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一籌莫展
大夫到了,玉林這才把星移叫醒。
雖是小睡了片刻,星移卻覺得似乎有一些力量重新回到了身上,讓她可以面對所有的苦難,可以撐起已經支離破碎的這個家。
整理了下衣服,順了下頭髮,星移站起身,準備去迎大夫。
玉林卻輕輕一扯星移,輕笑道:“姑娘,您按理是應該回避的。”
星移哦了下,才恍然回神,忙轉到牀後面去。玉林替蘇媽媽放下牀帳,都收拾妥當了,才叫丫頭把大夫領了進來。
大夫是個年老的先生,知道這是江家別院,不容小覷。雖然聽說生病的不是江家的夫人,但既然和江家沾邊,必然與江家事關重大。因此目不斜視,只是用餘光掠過眼前生得有幾分俏麗的丫頭,若有似無的點了下頭。
玉林急步過來行禮,說:“老先生,病的是我家姑孃的娘,您這邊請。”
老大夫略略的心裏有了底,跟着玉林到了牀邊,見伸出來的是一隻骨瘦如柴的手,膚色黝黑,皮膚粗糙,不像是富貴人家的夫人。
雖然心存疑惑,還是很鎮定的坐到牀邊的椅子上,閉眼把脈。過了半晌,睜開眼道:“可否讓老夫看一眼夫人?”
玉林知道蘇媽媽病情沉重,如果星移在,一定會讓大夫看的,便毫不猶豫的掀開了牀帳的一角,露出躺在牀上的蘇媽媽來。
老大夫看了一眼蘇媽媽,饒是心裏早有了定論,還是不由得吸了口氣,點頭說:“可以了,打擾。”退後來到外面,拿起桌上的紙筆。
玉林替蘇媽媽掩好帳子跟出來,問:“大夫,我家夫人的病情怎麼樣?”
老大夫答:“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事到如今,老夫沒有多大的把握,只能說先喫幾副藥試試。”
玉林見他說的含糊,也自是着急,便追問了一句:“夫人她可妨事麼?”
老大夫淡然的一笑,說:“尊夫人的病是積勞成疾,不是一天兩天了,況且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使是大羅神仙,只怕這病去的也慢。”
那還問什麼?自然是不好的了。玉林也不再問,只站在一邊看大夫開了藥方,這才付了診金着人將大夫送了出去。
等玉林回屋時,星移已經坐在了蘇媽**牀邊,臉上的神情極是平靜和坦然,多少讓玉林放了些心。她道:“姑娘,剛纔大夫的話您也都聽見了吧?興許夫人只過兩副藥之後就會有起色呢。”
星移一動沒動,眼神極其溫柔極其心疼的在蘇媽媽臉上流連。
也許,只是也許而已。人到了這個時候,只能寄希望於上天了。
大夫看過無數了,不是說小地方的大夫就只會騙財騙人,京城的大夫就各個都是神醫,能夠起死回生,藥到病除。
就連她這個外行也看得出來,蘇媽媽已經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
也許到了現在,不是讓她住得多舒服,喫得多可口,而是儘可能的讓蘇媽媽開心,實現她的願望纔是最重要的。
那麼就把文翰救出來,這已經是蘇媽媽最後的遺願了吧。
星移衣不解帶的服侍着蘇媽媽,親自喂藥喂水,可是蘇媽媽還是醒的時間比較短。她醒着的時候,星移便坐在蘇媽**牀邊,告訴她自己一定會把文翰救出來。
老大夫開的藥喫了兩副了,蘇媽媽還是老樣子。星移知道,蘇媽媽是真的撐不了多久了。現在唯一的牽掛就是文翰,只怕蘇媽媽硬撐着這口氣,就是爲了要見文翰最後一面。
星移也着急,歐陽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安排她去見文翰?李代桃僵說的容易,他做起來也要費些功夫,只怕吏部沒有內應,歐陽想要成功救出文翰也得大費周折。
歐陽三天後來的。隨身帶了兩個小廝,進了別院,去見星移。江夫人派的兩個丫頭聽着裏面傳出來歐陽的聲音:“玉林和晴柔的事都辦好了,連帶着我也把你的戶籍都落在了京城。”
星移道謝不迭,歐陽謙遜的道:“不敢當,蘇姑娘輕易不求人,既求到歐陽的頭上,也是歐陽的榮幸。”
很快歐陽就告辭出來,星移道:“我娘病着,身邊離不開人,恕星移怠慢,不遠送,歐陽公子慢走。玉林,你送公子出門吧。”
門吱呀一聲,歐陽和玉林一前一後的走了出來。玉林將歐陽送出府,也很快的轉身回來,朝着那兩個丫頭點了點頭,便進了屋.
