楚楚。這是他一輩子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後的底牌。
看完以後,他拿起了電話。
第一個電話打給了江南省政協的一位退休老領導,“老梁啊。”曾老爺子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聊家常,“你還記不記得零五年的時候,你讓我幫忙安排的那個工程?清湖新區的那個。當時省財政的撥款手續是怎麼走的,你心裏比我清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後,才問道:“曾老,你這個電話,什麼意思?”老梁的聲音明顯緊了。
“沒什麼意思。就是提醒你一聲,有些事情,該說的時候要說,不該說的時候,別讓人替你說。你明白嗎?”
“你,你想幹什麼?”
“我不想幹什麼。我只是老了,記性好,怕自己哪天糊塗了,把不該說的說出來。你放心,只要大家都安分,我嘴巴緊得很。”
說完,曾老爺子掛了電話。
第二個電話打給了一位在任的地級市市委書記,“小周啊,我聽說你最近升了?”曾老爺子的語氣比第一個電話更隨意,“你在濱海市幹得不錯,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當年能從縣委書記跳到副市長這步,中間是誰幫你打了招呼?那筆錢,是走的哪個賬戶?你自己查查。”
電話那頭的聲音開始發抖了,驚恐道:“曾老,我,我當年就是正常的組織推薦。”
“正常的組織推薦?”曾老爺子笑了一聲,那個笑聲陰冷得讓人頭皮發麻,“小周啊,你覺得你今天能坐到那個位子上,真的只是因爲你能力強?”
他沒等對方回答就掛了電話。
第三個電話,第四個電話,第五個電話。他一個一個地打過去,每一個電話不超過三分鐘,每一個電話的內容都不一樣,但核心只有一句話:你們當年從我手上拿的東西,我全都記着。
到第八個電話的時候,曾老爺子的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了。他放下電話喝了一口涼茶,手在微微發抖,但眼神比任何時候都亮。
到了傍晚的時候,江南省的官場已經炸鍋了。
消息像瘟疫一樣擴散開來。有人聽到了“曾老爺子在放話”的風聲,有人從自己的老關係那裏確認了“他手上有一本總賬”的消息,還有人直接接到了曾老爺子本人的電話。
恐慌。一種無聲的、但極具殺傷力的恐慌,在江南省的官場每一個角落蔓延。
當天晚上,至少有三位廳局級幹部通過不同的渠道向省委傳遞了同一個意思:希望組織上“適可而止”,不要“擴大化”,要“顧全大局”。
省委常委會議室,常靖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何志勤連夜整理出來的材料。
材料很薄,只有五頁紙。但每一頁上都標註着紅色的註釋:這是陳默提供的。
“曾老爺子在放風,說他手裏有一本賬,記着江南省三十年來所有跟曾家有瓜葛的官員名單。”常靖國掃了一眼在座的常委們,語氣很平靜,“有人因此找到了我,希望組織上‘慎重處理’。”
會議室裏安靜得像是空氣被凍住了,“慎重處理是什麼意思?”常靖國繼續說道,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是讓我們投鼠忌器?是讓紀委的人停手?還是讓我們跟一個即將落馬的腐敗分子做交易?”
沒有人敢接話,坐在角落裏的一位副省長微微動了一下身子,欲言又止。常靖國注意到了,但沒有點他的名。
“曾家那本賬,我也看過了。”常靖國的語氣平了一些,但壓力反而更大了,“裏面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他故意混進去嚇唬人的,中紀委正在甄別。但我今天要在這個會上把話說死:不管那本賬上有誰,該查就查,該辦就辦。”
他掃了一眼會場,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做了短暫的停留。
“誰要是心裏有鬼,現在就去紀委自首,組織上可以從寬處理。但誰要是選擇跟曾家綁在一起對抗組織,那就等着跟他一塊兒進去。”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在桌子下面搓手。
常靖國最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重如千鈞地說道:“刮骨療毒不怕疼。江南省的天,不會塌。”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有兩個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常靖國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會議散了以後,常委們魚貫走出會議室。有些人步伐很快,像是急着回去打電話;有些人走得很慢,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選擇題。
而陳默早猜到曾老爺子的這一手,他連夜飛到了江南,此時,他在走廊裏等着常靖國。
“省長,曾老爺子這一手,比我預想的來得快。”陳默看着常靖國說道。
常靖國看着陳默問道:“你不是已經有準備了嗎?”
陳默點了一下頭應道:“何主任整理的那份材料,裏面已經把曾家那本賬的虛實做了初步分析。”
“曾老爺子記了一百多個名字,但至少有三分之一是跟曾家只有正常業務往來的人,被他故意混進去充數壯聲勢的。真正有實質性問題的,大概四十來個。”
“四十個也不少了。”常靖國的眉頭皺了一下,沉重地說着。
“不少,但不至於讓江南省塌方。”陳默的聲音很穩,“施師叔那邊已經有了預案。中紀委會分批次、有節奏地推進,不會搞大水漫灌。先抓核心、再清外圍、最後收尾。讓想自首的人有臺階下,但不給心存僥倖的人留退路。”
“今天會上,有兩個人的反應不太對。”常靖國的聲音壓低了,“你回去以後,把他們的近期活動軌跡和通訊記錄調一下。不用大動干戈,先看看。”
“省長放心,我已經讓何志勤主任盯上了。”陳默應着。
常靖國看了陳默好一會兒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去辦吧。小陳,這場仗,你打得比我預想的好。”
陳默轉身走向了電梯,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但很堅定。
走到電梯門口的時候,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施耀輝發來的消息,只有四個字,“準備收網。”
曾家大宅外面的街道上,三輛黑色的警車已經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不遠處。
車裏的武警沒有熄火,引擎在夜色中低沉地轟鳴。車窗的深色膜擋住了外面的視線,但裏面的人能清楚地看到曾家大宅門口那兩盞亮着的燈籠。
領隊的幹警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時間,二十一點四十七分。施耀輝的命令還沒有下來。
“再等等。”他對身邊的同事說了一句,聲音很輕。
而書房裏的曾老爺子,正端坐在那把坐了四十年的太師椅上,手邊放着那本翻開的牛皮筆記本。
他知道他們會來。那些電話不是爲了救自己,是爲了在最後的時刻,讓所有人都知道:曾家不是一個人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