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辰把大解放停在前院門口,拉了手剎,發動機的轟鳴聲戛然而止。
車裏一下子安靜下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這一路開回來,精神一直緊繃着,到家了才感覺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
他下車後,開門進了前院。
張景辰突然發現大哥家封了一冬天的門窗,居然打開了。
糊了一冬的塑料布被揭了下來,玻璃擦得鋥亮,春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去,吹得窗簾輕輕晃盪。
前院地上的積雪早化乾淨了,露出被踩得夯實的泥地。
往年這時候,門窗得捂到四月中旬,生怕倒春寒凍着人。
張景辰站在院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轉念一想——大哥店裏生意忙,大嫂那性子,現在正得意着呢,恨不得全衚衕的人都看見她家的紅火,哪還顧得上什麼“春捂秋凍”的老規矩。
他搖搖頭,把背上的帆布槍包往上提了提。
包比平時沉了不止一倍,硬邦邦的硌着後背,裏面裝着那個黑色帆布包,還有他的槍和子彈。
張景辰鎖好車門,往自家走。
路過大哥家敞開的窗戶時,裏面飄出一股茉莉花茶的香味。有點像他給父親在省城買的那盒茶葉。
“桂芬姐,你就幫幫忙唄!”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窗戶裏飄出來,帶着討好的語氣:
“咱們都是實在親戚,我家那口子在家閒了倆月了…………人都快長毛了!
現在全縣城誰不知道你家景軍發大財了?
那店裏天天人滿爲患,買東西都得排隊!”
王桂芬的聲音慢悠悠的,帶着一股子從前沒有的從容底氣:“瞎啊,姆們那賺的都是辛苦小錢兒。
一天也就賣個一二百的,刨去本錢、房租,剩不下幾個子兒。”
“一二百還叫小錢兒?”
女人驚呼,繼續拍着馬屁:“我的好姐姐喲~真是同人不同命啊,都快羨慕死我了。
全縣城滿打滿算的,誰家一天能掙這麼多?縣長都不行吧!”
王桂芬笑了:“這麼說就有點兒過了......
妹子,不是我不幫忙,我們店裏現在真僱不起人。
你看我這懷着孕,都還天天在店裏盯着呢。
這樣!要是有別的好路子,我第一個告訴你,行不?”
女人又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好話,王桂芬始終沒鬆口,只是打着哈哈應付着。
張景辰沒停步,繼續往自家走。
心裏默默感嘆——這人兜裏要是有錢,說話的聲兒都不一樣了。
推開自家屋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
廚房內,爐子裏的炭火,似滅非滅的。
於蘭正坐在炕沿上疊衣服,孩子在旁邊的搖籃裏睡得正香,小黃狗趴在她腳邊,聽見門響,抬起頭搖了搖尾巴。
收音機聲音開得很大,正放着評劇《劉巧兒》。
於蘭跟着哼,調子跑了老遠,自己渾然不覺。
聽見門口的腳步聲,她抬起頭,臉上先是一喜:“回來了?”
隨即目光落在張景辰額頭貼着的紗布上,眉頭慢慢蹙起來:“你這額頭咋了?”
張景辰把槍包放在門後,輕描淡寫地說:“卸貨的時候沒留神,煤塊掉下來蹭了一下。皮外傷。”
於蘭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伸手輕輕碰了碰紗布邊緣。
張景辰嘶了一聲,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這叫皮外傷?”她聲音壓低了,盯着他的眼睛,“你當我三歲小孩呢?”
張景辰眼神閃了閃,環顧了一下屋裏,岔開話題:“小豔呢?怎麼沒看見她?”
於蘭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在岔話題,但還是答了:“今天給她放了一天假,應該是跟朋友出去看電影了吧。
她又把目光轉回他額頭上,手指虛點那塊紗布:“你別轉移話題。趕緊把紗布揭開,讓我看看裏面。”
張景辰往炕上一坐,把外套脫了扔在旁邊:“你是赤腳大夫啊?你會看啥?
行了!快整飯吧,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路上就啃了個涼饅頭,這會兒胃都快貼脊樑骨了。”
於蘭看着他,嘴脣動了動。
炕上的孩子這時候醒了,哼唧了兩聲。
於蘭扭頭看了一眼,又轉過頭看着張景辰,最終嘆了口氣:
“飯菜我都打掃乾淨了,我給你下面吧?”
張景辰點點頭:“行,我要喫手擀的!”
“知道啦,大爺。”
於蘭往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問:“喫什麼滷子?”
張景辰想都沒想:“那必須是辣椒滷肉啊!這還用問?”
