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約從嘈雜中聽到“諜戰”、“臥底”、“電臺”幾個詞,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
這不是他的專業領域嗎?
難道這本《潛伏》寫的是跟無線電、情報傳遞有關的故事?
好奇心讓麥加合上書,走到隊伍末尾,輕輕拍了拍前面小哥的肩膀:
“你好,請問你們排這麼長的隊,是在買什麼書啊?”
“《潛伏》啊!伍六一的新作!”
小哥回頭,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
麥加平日裏待在軍校,管理嚴格,很少能接觸到外界的文學資訊,老實地搖頭:
“沒聽說過。”
這話一出口,小哥像是見了外星人:“伍六一都沒聽說過?《神探狄仁傑》、《棋王》、 《叫魂》總該聽過吧?人家還是春晚編劇,之前還評上了人民英雄!”
麥加的臉微微發燙,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這些名頭,他確實一個都沒聽過。
小哥震驚過後,突然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絕佳的分享對象。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伍六一的生平。
就這熟悉程度,伍六一來了,都得說句,“您在我家裝攝像頭了?”
最後說到《潛伏》,小哥更是一臉讚歎:
“我前幾天在朋友那蹭了幾頁看,這種諜戰小說我以前也讀過,多是大開大合的敵特故事,可《潛伏》不一樣,裏面勾心鬥角,話裏藏話,人情世故也寫得透,越讀越上癮,根本停不下來!”
說着話,隊伍慢慢往前挪,很快就輪到了麥加。
巧的是,他遞錢的時候,店員笑着說:
“同志,這可是最後一本了!”
排在他後面的人一聽,立馬變得垂頭喪氣。
麥加握着這本還帶着油墨香的《潛伏》,心裏竟有點莫名的慶幸。
他在書店角落找了個空凳子坐下,翻開第一頁,很快就被劇情勾了進去。
作爲信號分析專業的學生,書裏關於電臺、情報傳遞的描寫,讓他有種親切感。
雖然他一眼就看出,作者在電臺型號、無線電操作的細節上存在些小錯誤。
可這一點都不影響故事的吸引力。
餘則成在敵營裏的步步爲營,用智慧化解危機的橋段,恰好戳中了他對“聰明人過招”的喜好。
不知過了多久,書已經翻了一半,麥加連窗外的天色暗了都沒察覺。
這時,一個年輕人突然走到他面前,語氣急切地問:
“你好,請問這本書你看完了嗎?我出雙倍價錢,賣給我行不行?”
換做以往,對於家庭並不算富裕的麥加,肯定會欣然應允。
但如今,這本書,對他而言,價如千金。
“對不起,介書不賣。”
相較於,銷量的火熱,在文學界,卻一直沒有對《潛伏》評論的聲音。
這是一種不常見的信號。
文學評論者們,對於這部《潛伏》,抱着極其矛盾的心態。
作爲故事,線性的敘述結構、有限的描述視角、直白的表達風格,以及最廣泛的目標羣體手中。
顯然是通俗作品。
可他又有很不通俗的地方。
主角餘則成有着複雜的人物弧光。
他並非一開始就是堅定的革命者,他的信仰轉變經歷了“爲愛情,對果黨腐敗的失望,最終確立共產主義信仰”的漫長、痛苦且真實的過程。
這顯然是很不一樣的。
反派的塑造,也並非臉譜化的蠢貨或惡魔。
李涯忠誠、敬業、有理想,儘管立場錯誤,他的失敗帶有悲劇色彩。
吳敬中站長老謀深算,洞悉人性,他的貪婪與腐敗有其時代必然性。
這些角色讓讀者感到“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極大地提升了作品的深度。
最重要的,是《潛伏》處理家國大義時最震撼人心的地方。
它沒有簡單地宣揚“舍小家爲大家”,而是淋漓盡致地展現了“舍小家”過程中那撕心裂肺的痛。
這種處理,讓家國大義擺脫了廉價的英雄主義,呈現出一種存在主義層面的悲壯與崇高。
因此,在各大書店將這本《潛伏》售罄,進行第二輪加印時,關於《潛伏》的評論,纔在文學界,姍姍來遲。
最先發表的是在《文藝評論》上的知名評論家,馮一。
他撰寫了一篇題爲《於無聲處聽驚雷:論<潛伏>的“新嚴肅”美學》的長篇評論。
馮一的文章,開門見山地解釋了評論界集體“失語”的緣由:
“我們並非忽視,而是審慎;並非傲慢,而是困惑。
《潛伏》以其市井皆知的外殼,包裹了一顆沉重而複雜的內核,它迫使我們必須找到一套新的話語體系來與之對話。
他接着論述道,傳統的“雅和俗”二元論在《潛伏》面前已然失效。
他提出了一個全新的概念,“新嚴肅文學”,來爲《潛伏》定位。
他認爲,《潛伏》的偉大,恰恰在於它完成了通俗敘事與嚴肅內核的完美嫁接,從而實現了嚴肅文學一直追求卻往往曲高和寡的“大衆啓蒙”。
