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飛回京城時,常靖國沒有猶豫太久,在陳默的建議下,事情就開始動了。
第一個被帶走的是省交通廳原副廳長孫洪坤。此人在曾老爺子的筆記本上出現了七次,涉及金額最大的那一筆是洋州高速擴建工程中的回扣,三千二百萬。
更重要的是,他在曾老爺子電話風波之後不到四十八小時之內,就通過中間人向省委傳話,說“法不責衆”“大家都有份”之類的話,公然試圖裹挾其他幹部一起抵抗。
上午九點,紀委的車開到了他在省城東郊的別墅門口。孫洪坤正在穿鞋準備出門,聽到外面的動靜以後,整個人僵在了鞋櫃旁邊。
鞋穿了一半,一隻腳在裏面,一隻腳在外面。
“孫洪坤同志,請你配合調查。”
他被帶走的時候,連鞋帶都沒繫好。
第二個被帶走的是洋州市發改委原主任梁國強。此人本已退休,但退休以後仍然利用舊日人脈充當曾家在項目審批方面的“掮客”。曾老爺子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不僅沒有害怕,反而主動打了十幾個電話出去,幫着散佈恐慌。
梁國強是在小區門口的早點攤被帶走的。他手裏還端着一碗豆腐腦,碗摔在了地上,白花花的豆腐腦濺了他一褲腿。
這兩個人被帶走的消息在當天中午就傳遍了江南官場,效果立竿見影。
下午兩點到三點之間,有四個廳局級幹部分別通過不同的渠道向省紀委表達了同一個意思:“願意主動說明情況。”
其中一個是省水利廳的副廳長,他通過省長祕書何志勤傳話。另一個是省文旅廳的一位巡視員,打了三遍電話纔打通省紀委的值班號碼,嗓子啞得像嗓子眼裏塞了棉花。
有一個人更直接,他直接走到了省紀委大樓的信訪窗口,交了一封八頁紙的書面交代材料。
窗口的工作人員接過來的時候手都有點抖,不是怕,是沒見過這陣勢。
這位曾經的省屬國企老總,在交完材料以後就坐在信訪大廳的塑料椅子上沒走,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着地磚發呆。被人問起來,他只說了一句:“早該來了。”
到了傍晚,劉炳江給陳默發了一條很短的消息:“四人主動交代,一人窗口投書。場子鎮住了。”
陳默看完以後沒有回覆。他知道這只是第一步。但這一步踩得夠準。兩個人的落馬,把曾老爺子辛辛苦苦攪起來的那灘渾水,一下子凝固了大半。
曾紹華和林清嫺那邊也安靜了下來。不是他們不想繼續運作,而是幫他們跑腿的人一夜之間全縮了。昨天還在幫林清嫺聯繫境外媒體的那個“朋友”,今天電話已經打不通了。
曾紹華通過中間人找的那位律師,傳話回來說“最近不太方便接案”。孫洪坤和梁國強被帶走的信號太明確了,組織上不是放空炮,誰還敢往槍口上撞?
林清嫺通過律師提交的那些法律文書還在走程序,但已經沒有人在幕後推動了。
省人大那邊聯名提交“聽證動議”的代表們,也在當天下午就撤回了聯名。那些東西像是失去了引擎的飛機,在空中飄了一陣以後就會自己掉下來。
兩天以後,施耀輝在審訊中第一次打開了缺口。
不是從曾老爺子身上打開的,而是從孫洪坤身上。孫洪坤的心理防線遠不如曾老爺子,被留置的第二天就開始交代。他交代的內容雖然主要涉及自己的問題,但其中有兩筆資金的流向,間接指向了曾紹華名下一個在深圳註冊的投資公司。
其中一筆是兩千四百萬的“諮詢費”,另一筆是一千八百萬的“技術服務費”,這兩個名目在行內人看來,跟真正的諮詢和技術沒有半毛錢關係。
這條線雖然還很細,但足夠讓施耀輝的團隊順着往下挖了。
常靖國在一次小範圍的碰頭會上對顧敬蘭說了一句話:“陳默這個小子,隔着一千公裏遙控江南,還真讓他玩出了花樣。”
顧敬蘭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但點頭的動作很明確。她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過了一會兒才說道:“小陳這個人,看事情不只看眼前。”
“他這兩刀砍下去,不光是鎮住了場子,還給那些真正清白的幹部喫了一顆定心丸。這比我們發十份文件都管用。”
常靖國點了點頭:“這個我同意。接下來的事情,你和施耀輝那邊按節奏推就行了。我給小陳打個電話,讓他歇一歇。”
“他歇得了嗎?”顧敬蘭笑着反問了一句。
常靖國也笑了,那個笑容裏有感慨也有欣慰。
陳默本人並沒有沉浸在這個階段性的勝利裏,他纔到黃顯達這邊來喝杯茶,就接到京城的電話,號碼來自京城的一個特殊編號段,陳默認識這個號段,是司法部下屬高等級看守所的專線。
他接起來後,對方說道:“陳默同志?”對面的聲音很正式,“這裏是第三看守所管理科。有一件事情需要通報您。在押犯季光勃從昨天開始絕食,拒絕一切審訊和醫療配合。他提出唯一的要求是面見您本人。”
陳默下意識地問道:“絕食多久了?”