屋門一直沒開,丫頭們送飯時,玉林在門口接了,仍然只是笑笑就又關上了門。
偶爾能聽見蘇媽**咳嗽聲。
一切看似都很正常,很平靜。
沒人知道星移已經跟着歐陽出了別院。
直到馬出將別院甩的一點影子都沒有了,歐陽才把馬車簾子掀開,對着車裏小廝模樣的星移道:“行了,出來吧,再悶下去就該成人幹了。”
一出來他就還了陽,說話也沒那麼正經了。
星移探出個頭,呼了口氣,說:“不出去。”放着好好的馬車不坐,難道讓她去下面跟着走?
歐陽大驚小怪的喊道:“唉呀呀,早知道你是這麼粘人的狗皮膏藥,我纔不會讓你上我的馬車。我這馬車,載過的人啊,除了俊男,還再沒有過別的人。”
星移做了個嫌惡的白眼,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自戀,就別再往您那俊的人神共憤的臉上貼金了。”
歐陽大樂,說:“你也承認我俊的人神共憤啊。”
星移扭頭不搭理他。跟他說話,能把她雷死。
歐陽卻好像很喜歡跟星移說話一樣,湊過來說:“我從來不說謊,這馬車真的只載過俊男,你是頭一個美女……”
星移應付:“是是是,我做爲第一個坐你馬車的美女,表示很榮幸,也向你表達誠摯的謝意。”
歐陽還是一本正經的說:“你想不想知道都載過誰?”
星移卻把視線挪到了窗外,漫不經心的問:“都有誰?”
“我吧,是馬車的主人,自然算在其中之列。我這個人呢,又有潔癖,所以即使是再親近的朋友,我也不會和他同乘一輛車……”
星移忽然轉過頭來,很嚴肅的對歐陽說:“歐陽公子,我以爲你不是個拘泥小節的人,如果你也這麼婆婆媽媽,滿嘴的仁義道德,星移敬謝敏。我知道和你是雲泥之別,不敢腆顏攀附,成爲朋友,但是還不至於讓人無話可說。”
歐陽笑眯眯的,也不生氣,說:“蘇星移,我都沒說什麼,你幹嗎要發火?是你自己心裏有了什麼,所以纔會多疑、敏感吧。”
星移鼓起雙頰,道:“你還需要說什麼?非要你說出那三個字纔算說了麼?誰不知道你和他是莫逆之交……”
歐陽哈哈大笑,說:“哪三個字?誰?”
星移情知中了他的圈套,臉上一紅,抿緊了脣不說話。
歐陽卻收了笑,說:“是我錯了,我只想開個玩笑。”
星移呵一聲,說:“我還以爲你要擺出長篇大論來,說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之類,讓我下車是爲了避嫌呢。”
歐陽的眼睛裏染上了溫暖的笑意,說:“的確,我是認爲朋友妻不可以欺的,不過好像現在,你是你自己,我是我自己,誰和他都沒什麼關係。蘇星移,你——”
他忽然之間沉吟下去,眼神立時上升了幾度,灼熱的盯着星移,問:“你有沒有想過以後?”
星移一時之間有些怔忡,又有點摸不透歐陽的意思,便搖了下頭,問他:“怎麼?”
歐陽道:“沒想過,再嫁人麼?”
星移還是不明白歐陽的意思,只是直直的看着他。
歐陽一笑,說:“就是嫁人,沒什麼意思?怎麼,你聽不懂麼?”
星移聽懂了,正是因爲聽懂了所以才發怔。她問:“這個時代,對女人很寬容麼?”還是隻對她們這類人,因爲不足以稱之爲人,只當作可以流通的貨物,所以格外的寬容?
歐陽譏嘲道:“什麼這時代,好像你身不在其中一樣。當然有限制,朝廷還是鼓勵從一而終,守身不嫁等等的,不過也不是特別苛求也就罷了。”
還不是一樣。只因爲她們的地位卑微,所以所謂的不苛求就是另一種蔑視。
星移低頭,半晌苦笑一下,說:“呵,不苛求。我還沒苛求呢……還以爲可以忘記過去,重新開始一段新的人生歲月呢。”是不是到死,都無法擺脫呢?
歐陽接話,道:“你求什麼了?我怎麼沒聽見?過去不管你記不記得,也不管別人提還是不提,它一直在那裏。所謂的重新開始,不過是你自己的心靈感觸,別人都不在乎的。”
也是。
星移拋了雜念,說:“沒想過以後,只顧着現在,我想把文翰救出來。歐陽,你可以幫這個忙嗎?”
歐陽的臉上帶了點難色,說:“原本這件案子並不大,可是由於幾位朝臣意見不一,從普通的意見不統一上升到了政見不一……如今朝中又推了柳將軍來監斬,怕是……難。”
歐陽都說難,星移的心就沉了一沉。如果不能救出文翰來,她所有的付出和努力還有什麼意義?還有蘇媽媽……難道自己要讓她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