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
卻見朱元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狗官,之前說話還像個人樣,結果現在……
他本想直接大吼,你放肆!
但話到嘴邊,不由得惱火道:“你……妄談君上,你這不是大膽?”
啊?
一看見對方這個態度,江懷臉上的笑容悄悄收斂。
他還以爲對方動心了呢。
只是他剛纔費勁巴拉說這麼多,叔父都叫了幾十個,目的就是因爲這人來歷不凡,能和劉伯溫搭上話,那也能和朝廷中樞的文武官員搭上話。
那也絕對能見到太子,乃至陛下!
本想着讓對方幫自己說說情,也是存着穩固關係的心思。
但現在看……
這人是個鐵公雞啊,連個羽毛都不肯落一根。
“是有點麻煩?那本縣冒昧了。”
江懷退了回去,重新坐到椅子上,百無聊賴的閉目養神起來。
朱元璋也是瞬間就聽到對方的語氣變化。
他懊惱這小子,明明不是個善茬,明明胸有錦繡,結果說了半天給這兒鋪着呢。
不過,他現在滿心疑惑,對此人來歷更是想探究清楚。
故而只能繼續問道:
“你還沒回答咱的問題,你這麼對付士紳,就不怕反撲嗎?”
“反撲就反撲唄,以前,本縣是以爲皇家一諾,萬馬難追,但現在……也只能自求多福嘍。”
朱元璋不悅。
這小子的態度,明顯是擺爛了。
“可咱看你,也不像是個自求多福的樣子,你這臨淮縣,可是比其他的縣域要富裕太多。”
“那可不,有了人,就有一切,這都是大家哼哧哼哧幹出來的。然而,帝王一怒,伏屍百萬。咱這臨淮縣纔多少萬人,撐死十五六萬。”
江懷掰着自己的指頭,語氣也懶散道:“嘿,這還不夠咱們陛下五分之一怒的呢……”
“你、你……”
這狗官,怪不得讓此縣這麼多人咬牙切齒,甚至連一縣的教諭看見他,連上前都不敢,還嚇得後退幾步。
果然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
“罷了,咱只能說給你探探消息,但不能保證,畢竟你這金飯碗的事兒是道聽途說……”
他話還沒說完,卻見對方立刻坐了起來。
“叔父說的這是哪裏話,只要能幫忙,侄兒就感激不盡了,侄兒是那分不清輕重的人嗎?”
朱元璋深吸了口氣。
“那咱的問題……”
“侄兒幫叔父一塊都解了。”
“這士紳的反撲,其實說白了,那有什麼反撲啊。我又不在京城,就在這一地的臨淮縣,在他們眼裏,還是個臭名昭著的貪官奸賊。”
“但往往這種人,他們就怕!”
“咱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更不是什麼什麼僞劣小人,但也懂個拉幫結派,以大勢力抗衡大勢力,拉攏、分化,打壓一條龍全給他安排上!”
提起往事。
江懷索性翹起二郎腿,也開始認真分析起來。
“你且看看,我這周邊各縣,哪個縣官不認侄兒大名,不給幾分面子,哪怕去了府衙,也有侄兒的一席之地。”
“再加上,這幾年臨淮縣的變化,誰不想在家門口富裕。有意願在縣衙領幾個差事的,侄兒就交給他辦,這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這番話說的不是吹噓,朱元璋自然知道是事實。
但他卻更爲嚴肅。
“可這樣一來,你們不就是一體?”
江懷直接打斷,“他們交稅賦!”
朱元璋:“……”
“更何況,侄兒可不是與他們一體,他們只是參與本縣規劃的藍圖的其中之一而已。”
“不僅是稅賦,甚至商稅、勞役、一切朝廷規定的,他們必須足額繳納。哪怕此次爲了防止春夏汛情,太平銀也早早的到齊了。”
“我也沒有厚此薄彼,可唯有這些平日喊着忠義的,卻各種託詞,還說我各種不法。”
朱元璋盯着這知縣,這手法,哪怕是在朝廷中樞都可使得。
“雖非士紳,猶勝士紳!”
江懷聽清楚了對方話裏的意思,不由一笑。
“看您說的,這古今多少事,不都是如此?區別從來都是人。”
“春秋戰國,貴族分封。”
“秦國變法,戰功爲貴!”
“兩漢隋唐,世家大族。”
“可到了兩宋,不就是科舉爲主的士紳一體?”
“那咱們大明,誰是新的後起之秀呢?”
這短短幾句話,頓時讓朱元璋陷入沉默。
而江懷見其不語,便繼續道:“叔父你再看看……我這小小臨淮縣跟他們比起來,又算個什麼?”
朱元璋繼續沉默。
“當然了,本縣之所以敢和他們打擂臺的重要原因,其實還有一個……”
“偷偷告訴你,陛下在幫我!”
