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央在七奶奶懷裏很快就睡着了,等到她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在七奶奶家裏了。
虞央旁邊是虞向生,兩個孩子頭對頭,一人肚子上蓋着一個毛巾。虞央睜開眼就看到虞向生睡熟的小臉,她懵了下,這好像還是第一次她比虞向生醒得早。
虞向生現在還不算是正常的嬰兒,一天當中有23小時都是睜着眼睛的,虞央每次午睡醒過來,都是直接看到虞向生黑黝黝的眼睛。
今天是虞央第一次比虞向生醒得早。
虞央愣愣盯着虞向生看了一會兒,忽然捂着嘴嘿嘿笑起來,手指捂不住聲音,快樂從手指縫裏鑽出來。
虞央翻個身四肢着地,然後爬起來,把自己的毛巾也給虞向生蓋上,熟練爬下牀坐在地上給自己穿鞋。
虞央就比牀高一點,她在牀上夠不到鞋子,下牀穿鞋又不會站着穿,只會坐着把腳塞鞋子。偏偏她又覺得自己是大孩子,身邊沒有人在,也不叫人來幫忙。
虞見明就用舊衣服裁剪成毯子鋪在牀邊,方便虞央爬下牀後,能坐着穿鞋。
虞央把腳塞進鞋子裏,飛快跑出去,一出門就看到坐在屋中央的七奶奶,連忙跑過去說道:“泱泱贏了!吱吱沒醒,泱泱醒了,泱泱第一名,吱吱第二名。”
七奶奶見怪不怪,聽到腳步聲就展開手等着。
等到虞央撞進她懷裏之後,先摸了摸虞央的額頭,又摸了摸後背,確定沒出汗,做動作的時候,還不忘回應虞央的炫耀,道:“真厲害,都不用叫,泱泱自己就起來了。”
虞央很驕傲抬起下巴。
她這會兒才發現屋裏除了七奶奶之外,還有王妞跟王妞的媽媽跟奶奶。
“妞妞,你的眼睛好了嗎?”虞央趴在七奶奶懷裏,扭頭關心道。
王妞有些不好意思,甕聲甕氣說好了。
“騙人,你眼睛好紅。”虞央很快想到一個好主意:“喝點甜水吧?喝甜水就不痛了。”
虞見明端着個托盤從外進來,聽到虞央神醫的診斷,她看了眼托盤上有兩碗黑黝黝的湯藥,笑道:“我剛回來,就看廚房熬着兩碗甜水,原來是泱泱醫生開得藥方。”
虞央喝得是助消化的,王妞那碗是安神的,但是從外看起來兩碗都長一樣。
虞見明是個熟手,不用七奶奶說,就知道哪碗是誰的。
虞央跟王妞被安置在旁邊喝湯藥,王妞的家長跟七奶奶說話。
之前等藥的時候,話都說得差不多了。
草屋黑影是草屋原來的主人,這位主人沒有多少理智,只殘留一些執念留在草屋,這位老人排斥大人,對小孩卻很疼愛。
“她見妞妞哭,以爲孩子是餓了困了,想要哄一鬨孩子,沒什麼惡意。”七奶奶道:“不過到底是成了鬼,靠近孩子也會對孩子造成負擔,最近讓妞妞多曬太陽,正常喫飯休息就行。”
王妞已經不害怕了,這會兒有了精神,小心思就起來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媽媽,小聲問:“是不是不能上學了?”
“王女!”王妞媽媽平靜道。
王妞低着頭連忙喝湯藥,不敢再吭聲。
她大名王女,她弟弟王狗蛋大名王子,媽媽看着沒生氣,但是叫大名就是一種信號。
“哎呦,我乖孫遭罪了,想歇兩天怎麼了?”王妞奶奶開口:“妞妞,等會兒跟奶奶回去,奶奶給做好喫的,補回來咱們再去學校。”
王妞看了一眼媽媽的臉色,窩窩囊囊道:“我說着玩呢,我喜歡上學。”
虞央坐在王妞旁邊的小馬紮上,兩隻手端着碗,比她的臉還要大一圈,她大半張臉都埋在碗裏噸噸噸,露出兩隻靈動的眼睛在外面亂飄。
聽到王妞說話,虞央沒有放下喝完的空碗,湊到王妞耳邊問:“你又要去上學了嗎?”