隨着這一篇評論發出,如導火線被點燃了一般,終於蔓延至文學評論界。
一時間,各大報刊雜誌上,評論文章紛至沓來,
王?在《文匯報》刊登了一篇:
《諜戰之美:論(潛伏》的敘事張力與類型開拓》
王?對“諜戰”這一新興類型表示讚歎:
“《潛伏》爲我們展現了一種嶄新的文學可能性。
它將智力博弈、心理攻防與極端環境下的道德抉擇熔於一爐,創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敘事張力。
這與傳統的敵特類型完全不同,不在於一板一眼,以及臉譜化的角色。
它證明,在革命歷史題材的宏大框架下,諜戰可以成爲一個精妙的容器,承載起關於忠誠、信仰與人性的深刻探討,爲類型文學創作開闢了一片富礦。”
當然,有稱讚,自然也有質疑。
《當代文藝思潮》的編輯劉衛東,發表了題爲:
《才華的歧路:論伍六一創作方向的迷失》的評論文章,對伍六一表達了強烈的不滿。
他認爲,伍六一作爲當代青年作家的領袖,其天賦本應用於攀登嚴肅文學的高峯。
卻過於鑽研“諜戰”這類通俗作品,是“執着於小道,浪費了鼎力之才”。
文章稱:“《潛伏》技巧再純熟,也不過是‘術’的勝利,而非'道'的追求。
伍六一同志以生花妙筆,卻甘願囿於情節的迷宮與類型的桎梏,這是對其深厚文學潛力的嚴重浪費。
更是青年作家在創作方向上的一次令人痛心的迷失。”
這篇帶着濃厚文學“門戶之見”的評論一出,確實引得不少秉持傳統純文學觀念的人的贊同。
然而,此文也立刻引發了更激烈的反駁。
《滬上文學》作爲伍六一的老朋友,立刻發表了反擊言論。
老編輯龔偉民親自撰文,標題尖銳:
《誰來定義文學的“大道”?》
文章直指劉衛東觀點的保守:
“劉先生所言的大道,是否就是那些曲高和寡,只在小小書齋裏傳閱的純文學?
《潛伏》以其驚心動魄的故事,將歷史的複雜性、信仰的沉重感送達數以百萬計的讀者心中,完成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衆啓蒙’。
這難道不是我們這個時代文學應該追求的、更寬闊的大道嗎?
用一種固定的文學標尺,去裁剪所有生機勃勃的創作,本身就是一種精神的懶惰與權力的傲慢。”
與此同時,作家韓少宮在《文學自由談》的座談會上,也側面回應了此事,他說道:
“最好的文學,從來都是深刻與好看的統一。
我認爲《潛伏》在這方面做出了非常成功的探索。
我們評判一部作品,不應看它貼着哪種類型的標籤,而要看它通過這個標籤,最終抵達了怎樣的思想與藝術深度。”
伍六一沒想到,這篇《潛伏》,沒引起其他的反響,卻先引起了“通俗”與“嚴肅”之辯。
但這些,都不是他寫《潛伏》的初衷。
隨着《潛伏》口碑的發酵,無論是業界,還是讀着羣體,都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一片讚譽與爭議聲中,伍六一選擇了站出來,闡明自己的心跡。
記者的採訪,以及他最新撰寫的《論創作<潛伏>的初衷》,同步登陸在了《人民文學》之上。
在這篇重量級的文章中,伍六一沒有糾纏於文學理論的論戰,而是筆觸沉靜地迴歸到了最本源的起點。他寫道:
“當諸位在爭論‘小道'與'大道”時,我腦海中浮現的,是那些深藏在歷史帷幕之後,連墓碑都無法刻上真名的身影。
餘則成,並非我憑空創造的英雄,他是無數潛伏於驚濤駭浪之中的忠誠戰士的縮影。
當我從《革命史資料》中,看到一篇《在敵人心臟裏??我所知道的華東局》裏,吳石將軍的英勇事蹟,如同燈塔般指引着我。
我動筆的初衷,就變得極其簡單。
就是用我這支筆,爲他們樹一座文學的碑。”
伍六一首次在文中點明瞭這個重要的精神原型,
“他身居高位,卻心向光明,最終壯烈犧牲。
他所代表的,正是那種於無聲處聽驚雷,於九死一生中鑄就忠誠的崇高精神。
我想寫的,不是一場智力的遊戲,而是信仰的史詩。
我想讓更多的人民瞭解他們,知道在勝利的萬丈光芒背後,曾有多少這樣孤寂而堅定的星辰,在漫漫長夜中燃燒了自己。’
文章的結尾,伍六一擲地有聲地寫道:
“如果《潛伏》的故事,能像一顆火種,點燃我們心中對英雄的集體記憶。
如果合上書頁時,您的耳邊能響起那些在黎明前逝去的腳步聲。
那麼,我所有的筆墨,便都有了歸宿。”
“有人說我寫的是小道。可我要說,通往民族精神殿堂的,從來不止一條路。
餘則成的孤獨與堅守,翠萍的等待與吶喊,正是千千萬萬個吳石將軍的縮影!
他們潛伏於最深的黑暗,心向最亮的光明。
他們值得我們用最動人的故事去傳頌,用最真誠的筆墨去銘刻!”
歷史或許沉默,但後來者不能失聲。請記住他們!
他們的功績永垂不朽,他們的名字,應當熔鑄在我們民族記憶的星河中,與日月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