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服了嚴勝,初步搞定了復出的事情,接下來就是緣一了。
緣一還要去拿耳墜……阿懸原本想着早些解決了事,未免夜長夢多,但是她又擔心緣一去一趟外面回來,先前說好的又反悔,屆時再說服一遍就難了。
可是變成鬼後到底行動不便。
阿懸很是糾結。
系統看不下去了:【你這麼爲他考慮做什麼?他就算是變成鬼,也沒有東西能奈何得了他吧,只是早回來晚回來的區別!】
阿懸猶猶豫豫:“要不先讓他們緩和一下關係再說?”
系統:【黑死牟現在沒對繼國緣一動手很大一部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阿懸皺眉:“你怎麼能這麼說嚴勝,嚴勝怎麼可能會對緣一動手。”
系統:【……】
【我看你們三個都沒救了。】
就算不對繼國緣一動手,能和繼國緣一待在同一屋檐下,還不是因爲阿懸。
阿懸權當系統在放屁。
連夜召見了許多家臣的事情,哪怕是極爲低調,也不可能半點風聲都透不出。
更何況阿懸也沒藏着掖着。
義勝接到消息的時候心涼了半截,但還是在結束每日的會議後前往天懸殿拜訪阿懸。
和過去不同,他被帶到了一處不見天光的屋子內,隨着越走越深,義勝忍不住有些害怕阿懸是不是看他不順眼,要乾脆在這裏把他殺瞭然後扶持新的徵夷大將軍。
好在外頭雖然昏暗了點,屋子裏點着的燈可不少,亮如白晝,而他也終於見到了數日不見的曾祖母。
八十七歲的老太太端坐在桌子後,身上的衣服沒什麼花紋,卻是繼國家獨特的紫色,這是數十年前,繼國幕府初創時候,天皇所賜,從此成了繼國家的專屬顏色。
雖然是繼國家的專屬顏色,但也不是隨便一個姓繼國的就能穿的。
能穿這種紫色的,除了阿懸這位老祖宗,就是在位的徵夷大將軍,御臺所,及徵夷大將軍的嫡長子。
義勝的父親曾經做過寵妾滅妻的事情,義勝小時候,還看見父親給庶出的弟弟穿這種顏色的衣服,被人告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眼睛都不帶眨一下,輕描淡寫地吩咐人去處置了弟弟。
老太太還讓他父親親自去看着。
義勝聽說的時候,嚇得渾身一哆嗦。
父親也是如此,一臉慘白地回到家裏,然後僵硬着臉龐,拉起他去找老太太請安。
那一日,外頭飛雪冷風,一大一小弓着身向高首上的老太太問安。
老太太那會捧着一盞熱茶,煙霧氤氳了她的眉眼,義勝什麼也看不清,只記得老太太身上的衣裳顏色,是繼國家獨有的紫色。
比起賞賜給公卿大名們的紫色,繼國家的紫色更濃烈一些,如此鮮亮的顏色穿在老太太身上,非但不會顯得她年老,反倒是多了一份說不出的凜冽。
外頭正是白晝,屋內也亮如白晝,阿懸的脊背挺拔,若非臉上的皺紋,和髮絲裏的花白,誰也看不出她是一個年逾八十的老人。
義勝敏銳地察覺到,曾祖母的臉上少了許多過去常見的慈祥,她的神色很寧靜,可是這份寧靜讓他感覺到了膽寒。
進入到室內,他不敢掉以輕心,恭恭敬敬地行了拜見長輩的大禮,雙膝跪地,額頭緊貼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自胸腔中震出。
“義勝拜見曾祖母大人。”
室外的迴廊中,侍女們安靜地立着,好似擺件。
阿懸深深地看了一眼義勝,纔開口:“起來吧。”
繼國義勝稍稍鬆了一口氣,直起身,抬頭看向對面的阿懸。
現在兩個人的距離和昨夜阿懸面對嚴勝的時候不同,昨夜是真的相對而坐,現下兩個人之間足足有兩米的間隔。
今日義勝來這裏的目的也很明顯,阿懸也懶得廢話,只淡淡說道:“明日起政所一切要緊的公務,一併送到天懸殿來吧。”
這話一出,義勝的心涼了半截,沒全涼是因爲他覺得還有轉機。
不過沒等他試探兩分,阿懸就告訴了他一個更讓他驚恐的事情。
“探子來報,織田信長已經在籌謀上洛。”
阿懸盯着跪坐在和室中央的曾孫子,一字一句道:“你準備好迎接他了嗎?”
“他已經吞下美濃,不日抵達稻葉山城。”
“美濃失陷,京都還遠嗎?”
她蒼老的聲音不似從前的慈和,反而充滿了力量和不容置疑。
也就在她最後一句話音落下的瞬間,義勝猛地磕頭,腦袋在地面上砸出不小的聲響,他聲音顫抖,音量倒是不小:“曾祖母救我!”
沒等來阿懸的回答,義勝不敢抬頭,還在顫巍巍地說道:“織田信長沒有大義的名分,我們,我們只要號召天下人上洛,阻止織田信長……”
說着說着他就說不下去了,號召天下人上洛抵擋織田信長,說起來簡單,但同引狼入室何異?