王妞唉聲嘆氣點頭。
虞央偷偷問:“學校是不是喫小孩?”
王妞“啊”了一聲,沒聽懂。
虞央看向王妞,一副‘我都發現了,你不要騙我的樣子’,說道:“肯定是吧?是不是喫進去然後再吐出來,然後再喫再吐?”
她有理有據:“你看看你們,說到上學,味道比見鬼還苦。”
她說完自我肯定點點頭,腦門嗑在碗沿上,一抬頭腦門多出塊紅印,她好像沒覺得疼,追問王妞:“肯定喫小孩吧?”
王妞皺着眉頭看着虞央,牛頭不對馬嘴道:“泱泱,你會說話了?”
“會說!”虞央這幾天因爲這個被好多人誇了,抬起下巴:“會說好多!我叫虞央,還叫泱泱,我的媽媽是唐知春,我的爸爸是虞謝,我家住在A省、S市、棲松鎮、葵花自然村四組44號。”
都是最近新學的。
虞央抬着頭很驕傲問:“你還想知道我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叫什麼嗎?”
王妞愣愣看着虞央,搖搖頭。
“好吧。”沒有得到肯定回答,虞央也沒覺得不高興,繼續回到原來的話題上:“學校是不是喫小孩?”
王妞猛地回過神,摸了摸頭上的髮卡,把髮卡摘下來,塞進口袋。她眼睛瞟了一眼說話的大人,壓低聲音道:“不喫人,但是學校不好。”
“我姑姑要開幼兒園了,就是你這麼大的小孩上的學校,我姑姑想讓我哄你去幼兒園上學。”
王鐵英是王妞的姑姑,她回村辦幼兒園,附近幾個村有哪些適齡小孩都打聽過了。她大人小孩兩手抓,她自己從大人入手,勸說大人送孩子上學,小孩那邊就託付自己家的小輩去勸。
王妞負責葵村的三個適齡兒童,新發卡就是報酬。
王妞之前抱雙胞胎回去的時候,已經跟雙胞胎說了幼兒園很好玩。後來她回頭去找虞央,也是想趁着沒有人,勸一勸虞央。
但現在不一樣了,她跟虞央是書裏說得生死之交,是共患難的好姐妹,她不能讓虞央這麼快就踏入學校這個可怕的地方。
“一點都不好玩,非常沒意思,學習不好還有捱打。”王妞認真道。
“你捱打了嗎?”虞央抓住重點。
“沒有啊,我成績很好,每次都有獎勵的,我弟弟狗蛋一直捱打。”
虞央握着碗,很嚴肅看着王妞,兩秒之後,她忽地大叫:“我也要上學!”
屋裏人被虞央嚇了一跳,王妞媽媽不知道王鐵英收買了她閨女,但她瞭解自己閨女,一看王妞的樣子,就知道虞央突然叫喚要去上學跟她有關。再想王鐵英最近搞什麼學校,這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問題是孩子都是七歲上學的,最多六歲上個學前班,哪有哄着三歲小娃娃去學校的?
偏偏婆家都覺得小姑子這好那好,跟着一起胡鬧。
“看看泱泱,再看我家兩個,去學校都得用棍攆着,也不知道謝嬸兩口子怎麼教得小孩。”王妞媽媽笑呵呵誇虞央,其他的半點不提:“我要是泱泱媽,做夢都要笑醒了。”
她說着站起身,給虞央掏了塊糖塊,“好孩子,以後說不定能考個狀元回來,給村裏也爭光。”
說完,她對七奶奶道:“七奶奶,今天麻煩您了,我帶這孩子先回去養養神,明個再來道謝。”
王妞一家走了,虞央站在七奶奶跟前,很穩重宣佈:“我要回家,跟奶奶說上學的事情。”
七奶奶也沒說行不行,她問:“草屋裏的奶奶,你想喫掉她嗎?”