於蘭嘴角動了動,“等着。”轉身進了廚房。
趁於蘭在廚房忙活,他打開梢那個舊木櫃,把黑色帆布包掏出來,塞到櫃子最底層,上面壓了兩件厚厚的舊棉襖和一牀不用的棉被。
然後鎖上櫃門,把鑰匙揣進了貼身的內兜,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
他心裏盤算着:這筆錢暫時不能動,主要是這筆錢太扎眼了。
佳市的案子風頭正緊,萬一露了馬腳後果不堪設想。
等風頭徹底過了,先把欠父親的八千塊還上。剩下的,慢慢往生意裏填。
他鎖好櫃子,洗漱,換了一身衣服,抱着孩子在屋裏踱步。
小傢伙在他懷裏動了動,睜開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小手亂抓,嘴裏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他說話。
張景辰低頭看着兒子,然後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鼻尖:“叫爸爸……”
小傢伙的眉眼越來越像於蘭,眼睛又大又亮,鼻樑隨他,挺翹,皮膚白白嫩嫩的。
他忽然一陣後怕,要是自己在佳市回不來了,這…………………
......剛想個開頭,他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以後可得穩一點!
小傢伙打了個哈欠,小嘴張得圓圓的。
張景辰把他往上託了託,輕輕拍着他的背,哼起了不成調的搖籃曲
“小孩兒小孩兒你別愁,爸爸給你蓋大樓…………”
“麪條來咯!”
於蘭端着一大碗麪條走進來,麪條擀得薄厚均勻,筋道透亮。
上面澆着油亮亮的辣椒肉滷子,撒了蔥花,還臥了一個荷包蛋。旁邊一小碟自家醃的琥珀色糖蒜。
張景辰把孩子輕輕放回搖籃裏,掖好小被子。
倆人剛坐下拿起筷子,就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還有張小雨脆生生的喊聲:
“二嬸!我又來看我小弟了。”
王桂芬扶着五個月的肚子走了進來,紅光滿面,氣色極好。
她穿着一件嶄新的毛衫,衣服料子挺括,一看就不是供銷社的大路貨。
“老二,你在家呢?啥時候回來的?”
王桂芬看見了張景辰額頭的紗布,驚訝道,“哎喲,你這額頭咋了?讓人打了啊?”
張景辰把之前的說辭又說了一遍。
王桂芬嘖嘖兩聲,手扶着腰,慢慢在炕沿上坐下來:
“這跑車的活兒也太危險了,卸個貨都能把頭砸了?還好當初沒讓你大哥跟着你幹,不然我這心都得操碎了。”
沒等張景辰和於蘭說話,院裏的張景軍進屋就喊:“讓你叫個人怎麼這麼費勁呢?”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仿軍服,領口扣得闆闆正正,袖口還彆着兩顆金色的袖釦。
張景辰認得,那是百貨大樓新到的上海貨,一對就要五塊錢。
大哥以前最捨不得打扮,現在也知道收拾自己了。
來到門口,看見張景辰額頭的紗布,張景軍眉頭皺起來:“老二也在家呢!你這咋弄的?”
聽說是卸貨砸的,他沉默了一下。
拉過一把凳子,在張景辰對面坐下,聲音沉了沉:“你這車跑的,我天天跟着提心吊膽的。
要不......別幹了,到時候把車賣了,咱哥倆再支個店兒,不比你現在這樣強?”
張景辰搖搖頭:“你們那店也剛有起色,先穩一穩吧。我這目前挺好的.....以後注意點兒就行了。”
張景軍點點頭沒再勸。他知道這個弟弟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現在不用多說什麼,等他把攤子鋪開再說。
張景軍說:“走唄,去我那兒喝點兒?”
“不了大哥,大夫不讓喝酒。而且我這身上跟散架了似的,不想動了。”張景辰說道。
張景軍點點頭,“那行吧。”
張小雨早就跑到搖籃邊,趴在邊上,用小手指輕輕戳着小傢伙的臉蛋:“弟弟,弟弟,叫姐姐。”
大發被戳醒了,也不哭,睜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手還想去抓她的手指。
張小雨高興了,回頭喊:“媽!弟弟看我呢!”
“小雨,走了,回家了。”王桂芬招呼道,“讓你二叔二嬸喫飯。”
“我不走!”張小雨撅着嘴,“我要看弟弟!我要跟弟弟玩!”
張景軍笑着把她抱起來:“弟弟要喫飯睡覺了。明天再來看弟弟,好不好?”
“真的?”張小雨眼睛一亮。
“真的。”
張小雨這纔不鬧了,趴在張景軍的肩膀上,走到門口還回頭喊:
“弟弟!姐姐明天還來看你!給你帶糖喫!”
三人走了,屋裏只剩下一家三口。
麪條還冒着熱氣,油亮亮的辣椒肉滷子在燈光下泛着光。
於蘭把糖蒜往他那邊推了推,過了好一會兒,纔開口:“大哥還是惦記你的。”
張景辰低頭喫麪,沒說話。
他提了禿嚕地喫了大半碗,忽然放下筷子,感慨地說:“這幾天在外頭,就想這口呢。”
於蘭想到什麼,耳根有些紅:“我下面好喫麼?”