幾滴汗啪嗒落在地面上。
阿懸終於有了反應,她說道:“義勝,你已經上位近一年,竟然對繼國的軍隊一竅不通嗎?”
繼國義勝瞳孔一縮,想要反駁,話到了嘴邊,卻變弱了許多:“織田信長來勢洶洶,我也是擔心……”
他也才十幾歲,面對阿懸的時候,小時候的記憶還有父親的下場湧上心頭,頓時壓力倍增,還能強撐着回話已經是他心理素質過硬了。
阿懸沒有評價什麼,只是讓他回去,日後仔細處理一些不要緊的,無關乎時局的政務。
義勝沒有反抗的心思,渴望權力是一回事,但是他握不住權力,有何顏面面對繼國的先輩,要是幕府真在他手上丟了,那他就是千古罪人,被唾罵個百年千年都不足爲奇。
這樣的壓力下來,阿懸要重新掌權,他甚至生出了感激之心。
此番直面了不再扮慈祥老奶奶的阿懸,他再也提不起來天懸殿之前的心思,走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打顫,一會想着織田信長上洛把繼國幕府全滅的慘狀,一會想着曾祖母出山大發神威狠狠給織田信長一個教訓的場面,腦子亂得一塌糊塗。
義勝離開後,室內的隔間門被拉開,一個穿着紫色羽織的高大身影出現,正是黑死牟。
“我和你姐夫都不是傻子,怎麼生出了這麼多蠢笨如豬的後代。”
阿懸輕嘆一句,她以前忙着搞事業,孩子全丟給老公帶了,雖然兒子資質不錯,但孫子那叫一個慘不忍睹。
再到曾孫子,這個還是矮個子裏拔高個了。
思來想去,還不是怪那個死鬼死的早,不能給她帶孩子!
黑死牟還沒回答,系統倒是冷冰冰開口了:【知足吧你。】
阿懸忽略了系統的陰陽怪氣,扭頭看向自己的大弟。
姐姐的後代,姐姐自己唸叨兩句沒什麼,作爲弟弟的自己還是不要評價了。黑死牟心中想道,看阿懸示意,便也坐在了阿懸旁側。
他剛纔聽了全程,加上在隔間裏,阿懸擺了一桌子的公文,雖然已經許久不曾接觸這些,但他很快就發現了繼國現在的局勢有些緊張。
過去的三四十年裏,繼國幕府都在收攏京畿的勢力,還有中部地區的地盤,這些比較容易啃下,像是北方和東海道那些地方,盤根錯節武德充沛,這麼多年來一直維持在勉強和平的狀態。
“如果那個織田信長要動兵,我會爲姐姐大人夜斬其首級。”
黑死牟沉下聲音,殺多少人都是沒有用的,只要織田信長還在,就一定會有人追隨,他一夜能殺千人,萬人,也不過是拖緩織田信長上洛的腳步而已。
那個織田信長既然能被姐姐屢屢提起,想來也不是個簡單人物,姑且把此人當做和自己一般的人來對待,那必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對付。
無論是成爲食人鬼以前,還是成爲食人鬼之後,黑死牟都不曾做過暗殺的事情,但不做過不代表他不會。
兩軍對戰需要考慮的因素很多,但那是人類的做法。
黑死牟在最短的時間內想出了最直接的解決方法。
直接殺死織田信長。
他是食人鬼,他是上弦一,甚至他現在是鬼王,憑藉他的實力,連夜殲滅織田信長駐紮的營地都不成問題。
阿懸定定地看着一臉嚴肅的大弟,臉上忍不住帶出了笑容,這短暫的注視中,她的容貌重新變回了年輕的模樣,臉上的笑容卻不似先前的青春活力,而是久居高位的意味深長。
“你說得對,嚴勝。”
“如何的輝煌,如何的出類拔萃,人死如同燈滅,一切偉大的事業都將戛然而止了。”
所以啊,她不能死,而阻攔她一統大業的所有人都該死。
阿懸的眼中閃爍着奇異的光芒,扭頭看向屋外,聲音揚了揚:“去把緣一帶過來吧。”
黑死牟還在思忖阿懸剛纔那句話,驟然聽見了阿懸的吩咐,身體微微一僵,但面上還能保持着尋常表情。
外頭快入夜了,緣一也該休息夠了,不過片刻,緣一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屋外。
他發現黑死牟也在的時候,表情有瞬間的雀躍,邁步進來,自覺地坐在了下首。
“姐姐大人召喚緣一,所爲何事?”
他已經打定主意,明天就出發去找炭吉,把耳墜要回來,那是母親大人唯一的遺物,的確該交到姐姐大人或者兄長大人手裏。
畢竟那纔是他一母同胞的親人。
至於炭吉,他會拉一車錢彌補炭吉的,姐姐說了,天懸殿的錢他隨便用,實在是讓人感動。
緣一的心裏如同喫了蜜一樣甜。
然後下一秒就聽見了姐姐帶着笑的聲音響起:“緣一,你要不要變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