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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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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一句話落下,薛青青的臉瞬間紅透,成了秋日的柿子,啓脣磕磕絆絆道:“他……他不是我丈夫……”

大夫驚詫,連忙賠禮:“多有得罪,多有得罪,是老頭子我眼拙,看錯身份。”

薛青青道了聲“無妨”,臉上的紅熱絲毫未退。

裴懷貞倒未對此多言,只微笑帶過,斯文有禮的做派。

大夫在這時俯身,用手摸過裴懷貞小腿上的斷骨位置,兩手分別按在了上下斷裂處。

薛青青害怕得別開視線,不再去看血肉模糊的小腿,一味盯着裴懷貞的臉。

青年俊秀白皙,眉目溫潤,皎潔若松上霜雪,貴氣渾然天成。

薛青青心想:這沈公子一副文弱模樣,身體又沒養好,突然受這接骨之痛,如何能承受?

她不禁揪緊了心腸,做好了聆聽鬼哭狼嚎的準備。

可伴隨“咔嗒”一聲脆響,斷骨歸位,文弱的青年連眼睫都未抬一下。

倒讓薛青青很是意外。

接好斷骨,傷腿還要上藥,藥膏現場調配,頗費工夫。

薛青青覺得閒在此處浪費時間,便與裴懷貞約好,他留在這裏上藥,她上街擺攤,售賣帶來的青菜雞蛋等物。

裴懷貞點了下頭,望向她的目光溫柔和煦:“薛姑娘,路上小心。”

薛青青道了句“好”,走向門口。

門口暑風撲面,吹掉了薛青青鬢邊的白色小花,她彎腰將花撿起來,重新簪到鬢邊,順帶將一縷烏黑的碎髮別到了耳後。

裴懷貞看着烏髮下那截纖細雪白的後頸,眼底的溫柔漸漸沉寂,指腹緩緩轉動起白玉扳指。

大夫仍對二人關係好奇,趁薛青青離開,再度詢問:“郎君與這小娘子有些交情?我瞧她梳着婦人髮髻,應是個有家室的吧?”

裴懷貞:“她丈夫剛死,我覬覦她許久,正在蓄意勾引,爭取上位。”

一番話說得波瀾無驚,平淡如水,卻輕鬆驚掉了大夫的下巴。

裴懷貞撩開窄薄的眼皮,桃花眼中聚滿嘲諷,笑眯眯的,活似只成了精的狐狸:“您若覺得不夠刺激,在下還能編些更爲攢勁的。”

……

“櫻桃——甜津津的紅櫻桃——”

“酸梅飲子——不好喝不要錢!”

正值晌午,街麪人來人往。

薛青青坐在兩籃雞蛋後面,幾次嘗試張口吆喝,可每到最後,都艱難地發不出半個字。

她上輩子在現代按部就班當書呆子,這輩子在古代唯唯諾諾做土包子,兩輩子都是悶葫蘆一個,要她當街賣菜,難度不亞於讓她去拯救世界。

薛青青低下了頭,很是沮喪。

活了兩輩子,連個嘴都張不開,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個失敗的人。

就在這時,有名中年漢子在攤位停下,問薛青青:“小娘子,你這雞蛋怎麼賣的?”

薛青青受寵若驚,立刻抬頭,眼眸亮晶晶:“兩文錢一枚。”

漢子豪氣道:“給我裝上十個。”

薛青青拿出草編的兜簍,裝好十枚雞蛋,眼巴巴等着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可漢子在褲腰裏掏了半晌,嘀嘀咕咕道:“奇怪,錢呢,我明明就放在這的。”

說着話,手便往□□裏掏去了。

薛青青瞬間便感到不適,微微蹙下眉說:“若是忘帶錢了,你回家去取便是,橫豎我的攤子一直都擺在這。”

漢子並不理會她的話,還是掏來掏去:“肯定是帶了的,怎麼就沒了呢?”

就在這時,他猛地將褲腰往前一扯,整個亮在了薛青青眼皮底下,油膩地笑道:“也可能我眼神不太好,來,小娘子你看看,錢有沒有在裏面?”

