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哈,是嗎?看我,都老糊塗了。”七奶奶和藹一笑:“明啊,你收拾好了嗎?”
“沒呢。”虞見明老實道:“好幾年沒用,剛拖出來擦了一遍。”
“哦哦,那你去繼續收拾吧。”
七奶奶擺擺手。
虞見明乖巧應下。
她一出去,七奶奶脖子上的黃圍脖嗤笑一聲。
七奶奶也不惱,空出隻手,從身後掏出個木頭公雞,如果虞央在這就會發現這是她口袋裏的那隻。
那木頭公雞在桌子上晃了晃,雕刻的翅膀竟從身體裏展開出來,撲騰着要飛。
只是它翅膀剛動,一把刀豎在它面前,木頭公雞立刻不動了。
七奶奶拿起來摸索了一下,這隻野鬼被虞央吸引,藏在她的玩具裏,準備伺機而動……倒是應了第一句“木頭睜眼”。
她單手抱着小怪,沉思那句預兆之言:‘木頭睜眼,黃狼下山,嬰啼母泣,鳩佔鵲巢,娃娃娃娃,上山莫踩霧,下山莫回頭。’
睜眼木頭有了,黃狼也下山了,嬰與母——
七奶奶忽地開口:
“黃娘啊,你看這是你的孩子嗎?”
趴在七奶奶脖子上的黃鼠狼睜開眼,看向七奶奶懷裏的小怪,發出尖細的笑:“你老眼昏花了?這種怪物,怎麼可能是我的孩子?啊,我忘了,你是個老瞎子嘻嘻。”
七奶奶沒有在意黃孃的挑釁,她看不見,手指在小怪臉上撫摸。
原本晦暗不明的命運在小丫頭的干擾下,就像霧散開的山林,讓她這個老婆子也能窺探一二。
奇特的生命,充滿怨恨不知情、不通感的怪物,借黃鼠狼死去孩子的軀體誕生。
它本應該在黃鼠狼下山報復的時候,藉着鬼氣徹底成型,成型之後纔算徹底誕生。
如今命運拐了一個彎:
黃鼠狼被堵在山腳,沒能下山,也沒能掀起血腥。這小怪物因此還沒有成型,現在又被提前抱下山。
如今誰也不知道,它的未來,是鬼是怪、還是人了。
“倒是那個小丫頭,她的味道很香。”黃娘趴在七奶奶耳邊,聲音輕柔:“你想渡我,不如將她送給我當我的孩子。”
七奶奶笑得很和藹:“有這個工夫做夢,不如下去把院子掃了。”
……
虞央一覺睡到大中午,最後是被院子裏烤肉的味道勾醒的。
她一醒來就是精神奕奕的樣子,掀開肚子上的小毛毯,就要往地上跳。
“不準跳!”
謝小滿進屋看孩子情況,沒想到抓了個正着。
謝小滿按住虞央給她穿了鞋子。
虞央全然忘了早上的驚嚇,在謝小滿懷裏像只毛毛蟲蛄蛹:“肉!肉!泱泱要喫肉!”
“少不了你的肉,”謝小滿抱着虞央,仔細打量虞央。
虞央睡着的時候,謝小滿跟謝晚冬抱去給村裏的醫生看過了。
醫生也是村裏的小輩,面對幾個老嬸老叔,只能再三發誓孩子就是睡着了,一點毛病都沒有。最後硬是給孩子開了雞蛋滾眼的藥方,纔算把人送走。
但孩子不醒總歸是放不下心。
虞央感覺到大人的情緒,也不亂動了,乖乖縮在奶奶懷裏。
“身上哪裏痛不痛?”謝小滿捏捏虞央的胳膊腿,面對面看着虞央問。
虞央覺得好玩,捏了捏謝小滿胳膊、腿,學人精問:“哪裏痛不痛?”
“我看你是一點不痛!”謝小滿不滿。
虞央睜着眼看謝小滿生氣,用腦袋頂謝小滿的腦袋嘿嘿笑。
“跟奶說說,今天怎麼上山了。”
謝小滿把她扶開,板着臉問。
虞央本就坐不住,外面的烤肉味還一直勾着,她又忍不住掙扎起來。
“你老老實實說,待會兒我讓你跟你爺爺喫肉。”
虞央兩隻眼睛就轉了一下,乖乖不動了。
虞央喫東西一直是奶奶看着的,奶奶看孩子喫飯都有定量,什麼能喫,能喫多少,都是一定的。
爺爺就不一樣的,爺爺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記性很好,就是表達能力不行,想到什麼說什麼:
“出去找小孩,白白,看不見,找家。”
虞央上輩子做鬼怪的時候,從沒有說過話,這輩子剛開始屁股捱了幾巴掌都不知道哭叫,嚇得護士還以爲是啞巴。
後來做檢查也沒檢查出問題,最後抱到七奶奶跟前,七奶奶用口喫的,哄孩子叫了一聲,大家才知道她就是不愛開口。
如今虞央當人當時間快超過鬼怪的時間了。
顯然做人的日子比做鬼怪要充實多了,虞央開始愛說話了,但總是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
這會兒嘰裏呱啦半天,跟填空題似的。
謝小滿憑藉多年嬰語水平,翻譯了下:虞央偷跑出去找朋友炫耀新玩具,起霧後找不到回家的路,上山找路去了。
謝小滿確定虞央就是被什麼東西迷住了眼睛。
她之前就問過虞建國,又在村裏問了一圈,早上村裏根本沒有起霧。
謝小滿猜虞央剛跟那羣老太太跟老頭分開,就被什麼東西迷住眼睛,引着上山。
想到七奶奶說虞央靈性比七奶奶還高,謝小滿就不由擔心會不會有什麼髒東西在虞央身上。
虞央已經不耐煩了,大叫:“大人要誠實!”
