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概幾分鐘,宋敘的目光在平板的某處停住,眉頭猛地一跳。
他抬起頭,看向虞妍,眼神裏充滿了驚疑不定。
“她這份設計圖裏……”宋敘的聲音有些乾澀,“第三層懸挑結構的主樑荷載數據是錯的,而且錯得很離譜,如果按照這個數據施工,結構根本不可能成立,還有,地下車庫的柱網排布,也存在明顯的不合理間距……”
這些都是建築設計裏非常基礎、也非常致命的問題。
一個稍有經驗的設計師,都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除非……她拿到的原始圖紙,本身就是錯的。
宋敘的目光緊緊鎖住虞妍:“虞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虞妍迎着他的視線,不閃不避。
“辦公室的監控,應該能提供一些線索。”
虞妍說着,又從文件袋裏,拿出了幾份裝訂好的文件,推到了宋敘面前。
“這是我的設計手稿、結構計算書、以及留學期間申請的,關於作品中採用的模塊化預應力裝配式桁架結構的專利證書複印件及專利號。這項專利的核心構造和計算方式,是設計稿裏懸挑部分實現的關鍵,也是蘇晚清那份抄襲稿裏,只能照葫蘆畫瓢卻無法落地的部分。”
宋敘看着她推過來的文件,又看看平板電腦上蘇晚清那份錯誤百出的證據,臉色變幻不定。
如果虞妍沒有提前察覺,沒有留下後手……
那今天,他將面對的就是一個無法收拾的爛攤子,而虞妍的職業生涯,可能真的就毀了。
“蘇晚清……”宋敘的聲音有些發沉,“她怎麼敢?”
“她爲什麼不敢?”虞妍扯了扯嘴角,“在她看來,我大概是個可以隨意拿捏,即使被抄襲了也只能忍氣吞聲的軟柿子。可惜,她打錯算盤了。”
“你早就知道了。”宋敘說。
“只是有所防備。”虞妍糾正,“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只是沒想到,她會用這麼低級的方式,還倒打一耙。”
她站起身。
“宋總監,證據和說明我已經提交,關於蘇晚清抄襲、並且誣告同事的行爲,我希望公司能給出公正的處理。另外,大賽組委會那邊,如果需要我配合提供更多材料,我隨時可以。”
她的態度明確,立場堅定,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就是要追究到底。
宋敘也站了起來。
“你放心,這件事,公司一定會嚴肅處理,還你一個清白,你的證據很有力,我會立刻整理,提交給內部調查組和大賽組委會。”
“虞妍,這次讓你受委屈了,也怪我,沒有管理好團隊,出現這種惡性競爭事件。”
“宋總監言重了,這與您無關。”虞妍微微頷首,“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好,你去忙吧,有進展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虞妍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裏很安靜。
虞妍沒有立刻回工位,而是走到走廊盡頭的休息區,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陽光刺眼,積雪正在緩慢融化。
她微微仰起頭,閉上眼睛,讓光落在臉上,帶來些許暖意。
心裏並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
她不喜歡算計,更不喜歡和人在這種骯髒的事情上糾纏。
可有時候,你不算計,別人就會來算計你。
你不還手,別人就會以爲你好欺負。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虞妍拿出來看,是賀遲延發來的信息。
「賀遲延:在忙?」
「虞妍:嗯,剛處理完一點工作上的事。」
「賀遲延:順利嗎?」
「虞妍:嗯,很順利,一個小麻煩,已經解決了。」
「賀遲延:那就好。我母親情況穩定了,晚上我應該能回家了。」
「虞妍:好,路上小心,雪化了路滑。」
「賀遲延:嗯,等我。」
中午,虞妍沒有去員工食堂,而是叫了外賣,在工位上簡單解決。
她不想去面對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雖然她不在意,但沒必要給自己添堵。
下午一點半,內部調查組的初步通知就下來了。
郵件同時抄送了設計部所有員工。
措辭嚴謹,意思明確:
經初步覈查,針對虞妍的抄襲指控證據不足,且舉報人蘇晚清提交的證據中存在多處明顯技術錯誤,與虞妍提供的完整原創證據鏈存在根本性矛盾。
公司已暫停蘇晚清的一切工作,接受進一步調查,大賽組委會方面,公司會正式提交說明,澄清事實。
一石激起千層浪。
辦公區裏瞬間響起了壓抑的驚呼和議論。
“我的天,反轉了?”
“蘇晚清抄襲還誣告?她瘋了嗎?”
“我就說虞妍不像那種人……”
“這下蘇晚清完了,抄襲加誣陷,在這個行業裏還能混下去?”
“嘖嘖,平時看着挺體面一人,手段這麼髒……”
虞妍面無表情地關掉了郵件頁面,彷彿事不關己。
辦公區的議論聲持續了好一陣,才漸漸低下去,轉爲竊竊私語和意味深長的眼神交換。
虞妍戴上降噪耳機,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上的線條和數字。
外界的紛擾被隔離開。
她不在乎蘇晚清會怎樣,那是咎由自取。
一下午在忙碌中過得很快。
到了下班時間,虞妍關掉電腦,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剛走出辦公區,就看見蘇晚清從另一條走廊過來,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她身後跟着人事部的一位同事,臉色嚴肅。
兩人在走廊上相逢。
蘇晚清猛地停下腳步,抬起頭,看向虞妍。
她似乎想說什麼,嘴脣哆嗦着,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死死地瞪着虞妍。
虞妍平靜地回視她,目光清澈,沒有勝利者的炫耀,也沒有絲毫同情,只有一片淡漠的涼意。
人事部的同事對虞妍點了點頭,示意了一下,便帶着失魂落魄的蘇晚清快步離開了。
大廈外,雪後的空氣冷冽而清新。
夕陽的餘暉給積雪鍍上一層淺金色,街邊的樹木枝椏上掛着冰凌,閃閃發光。
今天,本該是一個天氣晴好的好日子。
醫院。
賀遲延坐在沙發上,背脊挺直,面容沉靜,眼底淡淡的青影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展露了他的疲憊。
病牀上,賀老太太靠着牀頭,她手裏端着一杯溫水,卻沒有喝,只是用保養得宜的手指,慢慢摩挲着杯壁。
“遲延。昨晚的話,我是認真的,你必須和虞妍離婚。”
賀遲延抬眸,看向母親:“母親,昨晚我的回答,也是認真的,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