“不喫不喫,泱泱不喫陌生奶奶。”
虞央連連搖頭,她這輩子又不是鬼怪,怎麼能喫鬼怪呢?
她只能喫一些靈,或者是能量,具體表現就是黃孃的白霧,草屋鬼奶奶的鬼影。
“這樣啊?真是個好孩子,知道不能瞎喫東西。”
虞央點頭,有點焦急道:“七奶問完了嗎?泱泱要回家了。”
七奶奶點頭:“泱泱上學的時候,吱吱怎麼辦呢?”
虞央想也不想道:“跟泱泱一起!”
她說着忽然想到什麼,左右環顧:“七奶,黃娘呢?”
七奶奶笑着摸了摸虞央的臉蛋,順手捏了捏:“黃娘累了,正在睡覺呢,等你明天來,就能看到她了。”
虞央提前下班,由虞見明送回家了。
七奶奶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側臥,也就是虞見明的房間走去。
側臥裏貼牆擺放四個上下鋪,屋子中央放着兩個對拼的大桌子,桌子上鋪着涼蓆,涼蓆上鋪着被褥,黃娘在被褥上縮成小小一團。
她身上毛髮有明顯燒焦的痕跡,被燒焦的部分露出黑褐色的皮肉,周圍不斷有白霧溢出,只是白霧中隱隱有黑影浮現,透出幾分不詳。
在黃娘旁邊,還放了個葫蘆。葫蘆看起來就是村裏人自己種的普通葫蘆,表皮枯黃,大小剛好是虞央一隻小手能握住。
黃娘聽到動靜,睜開眼睛,吐出一口猩紅的氣,隱約有嬰兒的啼哭聲從她身下響起。
“你就這麼讓她回去了?”
七奶奶不受阻礙徑直走到桌子前,拉開椅子坐下,“誰?妞妞嗎?不用擔心,她沒事,回去睡一覺就行。”
“裝什麼傻?”黃娘不耐道。
“哦,你說泱泱啊。”七奶奶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個藥丸子,往前摸索:“嘴巴在哪呢?”
黃娘冷冷看着七奶奶,湊過去將藥丸喫下去,這是她喫得第三顆藥丸了。喫完這顆之後,她身體裏屬於其他鬼怪的靈氣終於慢慢散出去。
黃娘吐出口氣,感覺好受很多,耐心也回來了。
“是,虞央,她喫了那些鬼影,你就這麼讓她回去了?”
“她着急上學,回家找家人商量了。”七奶奶慢悠悠道:“身體也沒事,就是撐着了。”
黃娘聞言不僅沒有放心,更加疑慮看向七奶奶,觀察她的表情:“人也能喫鬼的靈?怪的靈?她到底是什麼?”
“你不是天天叫她人類小崽子,你說她是什麼?”七奶奶摸了摸黃孃的傷口,一點也不像剛剛喂藥都要問的樣子,笑呵呵道:“命運偏愛我啊,讓我天賦高靈性高,又給了我一個靈性高,天賦好的好徒弟。”
黃娘翻了個白眼,閉上眼養傷。
她都聽到了,明天那小崽子會來看她,她要養足精神對付。
*
虞央家
“你真是我祖宗!”
謝小滿惡聲惡氣道。
她真沒想到,虞央就早上跟那羣小學生見了一面,下午回來就宣佈要去上學。
“我是你孫女!是乖孫!”虞央糾正,很嚴謹道:“是小祖宗。”
謝小滿氣得說不出話,最後臉上說不出是笑還是扭曲。
反正虞央覺得是笑,她扒着謝小滿的大腿往上爬。
謝小滿只能彎腰將孩子抱起來,這麼一鬧,她也沒那麼生氣了,問:“乖乖怎麼突然要去上學了?”