“到現在三十六個小時。”對方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奈,“我們安排了強制輸液維持生命體徵,但他的精神狀況不太穩定。上級領導的意見是,如果您方便的話,希望您能來一趟。”
陳默沒有猶豫,應下了這件事。
季光勃。這個名字在過去的歲月裏,幾乎跟他的每一次生死危局綁在一起。從江南到海外,從明槍到暗箭,兩個人之間的恩怨糾纏到了最後,竟然要在一間看守所的會見室裏畫上句號。
“好。我明天上午過去。”陳默說完掛了電話。
黃顯達看着陳默的表情,問道:“怎麼了?”
“季光勃要見我。”陳默放下了手機,聲音裏有一種很複雜的平靜。
黃顯達愣了一下:“他?他要見你?這個時候?”
“嗯。絕食三十六個小時了,不喫不喝,就要見我。”陳默淡淡地回應着。
黃顯達一怔,問道:“他這是要幹什麼?”
陳默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茶杯裏翻滾的茶葉,那些葉片在熱水裏舒展開來,一片片地沉到了杯底。
“可能是想問一句話。”陳默過了許久才說道。
“什麼話?”黃顯達不解地問道。
陳默低頭看着茶杯,半晌才說道:“爲什麼輸。”
黃顯達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季光勃這種人,一輩子都活在贏的信念裏,輸給誰都可以接受,但輸得不明不白,對他而言比死還難受。
“你打算去?”黃顯達問道。
“去。”陳默說,“一來這是上面的意思。二來,這種對手,你不親自跟他說清楚,他不會安生的。”
黃顯達點了點頭應道:“那你小心。這人就算是條喪家犬了,嘴上也沒個把門的。”
陳默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他這一路走來,棋盤上的對手換了一茬又一茬。有些人倒了,有些人退了,有些人成了盟友。但季光勃始終是最特殊的那一個,因爲他是唯一一個差點把陳默逼到絕路上去的人。
“黃大哥,幫我安排一輛車,送我去機場。”陳默看着黃顯達說道,他決定去會一會季光勃!
“好。”黃顯達應着,又補了一句,“需要帶人嗎?”
“不用。我一個人去就行。”陳默說着,危險的時候過去了,他現在還有什麼怕的呢?
第二天上午,陳默出現在了京城第三看守所的門口。
這座看守所坐落在京城西北方向的一片軍事管理區邊緣,從外面看就是一座灰色的混凝土建築,四周圍着鐵絲網和四米高的圍牆。
門口的武警檢查了證件以後,一個幹部模樣的中年人迎了出來。
“陳默同志?請跟我來。”
通過了三道安檢門,走過一條燈光慘白的長廊,又拐了兩個彎。最後在一扇貼着編號的鐵門前停了下來。
陪同的幹部側身讓了讓,示意陳默可以進去了。
鐵門打開的聲音很重,金屬碰撞的迴響在走廊裏彈了好幾下。
陳默邁步走了進去,會見室不大,兩把椅子隔着一張窄桌面對面擺着。燈光從頭頂打下來,把室內照得沒有一點陰影。
季光勃就坐在對面那把椅子上,他瘦了。原先那副養得白白胖胖的面孔已經塌了下去,顴骨突出來,眼窩深深地陷進去了。身上的囚服寬大得像是穿了別人的衣服。但他的坐姿依然很直,腰板挺得像一截枯木。
陳默走進來的時候,季光勃抬起了頭,兩個人的目光隔着那張窄窄的桌面撞在了一起。
季光勃的嘴脣乾裂得起了皮,他嗓子發緊地開口了。
第一句話,讓陳默的腳步下意識停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