“好喫。”張景辰壞壞笑了笑,“喫一輩子都喫不夠。”
“小饞貓
喫完飯,於蘭收拾完碗筷,又給張景辰的傷口重新消了毒,換了乾淨的紗布。
夜深了。
小傢伙躺在二人中間,睡得正香。
於蘭側躺,面對着張景辰,輕輕地拍着孩子。
張景辰靠在炕頭,沒有睡意。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灑在於蘭的背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可他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炕梢那個舊木櫃。
張景辰深呼一口氣,強行壓下內心的喜悅,提醒自己:錢這東西,來得太快不是什麼好事。
“你怎麼了?頭還疼麼?”於蘭察覺到他有點兒不對勁兒。
張景辰忽然開口:“媳婦,如果你發財了,能去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你最想去哪兒?”
於蘭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她看着張景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聲問:“你在哪兒?”
“嗯?”張景辰愣了一下。
隨即,一股暖流從心底湧上來,瞬間傳遍了全身。
他伸手把於蘭抱進懷裏。
於蘭悶聲說:“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翌日,
天剛亮,張景辰就爬起來了。
於蘭還在睡着,昨晚孩子半夜醒了兩回,把她折騰得夠嗆。
張景辰隨便對付了一口,然後把早飯放在鍋裏,洗了把臉,就出門了。
大解放停在院門口,張景辰掀開帆布,檢查一圈,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後,發動汽車,慢慢開到了貨主指定的日雜倉庫門口。
幾個裝卸工早就等着了,看見他的車來了,麻利地爬上車斗。
肥皁都是成箱的,不沉,也好卸,幾個裝卸工小半個鐘頭就卸完了。
張景辰站在車旁,看着裝卸工把最後一箱肥皁搬進去,下意識地轉頭喊了一聲:
“久波,去財務室算賬。”喊完之後,半天沒人回應。
風一吹,捲起地上的一張廢紙。
張景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孫久波在家養傷呢,這會兒腿打着石膏,下不了地。
平時倆人搭夥,他一個眼神孫久波就知道該幹啥。現在忽然少了一個人,他還真有點不習慣。
他自嘲地笑了笑,拿起貨單自己走進了財務室。
結完賬,拿着錢出來,張景辰發動卡車,直奔二糧庫。
二糧庫大院門口,門衛正蹲在牆根曬太陽,腳邊趴着一條大黑狗,懶洋洋地吐着舌頭。
“大爺!”張景辰停下車,從兜裏掏出一包大生產,抽出一根遞過去。
“喲,小張!”老李頭接過煙,夾在耳朵上,“啥時候回來的?”
“昨天晚上!咱王科長在不在?”
老李頭往院裏努了努嘴:“在呢在呢,進去吧,不用登記了。
剛還看見他在走廊裏溜達,估計是坐辦公室坐乏了。”
“謝謝大爺!”
張景辰道了聲謝,把車開進大院,停在辦公樓門口。
走到運輸科門口,他敲了敲門。
“進”
王敬峯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報紙。
他看見張景辰進來,放下報紙,目光一下子就落在了他額頭的紗布上。
“你這咋弄的?”王敬峯皺起眉頭。
張景辰拉了把椅子坐下,把佳市遇上路霸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隱去了槍戰和那筆錢的部分,只說自己跑得快,受了點皮外傷。
王敬峯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
“你小子是真命大!那幫人我早就聽隊裏的人說過,這幫人手上好幾條人命,心狠手辣的。”
“…………”王敬峯嘆了口氣,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多虧王哥保佑啊。”張景辰笑了笑,切入正題,“對了王哥,那事兒我跟呂老闆說了。
看你這邊啥時候方便,我帶他過來,咱們當面聊聊?”
王敬峯拿起桌上的檯曆,翻了翻:“就後天晚上吧。我讓北國飯店留個包間,到時候邊喫邊聊。”
“妥了,那我回頭跟呂強說一聲。”
張景辰興奮地站了起來,感謝道:“王哥,這事兒要是成了,你可是幫了兄弟大忙了。”
王敬峯擺擺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少來挑好聽的說,我也不是白忙活的。
放心,也不能讓你白忙!”
張景辰笑了,立馬作揖:“全靠王哥託舉,大恩大德無以爲報,只有...”
“滾!”
“你小子這點兒本事都練嘴上了!去吧,我這還有事兒,不能跟你多聊了。”王敬峯揮揮手。
“得嘞!遵命!"