謝小滿懷疑是不是那個老頭子賊心不死,揹着她鼓動虞央了。
虞央摟着奶奶的脖子,用臉蹭奶奶的臉:“泱泱聰明,上學成績好,給奶爭光!”
謝小滿非常感動,但是,“說實話。”
“泱泱聰明!”虞央直起身體,兩隻手捧着謝小滿的臉,努力嚴肅道:“成績好,有獎勵!”
這話纔像她孫女。
謝小滿抱着虞央坐下來:“你爸爸媽媽明年就帶你去城裏了,別傻乎乎的,你爺說什麼,你就聽什麼,他個糟老頭子懂什麼?”
虞央是12月21的生日,現在才九月,虞央距離三週歲還差三個多月呢。過年的時候,她問過虞謝兩口子,幼兒園要三歲才能上,就算村裏開幼兒園,虞央年齡也不夠啊。
謝小滿摸了摸虞央的小臉,慈愛道:“到時候跟你爹孃去城裏喫香的喝辣的,就怕你不願意上學呢。”
虞央坐在謝小滿的大腿上,翹了翹腳,哼着唱:“爺爺,糟老頭……唔唔。”
謝小滿摸小臉的手立馬捂住虞央的嘴,“怎麼什麼都學?你是學話精嗎?”
虞央被捂着好玩,上半身左搖右晃,嘴巴吹謝小滿的掌心,發出“噗噗”的聲音。
謝小滿嫌棄撒開手,在虞央身上蹭了蹭,虞央又晃着身體去撞謝小滿,被謝小滿強行固定住身體後,又自己捂着嘴巴吹:“噗噗,嘿嘿,噗噗噗。”
“沒心沒肺的樣。”
謝小滿嘆氣,抓住虞央的胳膊,從肩膀上拿下來毛巾,把虞央的手掌擦乾淨了。
“奶給你說的話,你聽到了嗎?”謝小滿問:“誰給你說啥,都不要聽,等明年跟你老子娘去城裏,以後咱們泱泱也是城裏人。”
虞央聽不懂,實際上她都有點不記得自己爸媽了。她上次見父母是去年過年,那會兒她纔剛過兩歲生日,兩口子年後走了之後,今年也沒有回來過,虞央又那麼忙,一日沒有空閒的時候,怎麼可能記得一年見不到兩面的人。
但她每次說不記得爸媽,都要被家長說很久關於爸媽的話。虞央後來學精了,一聽到關於爸媽的話,就不接話茬。
“我知道我知道。”虞央高高舉起手,板着小臉,跟個小書生一樣,無腦開背:“我叫虞央,還叫泱泱,我的媽媽是唐知春,我的爸爸是虞謝,我家住在A省、S市、棲松鎮、葵花自然村四組44號。”
“泱泱是葵村人!”
謝小滿不知道小孩子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複雜看着虞央,看着有點高興又有點不高興。她沒有再抓着虞央不放,準備等虞建國回來跟虞建國說。
“玩去吧。”謝小滿道。
虞央從謝小滿身上跳下去,走到角落牽着自己的木頭公雞,出門之前還跟謝小滿叮囑:“奶,別忘了乖孫上學的事喔。”
說完不等謝小滿說話,拉着木頭公雞跑了。
晚上等虞央睡着之後,謝小滿跟虞建國坐在窗邊說話。
“不是你跟泱泱說的?”謝小滿問。
虞建國打量謝小滿的表情,感覺似乎比之前提這事的時候好看很多,老實回答:“沒有,我沒有跟泱泱提過,我們爺倆最近都太忙了,也就早晚飯能見兩面,說什麼你還不知道嗎?”