糟心孩子,這會兒又能說完整話了。
謝小滿將孩子放下去,虞央腳一碰到地,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她一到院子就看到爺爺跟姥爺在烤肉,姥姥在切菜。
她大叫跑到爺爺姥爺身邊,像只小鳥一樣仰頭張嘴:“爺!姥!泱泱餓!”
聲音中氣十足,以後長大寫日記,每個詞都得用感嘆號的程度。
唐立業用筷子夾着專門給虞央烤得幾塊沒放調料的肉,誘哄:“泱泱叫姥爺,姥爺給你喫肉肉。”
“姥!”虞央道:“爺!”
那邊的姥姥就“哎”一聲,這邊的爺爺也“哎”一聲,虞央左右看看,也嘿嘿笑“哎”一聲。
唐立業又哄:“泱泱,姥爺要連在一起叫。”
虞央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眼睛在姥姥爺爺跟姥爺三人身上轉悠,又脆生生道:“姥!爺!”
姥姥跟爺爺笑着應聲。
唐立業還想說什麼,虞央沒耐心,扭頭叫爺去了。
虞建國還愧疚呢,連忙把孩子抱起來喂。
唐立業鬱悶繼續烤,謝晚冬就笑話他,“非得叫姥爺才應?叫你爺你不知道答應?”
唐立業無語:“這塊老木頭應得比我快,泱泱就是叫我姥,我也想應,你也沒給我這個機會啊。”
謝晚冬笑得不行。
唐立業是當年逃荒來到謝家村的,謝晚冬一眼就看中他,直接將人哄到手。
兩人婚後感情一直很好,謝晚冬生了兩個孩子,老大謝唐,是泱泱的親舅舅,老二唐知春,也就是泱泱的親媽。
虞央聽不懂,坐在爺爺懷裏喫肉,喫着喫着想起來什麼,對虞建國道:“公雞飛!”
她醒來發現公雞沒有了,她猜是飛走了。
“飛了爺爺再給你做。”虞建國道:“泱泱,下回可不敢再偷偷跑出去,爺爺魂都要嚇沒了。”
虞央就學大人,呼嚕呼嚕虞建國的手臂:“呼嚕呼嚕毛,嚇不着。”
“哎呦,乖孫。”
虞建國感動不行。
“乖孫喫肉。”虞央指指自己的嘴巴。
虞建國就給她喂。
不敢給她喫太多,肉都切成米粒大。
一直喂到謝小滿端着雞蛋羹出來,纔算結束。
等虞央分好雞蛋羹,唐立業領着虞央到屋裏喫。謝小滿把剛剛的猜測說給兩人聽。
虞央的爸媽兩年前就出去了,兩口子在外面端過盤子、擺過攤,沒有穩定的時候,想找他們可不容易,只能等他們給村裏打電話。
謝小滿就只能跟謝晚冬老兩口商量虞央的事情。
“神婆說話沒個準,根本聽不懂。”謝晚冬道:“不過七奶奶跟祖奶奶不一樣,祖奶奶不沾人情不管別的事。七奶奶人的事她問,鬼啊怪啊她也管,她既然說了要放一起養,肯定對泱泱,還有那個孩子都有好處。”
祖奶奶是七奶奶的老師,也是葵村第一任神婆。
“之前泱泱從沒有過什麼怪事啊,”謝小滿道:“病都沒生過幾回。”
“這倒是。”謝晚冬回憶:“我小時候聽我奶說,七奶奶就是靈性高,小時候經常被魂啊怪啊上身。”
這事上點年紀的人都知道,緊接着謝晚冬說了點大家不知道的:
“祖奶奶一週驅八回,受不了才收養的七奶奶。難道七奶奶現在防範於未然,提前把泱泱收了?”
謝小滿詫異:“不是吧?祖奶奶不是看到七奶奶驚爲天人,所以收她做唯一的弟子嗎?”
“不是說是看中七奶奶的天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