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懸並不知道緣一內心的想法,她的想法很簡單。
第一那確實是朱乃的遺物,不管她自己對朱乃是個什麼看法,這兄弟倆對朱乃的濾鏡那是一個比一個深厚。
把那個耳墜拿回來,也算個安全物了,至少日後有什麼矛盾,把耳墜拿出來打打感情牌賣賣苦肉計,這兄弟倆肯定是先服軟的。
第二就是繼國家的東西不能落在別人手上。炭吉這個名字,阿懸一聽心中就有數了,估計着身份低得很。
先別怪她這麼想,阿懸來到這個時代,從小到大就沒接觸過這個階層的人,放在八十年前,她是平常心的,但是放在今日,她對這個階層的人完全模糊。
她已經被權力浸淫得不成人樣了。
而就像是嚴勝的後代哪怕在家督之戰中落敗,再經歷謀逆失敗,阿懸也會派人盯着,記錄嚴勝後代的去向。
現在還沒出五代,她不想搞什麼血緣上的幺蛾子,其次就是她對於繼國家的東西其實佔有慾不弱,是繼國家的東西就決不能落在別人手上,更別說是朱乃的遺物。
拋開其他不談,某代家督夫人的遺物也不該落在一個賣炭的手上。
阿懸面上微微笑着,溫柔說道:“緣一,路途遙遠,你身體可受得住?要不你告訴我個位置,我派人去找。”
緣一面上動容,卻還是婉拒了姐姐:“炭吉家在山中,且我也不記得是在什麼地方,只有我親自去一趟才能找到炭吉,姐姐不必擔憂,我會平安歸來的。”
本來想藉機用變鬼旁敲側擊一下緣一的阿懸被噎了一下,不過她沒有氣餒,把這個話題帶過後,繼續和緣一懷念過去。
阿懸確實有些事情是比較好奇的。
比如說,緣一在離開家之後去了哪裏,又怎麼變成了呼吸劍士。
“我記得我那時候可教過你,出門在外得帶夠錢財,我還教你識了很多字,你要是去寺院裏跟着和尚們學習,日後也有一技之長謀生。”
雖然書生在亂世無用,但阿懸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是文盲,更何況當時京畿是亂,各大寺院自成一派,也就是說內部還是安全的。
當個有文化的和尚,給大家抄抄經書什麼的,大和尚們不會爲難緣一。
“你去了寺院嗎?我聽老……父親說沒找到你。”
緣一呆呆地看着阿懸,似乎在回憶當年的事情。
好半晌,他才慢吞吞說:“我不想被送去寺院。”
阿懸“誒”了一聲:“竟然是這樣嗎?緣一不願意去寺院是因爲什麼?”
緣一盯着阿懸,半天也沒吱聲。
阿懸又繼續說道:“母親大人其實已經給你看好了寺院,就在咱們家不遠處的,那寺院在居城附近,倒是安全,我也去打聽了一下。”
變成鬼之後,阿懸久違的話癆屬性覺醒,加上越說記憶越清晰,她非常來勁。
張嘴就把那個寺院的菜譜還有日常活動告訴了緣一。
那寺院其實也不是正經寺院,相當於繼國家的私人寺院,那時候的和尚也不太守規矩,成天喫點肉喝點酒不奇怪。
因爲是繼國家的寺院,和尚們不能幹尋花問柳的事情,其他不能幹的基本全乾了。
緣一去了寺院倒也不是天天苦修的,每天好喫好喝的供着,早上九點起做個馬虎的健身操,然後去唸唸經,中午十二點喫飯,喫完飯後散步,然後午睡。
午後是娛樂時間,可以去澆澆花,除除草,看看書,還有各種娛樂設施,琴啊箏啊茶具啊什麼的應有盡有。
晚餐在傍晚前,之後就是晚課,晚課一個小時結束,剩下的時間隨便他安排。
那寺院也不只是接受緣一這種身份的,其他家族也會送一些身份敏感的孩子去出家。
緣一聽着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寺院生活,表情呆滯。
但是他行走在外六十年,對於寺院的亂象也不是沒有察覺。
……啊,竟然是這樣嗎?
阿懸說完後,還有些意猶未盡,道:“我好些孩子都想去寺院呆呢,那好歹有繼國家庇護,日子過得還舒坦,換做真流放去什麼犄角旮旯的地方,才叫苦。”
“對了,緣一,你離開家之後去哪裏了?”
緣一沉默,片刻後才說:“我在鄉下生活……每天下地幹活,還有打獵……”
阿懸張大嘴巴,雖然心中有些猜測,但她沒想過真是這樣的。
“呃……沒想到緣一還挺喜歡幹農活……哈哈……”
“雖然生活不如在家時候,但是那時候我的內心很平靜。”緣一長出了一口氣,對於那時候的記憶竟然沒有什麼印象,想來他的內心是相當的平靜。
阿懸想了想,也點頭:“你高興就好。”
她還想着小時候教過緣一怎麼照顧自己,緣一跑路後,按照那股子牛勁也能過得有聲有色的吧?