“我後來想想也是,”謝小滿邊疊衣服,邊問道:“我琢磨着,是不是泱泱白天見到那幾個孩子,覺得難受了?人家都去學校,就她一個留家裏?去年還有幾個伴,今年那幾個都上小學了,一個伴也沒有了。”
謝小滿有些煩躁,不知道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老伴聽:“泱泱那麼聰明,又樂意學,那話咱們就教一遍,就記得真真的,一字都不差。”
“別的小孩,別說自己老子孃的名字了,就是自己的名字,也就只能急着個小名。”
這話她有資格說,因爲虞央的親爹虞謝,都上了很長時間小學,叫他大名,還反應不過來呢,天天叫喚自己叫毛毛,大名虞毛毛。
有了孫女之後,老兩口就經常大名小名一起叫虞央了,只是這孩子太皮了,叫大名的時候,都是虞央要捱揍的時候。
虞建國敲了敲空菸袋,在心裏盤算了下,纔開口道:“我這幾天幹活的時候,問了王家閨女,學校是一學期交一次錢,等過幾天開學,到過年剛好是一學期。”
“泱泱既然想上,不然就先送孩子去。”虞建國估計也是在心裏琢磨很久了,這會兒說得時候,一個磕巴都不打:“就算泱泱過了年去城裏,現在先學點,去了也不打怵。”
他說着嘆了口氣:“我就怕那城裏的小孩欺負泱泱,就算沒有動手動嘴,身上穿的,平時喫的,還有人家說話,肯定都不一樣。”
虞建國將菸嘴放嘴裏,空咬,緩解情緒:“先學點,到時候起碼咱也有個長處。”
謝小滿未嘗不知道這些,要不她幹嘛現在就開始教虞央那些話?
一個是安全,另一個就是想先給虞央的腦子裏灌點知識。
“兩歲多能去嗎?”謝小滿問。
“能,算是託班。”虞建國果然都打聽好了:“學費有點貴,估計得兩百,不過我聽說這個年齡的小娃娃上學都貴。”
村裏上小學免學費,但是要交一些雜費。
謝小滿沒說話,走到衣櫃,掏出個衣服,是虞建國的舊外套。她從外套內口袋掏出個塑料袋,打開塑料袋,裏面是泛白的手帕,手帕裏有紙票有硬幣。
“馬上玉米就要收了,還有你這回活拿的錢,夠泱泱上學的。”謝小滿數着錢道:“咱兩個老不死的在村裏又花不了兩個子,到時候毛毛兩個要帶泱泱走,剩下的就給他們裝着。”
“村裏的幼兒園都這麼貴,城裏說不定更貴。”
老兩口沉默片刻,謝小滿數好錢,將錢收起來,說道:“明天我去問問七奶奶,泱泱靈性高的事情也得有個打算。”
老兩口說完,準備睡了。
臥室放了兩張牀,虞建國睡在主臥的小牀上,謝小滿夜裏要守着虞央,跟虞央一起睡大牀。
虞央早些時候睡覺很老實,喜歡蜷縮成一團,現在不一樣,她睡覺一定要舒展身體。
好在虞央睡覺很老實,雖然佔地,但不會睡着睡着滿牀亂竄。
她睡覺的時候,還知道主動往裏面睡,給謝小滿留出位置。
這不,謝小滿收拾好過來,就看虞央又在裏面,睡了個“大”字。
謝小滿也沒有動虞央,睡在外面護着虞央。
躺好之後,她左右睡不着,藉着微弱的月光,盯着虞央紅撲撲的小臉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虞央後背,發現沒有流汗,謝小滿也沒有收回手,就這麼攬着虞央閉上眼。
月亮高高掛在樹梢上,月光落在村莊上,彷彿給村子蓋了一牀被子,整個村子都睡着了。
忽地,不知誰家的狗叫了一聲,這一聲就跟大合唱起了個頭,一羣歌唱家此起彼伏“汪汪”唱起來。
狗一直叫不停,有人被吵醒,呵斥自家的狗子。不知道出了什麼邪,主人家越是呵斥,狗叫得越厲害。
有幾家孩子也被叫醒了,鬧覺一樣哭起來,村子就像煮開的水,一下沸騰起來,只有虞央家裏一片沉寂。
小牀上虞建國像陷入什麼夢境,眼球不斷轉動,眼皮就是掀不開。大牀上謝小滿下意識將虞央往懷裏攬,但也沒能醒來。
屋裏突然暗了下去,就像是有什麼東西站在窗外,堵住了月光進入的唯一入口。
“泱泱?”