薛青青整張臉都白了,閉上眼睛往後退,腳步不提防便踩中一塊溼滑的異物。

身體踉蹌,眼見便要跌倒,她的後背忽然貼入到一個寬闊的懷抱中,淡淡的藥香氣縈繞上她的鼻息。

“莫慌。”熟悉的溫柔聲音在她耳邊安撫着,裴懷貞一手將她拉至身後,往前一步,身體擋在她身前。

他眉目和善,對那漢子彬彬有禮道:“我這妹子眼拙,恐怕不能瞧清兄臺那半兩本錢,不如由我爲兄臺查看?保證慧眼如炬,包君滿意。”

漢子見是個文縐縐的小白臉,本想再糾纏一二,耍耍威風,未料沒等開口,那小白臉便陡然換了眼神,漆黑的眼珠子活似沁了寒冰,陰森如若喫人惡鬼,關鍵脣上還掛了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平白看得人後脊發涼。

就好像,隨時能被他捅上一刀。

漢子後腦發麻,“呸”了聲,提上褲子,罵罵咧咧地走了。

薛青青如釋重負,吐出了好幾口悶氣,這才抬眸問道:“沈公子,你怎麼來了?”

裴懷貞掃了眼手裏的柺杖,望向婦人仍然花容失色的臉,溫聲道:“大夫心好,見我年輕可憐,便贈了我此物,便於行走。”

二人默契地誰都沒提方纔那噁心之人。

薛青青看着柺杖,不自覺便咬了下脣:“這個……應該挺貴的吧?我等會兒還是把錢結給大夫吧,人情最是難還了,沈公子你且找地方坐着,等我把雞蛋賣完……”

話沒說完,裴懷貞抬起手,遞給薛青青一張紙鈔:“拿着,給你的。”

薛青青不明所以地接過,定睛瞧去,發現竟是張銀票,數額足有五十兩。

她驚得懵住,下意識又將銀票塞回裴懷貞手裏,眼眸睜得圓圓的,壓低聲音問:“你哪兒來這麼多錢?”

裴懷貞:“我把我的玉扳指當了。”

薛青青低頭一看,果然見他右手大拇指上空空如也。

想到就在昨晚,她還緊抓住這隻手不放,脣瓣在那扳指上廝磨,薛青青的臉便控制不住地發燙。

“那個東西……那麼值錢的嗎?”她別開臉,不再將目光放在他身上的任何一處,竭力壓制臉上的熱氣。

裴懷貞未答,視線一點點掠過婦人泛紅的耳垂和臉頰,心道:真是容易害羞呢,在你丈夫面前也是這樣嗎?

而害羞中的薛青青,很快冷靜下來,開始懷疑起“沈公子”的身份。

雨夜墜崖,配飾貴重,他肯定不是普通人,起碼不是窮人,最次也應該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公子。

可大戶人家的公子,怎麼會流落到她們這個小地方呢?

薛青青略抬眸,飛快地掃了裴懷貞一眼。

這一眼正落入裴懷貞視線當中,婦人到底年輕,心思全寫臉上,眼底的警惕一覽無餘,卻自以爲他沒有看穿自己。

裴懷貞脣上仍是掛着那抹溫和的笑,遞銀票的手並沒有收回,反而輕輕晃了晃,哄小孩一般的語氣:“收起來啊,這麼多錢,等會兒可要被人搶跑了。”

薛青青搖頭:“太多了,我不能收。”

裴懷貞:“薛姑娘是覺得,沈某這條命,還值不得五十兩銀子?”