“緣一是忌子,會帶來不幸,離開家裏纔是最好的選擇。”
緣一又說道,這次他的語氣認真了些許,顯然是真的這麼認爲的。
阿懸又有了撓頭的衝動,她思索了片刻:“那你在外頭的時候,是住在哪裏呢?”
緣一:“我妻子家裏。”
阿懸:“你不是說……咳咳,沒什麼,緣一有地方住就好,姐姐就放心了。”
她掐了自己一把,免得自己又往外禿嚕什麼不該說的。
說了這麼久,外頭漸漸晦暗下來,系統提醒了她一句:【嚴勝快醒了。】
系統的電子音剛落,緣一就轉過了腦袋,看向了安靜躺在一邊的黑死牟。
他也開口說道:“兄長大人似乎要醒了。”
阿懸起身,湊了過去,在緣一震驚的眼神中,伸手掐了一把弟弟的臉頰。
現在她身上沒有半點此前見到的從容優雅,反而是渾然天成的活潑。
“快醒醒,嚴勝——”
黑死牟是被年輕女子歡快的呼喊喚醒的。
他有些茫然,體內磅礴的力量和過去完全無法比較,他腦中思緒還沒來得及理順,就聽見了一道熟悉而久遠的聲音。
是……姐姐。
昏暗的室內只在角落點了一盞燈,但是黑暗對於鬼王來說如同無物,他睜開眼,身體還有些沉重,但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言笑晏晏的臉龐。
人類在變成惡鬼後,容貌多多少少會發生一些變化,低等級的小鬼就不必說,只有資質很好的食人鬼才能最大限度保留人類時期的容貌。
但是眼前的妙齡女子,和人類時期別無二致。
她身上幾乎看不出鬼化的痕跡,若不是血液中散發的聯繫,黑死牟險些以爲自己來到了地獄,踏入了過去的輪迴。
那些歲月留下的雍容氣度,也隨着青春的再現而被收起,坐在他身側的女子姿態隨意,彷彿回到了六十多年前,他還是繼國家督的午後,阿懸姐姐回到居城看望他,姐弟倆隨意地在和室內聊天。
阿懸在面對他的時候總是這樣的閒適,反倒是襯得他十分別扭,但十多年的禮儀已經刻在了骨子裏,他也無法改變。
黑死牟怔怔地看着阿懸,敏銳的五感此刻卻收納不進半分語言。
晦暗的室內,被陰影籠罩的一側臉頰,他的眼尾滑落一滴淚,沒入髮絲之中。
他忽然發現自己變成了鬼王,取代了曾經的無慘大人。
食人鬼死了許多,不過只要他想,就能製造更多的鬼。
這倒是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不自覺地窺探到了阿懸姐姐的記憶和情感。
記憶中的繼國家,本來已經模糊,但是人類的大腦還是將其好好保存了起來,靈魂忘卻的過去,卻鐫刻在了肉.體之中。
小時候,他一心想要父親大人承認自己,想要母親大人多關愛自己,雖然常常不如意,甚至遭受虐待——阿懸告訴他那是虐待,但還有阿懸姐姐安慰他。
那時候,他其實會忍不住想,阿懸姐姐難道一點也不在意父親母親嗎?
他應該和阿懸姐姐一樣,一位合格的繼承者,確實不該帶有太多的私人情感。
可是他總做不到。
他想要的太多,他就什麼也得不到。
而窺探到的,儘管不是全面的,屬於阿懸的記憶,卻不是這麼一回事。
黑死牟閉了閉眼,側頭看向阿懸,聲音緩緩:“我沒事了,姐姐。”
阿懸微微蹙起眉,剛纔嚴勝的失態她沒錯過,但是嚴勝現在顯然不想說……她碰了碰弟弟的手,笑道:“我先帶緣一出去吧,緣一還沒用餐呢。”
從黑死牟醒來就眼巴巴看着的緣一,自始至終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不是他不想說,只是他直覺,要是他說了什麼話,兄長大人的心情會更糟糕。
而目送着阿懸帶着一步三回頭的緣一離開後,黑死牟才坐起身,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亂,垂在地上,他一手按在地面,手背青筋暴起。
他垂着眼,心中萬般滋味都有。
最後化作一道嘆息。
當年給姐姐送去的急信,是正確的。
姐姐纔是最合適那個位置的人,無論是他還是緣一,其實都是姐姐手上最尖銳的彎刀纔是。
當年種種錯處,也不知如今能彌補幾分。
他有些恍惚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