“泱泱?”
“泱泱?”
熟睡的虞央茫然睜開眼睛,她睜開眼沒看見光,又重新閉上。
她是個能喫好睡好的寶寶,每次睡醒睜開眼都會看到陽光。
“泱泱?”
“泱泱?”
虞央茫然睜開眼,伸手去摸謝小滿的手,然後順着謝小滿的手掌去找謝小滿的臉。她一直摸到謝小滿的眼睛上,確定謝小滿是閉着眼睛的。
“泱泱,來,好孩子,來。”
虞央扒開奶奶的手,翻過身爬起來趴在謝小滿身上,歪着腦袋打着哈欠,往窗戶處看。
她困得不行,窗戶外那個聲音,還在叫她的名字。
“泱泱,泱泱,泱泱,來。”
“好孩子,過來。”
虞央似乎醒了一點,她趴在奶奶身上,擔心吵醒爺爺奶奶,用手捂着嘴巴,很艱難小聲拒絕:“泱泱喫飽了,你快走吧。”
窗外的聲音有瞬間的卡殼。
哈哈,被當成外賣啦。
外面沒有聲音了,虞央眼睛一點一點闔上了,腦袋緩慢從謝小滿身上滑下去。
“嗚嗚嗚,嗚嗚嗚。”
窗外的聲音主人忽地哭起來,哭得很像白天沒見到七奶奶之前的王妞,聲音就憋在嗓子裏,又害怕又不敢發出很大的聲音,十分委屈可憐。
虞央又蹭一下睜開眼,她打着哈欠,從謝小滿身上爬出去,爬下牀的時候還不忘給自己穿上鞋。
穿好鞋,虞央好像徹底開了機,一下就衝到窗戶前,兩隻眼睛亮晶晶的,還帶着一些水光,好奇又有點關心問:“你怎麼啦?”
“我,我找不到我娘了,嗚嗚嗚你幫幫我好嗎?”
虞央很喜歡幫忙的,但是——
“奶說,不認識的大人不會找陌生小孩子幫忙的。”
虞央趴在窗邊,積極給窗戶外的存在出主意:“你去找七奶吧,她是……”她說着捂着嘴嘿嘿笑,“泱泱不能說。”
“七奶很厲害的,能幫你找到你娘。”
虞央很肯定說道。
“可是我不是大人,我是小孩,我娘說,我才一歲呢。”
“啊?”虞央一愣:“你這麼小啊。”
“那你怎麼會找不到娘呢?”虞央奇怪:“我像你這麼小的時候,都能找到孃的。不過呢,等我再大一點之後,就找不到啦。”
虞央老氣橫秋道:“沒辦法呀,大人總是苦苦的,還很麻煩,又是娘又是媽媽,好多名字哦。”
她安慰道:“你別哭啦,說不定你娘去城裏打工了。出去打工,才能給你買好喫的,還有新衣服。”
“不是的不是的,我娘不會去城裏的。”
窗沿有水珠滲透進來,黑暗的屋裏的牆壁上也有水漬印記逐漸浮現,窗外的聲音距離虞央越來越近。
那聲音說到最後,幾乎是鑽進虞央的耳朵裏在吐息,反覆重複着說:“我娘不會去城裏打工的。”
虞央感覺耳朵溼溼癢癢的,她伸手捂住耳朵,想讓耳朵不要胡鬧:“爲什麼?”
“因爲我娘死了啊。”
“我娘死了,她不能離開我的。”那聲音鑽進虞央的耳朵裏,尖尖細細的哭:“我找不到我娘了。”
話到最後,聲音又尖又細,幾乎要將虞央的耳朵穿透:“你把我娘藏到哪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