薛青青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終於接過銀票:“那我暫且幫你存着,你走的時候,我再還你。”

裴懷貞笑道:“依姑孃的。”

他瞧了眼那兩籃子整整齊齊的雞蛋:“這些留着,你自己喫。”

薛青青點頭,將銀票整齊疊好,背過身,將銀票塞進了衣物最裏面的夾層裏,穿越以來第一次摸這麼大的錢,她莫名覺得燙手。

兩人又回了一趟醫館,薛青青堅持將柺杖錢給了大夫,又給裴懷貞配了幾帖有益傷口癒合的藥,等出醫館,便已至下午時分,日頭有西斜之勢。

薛青青焦心兒子,恨不得當即便飛回去,可她這一天下來,也就早上出門時隨意嚼了兩口乾糧,至今雖仍胃口不佳,覺不得餓,人卻已頭昏眼花,走兩步便眼冒金星。

裴懷貞見狀,便提議喫完飯回去。

薛青青想着回去的路程還長,不補充體力,昏倒在半路也未曾可知,遂點頭同意。

因擔心被熟人看到,薛青青特地找了家生意不好的小飯館,裏面僅有的一桌客人,還是商賈打扮,一看便知是途經此地的外鄉人。

停好驢車,薛青青進店,要了兩碗陽春麪,與裴懷貞撿了張最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陽春麪做法簡單,沒過多久,面便被端上了桌。

薛青青一心早些趕路回家,面也喫得急了些,偏嘴又生得小巧,每一口都將兩腮撐得圓圓鼓鼓,兩頰被熱氣燻得發紅,眼睛溼溼潤潤的。

相比之下,裴懷貞便顯得斯文許多,麪條一根根挑着喫,喫一口停半天,若是仔細觀察,便能看出他半天沒喫下一根,眼睛盯着油膩的碗沿,透露出淡淡的嫌棄。

這時,街面上響起轟隆如悶雷的動靜。

薛青青抬臉望去,發現是一夥人騎馬經過,少說有十幾人,氣勢洶洶,馬蹄濺起滿街泥點。

另一桌喫飯的商賈也顧不上喫了,探頭探腦地議論起來。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哪兒來這麼多馬?莫不是官府的人。”

“官府的人來這幹什麼?”

“雁門關一戰後,流民越發多了,應是來抓流民的。”

蜀地山勢複雜,地形交錯,是個藏匿的好地方,歷來深得流民喜愛。

“雁門關一戰,太子算是立了大功了,不過遺臭萬年是免不了的了。”同桌的商賈忽然感慨一聲。

薛青青喫麪的動作頓了頓。

雁門關一戰太過有名,連她這個不愛出門的土包子,都知道些眉目。

北邊戎狄犯邊已久,近年愈發猖狂,常入城中燒殺搶掠,攪得邊陲百姓不得安寧,大軍追出關外,戎狄便退至祁連山中,以山勢爲盾,守得固若金湯。

久攻不下,常受侵擾,已是王朝多年痼疾。

直至今年年初,太子率親兵鐵鷂軍,祕密出徵雁門關,設下險計,以雁門關三萬百姓做餌,引十萬戎狄屠城,最後甕中捉鱉,將入城的戎狄殺個片甲不留,雁門關內一片血海汪洋,戎狄元氣大傷。

有人預測,此戰過後,蠻人三十餘年不敢南下,堪稱生生折斷了他們的種族脊樑。

可無人爲之慶幸。

三萬多條性命換來的太平,活下來的人,喘口氣兒都彷彿能聞到一股血腥,三萬陰魂成了團不散的烏雲,籠罩於王朝上空,壓在每個人頭頂。

百姓們能做的很少,最多的也只是在日常中譴責幾句太子罪行,話裏話外離不開個“殘暴不仁”,“人神共憤”。

薛青青沒罵過太子。

蜀中遠離中原,消息閉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名字傳入她耳朵裏,就跟在現代聽到一線明星的名字一樣,都是這輩子不會和她產生交集的人,好或壞,她沒有太多感覺。

即便此刻,薛青青聽着旁人說太子如何的罄竹難書,也只是跟着唏噓一嘴:“雖然仗打贏了,但三萬多條性命說沒就沒了,太子的心腸可真夠狠的。

裴懷貞“嗯”了聲。

薛青青啜了口麪湯,碎碎念:“好在我只是個小老百姓,這輩子也遇不到太子那樣的人。”

裴懷貞笑了笑:“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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