嗯?
朱元璋猛然看向他,誰在幫你?
咱怎麼不知道?
卻見這知縣一臉篤定。
“您真沒發現,其實咱們這位陛下也是有意此事,並且這幾年來,赫然着手清理了。”
朱元璋眯着眼,“清理什麼?”
“科舉啊!”
朱元璋心中一動,他不動聲色,“聽說燕王答應你的金飯碗就是因爲此事?你怎麼知道科舉停止……”
“那還用問?當然是陛下對這些元庭舊臣不放心,更是對這些元庭舊臣培養出來的人不放心!”
“還是之前的話,時局不同,如今我大明不是蒙元、也不是前宋,需要新的人才,新的能治理天下的官吏。可蒙元留下的人才,能是符合當下的嗎?”
“所以,纔有第一次科舉的廢止。同時,陛下又勒令各地大儒進京,作書立著。然後再定下以四書五經爲主的教育體系。”
“陛下是放棄了科舉嗎?也不盡然。”
“依我看,等這批學子成長起來,大概十年左右,新的教育體系下培養出來的學子,恐怕纔是當今陛下自己認爲要選的良才。”
話音落下。
江懷赫然發現,眼前這人正定定地看着自己,目光灼灼。
他不無得意,而後伸展了一下胳膊,發現坐的有些久,這麼一會兒時間,兩壺茶都喝完了。
自覺談的已經充分,該說的也說了,目的也達到了。
今日會客,就此結束!
同時,他打量了一下四周的五個箱子,早就心癢難耐了。
融合兩個人設後,他就是有這習慣,喜歡禮物,喜歡享福。
方纔他的視線已經挪了好幾次。
此刻來到一隻箱子身邊。
“叔父您也是的,來都來了,還帶什麼禮物……”
江懷說着,雖然客人在,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想立刻打開看看。
“這都是誰教給你的!”
突然,對方聲音響起,有些不對勁。
江懷打眼一瞧,“您就當我猜的,而且我還直說了。雖然確定以四書五經爲主,鞏固漢統,崇尚忠孝仁義。知曉家國祖宗,歷史經義。”
“陛下的出發點毋庸置疑是好事,但可惜,這未來我依舊不太看好。”
朱元璋的語氣已經有些不對勁,“爲何?”
“因爲教他們的先生,還是那羣人,從沒變過。”
“所以,這士紳只會越來越多,反倒國朝其他的勢力會越來越少……”
江懷已經蹲下身子,一邊摩挲着箱子的同時,一邊繼續道:“陛下優待士紳,只要是個秀才,就可以減免一部分田稅,還不用服勞役!”
“這不是生生的製造秦時軍功,漢唐世家嗎?十年百年之後,他們若是佔據朝堂,規模一大,豈不又是繼續前朝舊事……”
說到這兒,江懷擺了擺手,“侄兒這次做的,也幸虧是科舉中斷期間,他們無法形成規模。所以在這臨淮縣,我還能拿水火棍敲打。可一旦科舉一來,嘖嘖,我遲早就會被他們羣起而攻之。”
“所以叔父,剛纔你答應我聯繫朝中關係的,可千萬別忘了,那金飯碗就是我以後的丹書鐵券。”
此刻,朱元璋心潮震動,無數思緒翻湧。
他必須要要有個空閒時間,好好消化今天所談。
但看着對方翻的殷切的樣子,嘴角也莫名一笑。
這狗官有意思,得好好治治!
“對了,咱還記得一事兒,這臨淮縣好像不用寶鈔……”
“誰說不用了。”
“可咱怎麼看,好些人都用什麼銀票?都是想走前宋的法子。可咱得好好警告你,當今陛下對此事非常看重,私自鑄造錢幣,是要挨斬的。”
江懷一手打開箱子,聽他這語氣不免回頭道:“寶鈔最大面額一貫,十兩百兩還好,一旦上千上萬怎麼交易?所以得有個便利,給大家通行方便。”
“我這可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相反,朝廷的寶鈔卻有大問題,陛下也不知怎麼想的,再這樣下去,寶鈔廢了是小事,大明未來怕都要因此變成獨腿走路……”
最後一個字剛出口。
下一刻,江懷就呆住了,他愣愣的看着面前……
入目所見,擺着整個箱子的銅板錢幣。
這玩意就算一萬個,也纔是十兩銀子!
還有……
他猛地伸出手,朝下面掏了兩下,結果一把山棗、米粒……
“這!”
他又趕緊看向其它幾個箱子,一一打開。
結果全是各種麥粒、米粒,上面還鋪着一層銅板……
江懷愣愣地看着這些,隨後猛地轉身,看向來人。
手上抓了一把,米粒簌簌下落!
他懵了。
“您…...你拿這個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