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慮得怎麼樣了?”伍六一開口問道。
陳建工剛要應聲,宿舍門便被人推開。
來人留着一頭乾淨利落的短髮,身形清瘦,鼻樑上架着副眼鏡,人還沒完全踏進宿舍,爽朗的聲音就先傳了進來:
“建工兄!建工兄,我又來啦!”
陳建工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無奈,抬眼看向他:“你怎麼又來了?”
“當然是來邀你參加活動啊!”短髮男子說着,目光落在陳建工身旁的伍六一身上,好奇地問:
“這位是?”
“我朋友,伍六一。”陳建工介紹道。
“喲!”
短髮男子故作驚訝地揚了揚眉,“沒想到你除了我之外,還有別的朋友?”
話落,他主動朝伍六一伸出右手,笑着自我介紹:“你好你好,我叫梁佐,跟建工一樣都是中文系的。您是哪個專業的?”
伍六一心中恍然。
難怪剛纔見這人覺得面熟,原來是未來聲名遠揚的梁佐。
論名氣,他可比陳建工要大得多,經典的《我愛我家》《閒人馬大姐》都出自他手。
更別提他的家庭背景,妥妥的書香門第。
父親是《人民文學》副總編,母親是寫出《人到中年》這種轟動一時作品的知名作家,弟弟是喜劇演員,妹妹也是業內小有名氣的編劇,一家子都深耕在文藝圈裏。
“伍六一,不是貴校的人。”伍六一回應道。
“那您是隔壁五道口的?”
“我初中畢業,沒念過大學。”
“幸會。”梁佐面上沒帶任何表情,但語氣熱情明顯稍減了幾分,也不再和伍六一攀談,而是轉向陳建工。
“建工兄,下週的文學沙龍你一定要來,作爲五四文學社的社員,你已經好幾次沒參加過集體活動了,要不是我替你說和,社長都想把你開除了。”
陳建工撇嘴:“要不是你強拉着我,五四文學社我也不想去。”
“少來!你也算小有名氣了,是褚老師親自點名,少扯上我。”梁佐見陳建工依舊巍然不動,試圖誘惑道:
“這次人不多,但質量都高,有不少美女。”
“沒興趣。”
“活動經費很充足,現場有糕點。”
“啊,這.....”
“活動開完,管一頓飯!”
“也不是不行.....”陳建工瞬間動搖。
伍六一和梁佐一時都有些無語。
不過,陳建工還是提出了自己的條件。
“我認識的人不多,你到時候肯定去磕蜜(泡妞),我希望六一也能參加。”
“這不合適吧?”梁佐面露難色:“到時談的都是文學上的東西,六一兄聽不懂,自然不自在。”
說完梁佐頓了頓,補充道:“圈子不同,硬融不來的。”
陳建工斬釘截鐵:“他聽得懂。”
伍六一在旁邊聽着,怎麼自己成添頭了?都不用過問他的意見了麼,糟糕的傢伙們,他剛欲發聲,陳建工搶先說道:
“六一,你答應陪我去參加沙龍,我就答應你寫《洪武微服私訪記》。”
“《洪武微服私訪記》?這是什麼東西?”梁佐問道。
陳建工又搖了搖頭:“你聽不懂,圈子不同,硬融不來的。”
......
從燕大校園出來,伍六一都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麼答應陳建工的。
怎麼就莫名其妙參加了個文學沙龍?
梁佐對他的不信任,沒瞧得上他,自己怎麼還要去貼冷屁股。
他搖了搖頭,就當混頓飯去吧。
伍六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正覺寺附近,他記得重生前,這附近有家六面壽麪館。
他家的打滷麪做得格外地道,醬香味兒能飄出半條街,滷裏的五花肉燉得酥爛,咬一口滿是油潤的香氣,每次路過他都忍不住要進去喫上一碗。
念及此處,伍六一心裏頓時生出點期待,腳步也加快了幾分,順着記憶裏的路線往衚衕裏鑽。
轉過一個街角,來到正覺寺的正門,伍六一驚訝發現,這麪館竟然真在。
門口果真掛着個褪色的木招牌,底下襬着兩張擦得鋥亮的方木桌,除了陳設佈局有所不同,和他記憶裏那家麪館相差不大。
可等他走近了,才發現不對勁兒。
木招牌上用墨筆寫不是六面壽麪館,而是家常滷麪,顯然是家個體戶經營的私營小飯館。
門口圍着圍裙的老闆娘約莫三十歲左右,面容姣好,身材豐腴。
此時正彎腰收拾碗筷,像桃子。
見他站着打量,直起腰來,笑着招呼:“喫飯不?裏頭請,滷麪剛滷好,熱乎着呢!”
伍六一陷入一種奇妙的感受,這是一種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之感。
但顯然情景不對,人家是年邁之時,懷念青春。
他這是年少之時,懷念未來。
伍六一笑了笑,道:“一碗家常滷麪,多放一勺滷。”
“好嘞!”
老闆娘應着,轉身朝後廚喊了一聲,“一碗打滷麪,多加滷!”
不一會兒,一碗熱氣騰騰的打滷麪就端了上來。
白瓷碗裏,筋道的手擀麪裹着濃稠的滷汁,裏頭臥着金黃的雞蛋、軟嫩的香菇,還有幾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熱氣裹着醬香撲面而來。
和記憶裏的味道竟有八分相似,不知是他在這個年代喫的油水少的緣故,他覺得這碗麪更香,味道更足。
他正喫得過癮,老闆娘端着一摞空碗從後廚出來,小心翼翼問道:
“小夥子,咱家面咋樣?”
“地道!”伍六一伸出大拇指。
老闆娘鬆了口氣:“咱普通人第一次開餐館,心裏實在沒底。”
“這碗麪多少錢?”
“一毛八,加三兩糧票,要是沒糧票,還要再加6分。”
伍六一點點頭,這價格相當實惠了,有肉有蛋,分量又足,他這麼大胃口的人,都能喫個半飽。
“老闆娘,再來一碗。”
沒有什麼比再來一碗,更好的評價了,老闆娘眉開眼笑地又朝後廚吼了一聲:
“再來一碗,多加滷!”
沒多一會兒,第二碗也上來了。
老闆娘難得找到如此“識貨”的客人,滔滔不絕地講起開店的經歷。
從下定決心當個體戶的心路歷程,到辦手續的不容易,再到生意有些慘淡的憂心。
“我這滷方子是我家老頭傳下來的,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吊湯,五花肉儘量選三層肥兩層瘦的,香菇要泡足三個時辰.....”
她說着,又嘆了口氣,“就是咱這招牌不顯眼,好些人路過都以爲是普通的小館子,進來嘗過才知道好。”
伍六一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
“您這名字太普通了,要是不介意,您改個名字,說不定能多些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