從運輸科出來,張景辰把車開到機修車間。
車間裏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電焊的火花四處飛濺。
劉科長正蹲在一臺拖拉機旁邊,手裏拿着扳手,擰着螺絲。
“劉哥!”張景辰大喊了一聲。
劉科長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機油。
他看見張景辰額頭的紗布,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兄弟,這是什麼造型啊?”
張景辰又把佳市的事說了一遍,他都快說吐了。
劉科長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他把扳手放在旁邊的工具箱上,上下打量了張景辰一遍,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
“嘖嘖,原來是你小子啊!”
他嘬了嘬牙花子,“我聽說那趟線死了好幾個司機。
報紙上都登了——“特大攔路搶劫案。你能四肢健全地回來,趕緊去燒高香吧。
劉科長頓了頓,豎起大拇指:“閻王爺都不收你,說明你還有大事沒幹完。”
“劉哥抬愛了。”
張景辰笑了笑,指了指外面的卡車:“還是得麻煩你幫我把喫飯的夥計修修啊。
主要是擋板上的彈孔得補,車門上的砍痕得平。
還有,這車斗太矮了,拉煤拉建材都裝不了多少。
能不能幫我加高三十公分?順便再加固一下,現在這路上顛得厲害,別跑着跑着散架了。”
張景辰補了一句:“該多少錢就多少錢!不能讓你和兄弟們白忙活。”
劉科長繞着卡車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底盤,又站起來量了量車斗的高度,在心裏默算了一下:
“材料加工錢,怎麼也得八十。但咱這關係還說啥了?
我給你算成本價,六十五就行。
這要是別人的話,少了九十我都不帶乾的。”
張景辰直接從兜裏掏出九十塊錢,塞到劉科長手裏:
“一碼歸一碼,剩下的錢給兄弟們買包煙抽。”至於能剩多少,就看對方了。
劉科長看着手裏的錢,眼睛一亮,笑着搖了搖頭:“你小子總這麼見外,下次再這樣我可真生氣了!
說完,把錢快速進兜裏,“放心!這車我親自給你收拾,你三天後來取,保跟新的一樣。”
“謝謝劉哥!”
劉科長拍了拍車門,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你那個兄弟呢?
平時不是跟你一塊兒來嗎?就是那個個子不高,眼睛挺大的。”
“他腿受傷了,骨裂,在家養着呢。”
劉科長嘆了口氣,從兜裏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遞給張景辰:
“這年頭乾點啥都不容易啊,就拿我們這行說——天天油泥裏面打滾,摸哪兒都呲溜滑。
替我給他帶個好,讓他可得注意,腿這東西年輕時候不當回事,老了就找上門咯。”
張景辰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有點繃不住,“好嘞,一定帶到。”
他跟劉科長招呼了一聲,轉身往院外走。
四馬路衚衕,依舊那麼熱鬧。
張景辰遠遠地就聽見錄像廳門口有人喊:“最新香港武打片!票價五毛!欲看從速啊!別擠別擠.....
門口排着長長的隊伍,大多是十七八歲的小夥子,還有幾個穿着九分褲、燙着頭髮的姑娘,嘰嘰喳喳地說笑着。
彪子穿着一件軍綠色的外套,站在門口檢票,看見沒買票想混進去的,就上去踹。
“彪哥!”張景辰喊了一聲。
“景辰!”
彪子看見他,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你可算回來了!這趟出去夠久的啊,江哥天天唸叨你呢!”
“他在裏面嗎?"
“在呢,在小屋裏呢。你快去吧。”
張景辰點了點頭,繞過排隊的人羣,從側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滿地都是瓜子皮和菸頭,還有幾個空汽水箱子。
放映室裏傳來砰砰的槍聲和打鬥聲,還有觀衆的叫好聲。
他走到放映室後面的小屋,敲了敲門。
“進”
推開門,於江正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擺着一個鐵盒子和幾個賬本。
看見張景辰進來,眼睛一瞪,立馬站了起來,指着他的頭部。
“大哥,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先別問這個了。”張景辰提前打斷對方施法。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怎麼樣?這幾天生意還行?”
“何止還行?”於江反應過來後,笑着打開鐵盒子,“簡直是火爆.....你自己看賬吧。”
他拿起一個賬本,翻到最新的一頁:“這是這周的賬。
門票賣了一千一百五十三塊,零食賣了六百三十二塊。
刨去房租、電費、彪子他們三個的工錢,還有汽水、瓜子等零食的進貨成本,淨利潤還剩一千二百八十六塊。
說完,他從鐵盒子裏數出一沓錢,推到張景辰面前:“這是你的一半,六百四十三塊。點點。”
張景辰接過錢,沒點,直接揣進了兜裏。
於江又從兜裏掏出一沓錢,數了四百塊,遞給他:“這是上次你給我墊的那四百塊本錢。現在還給你。”
張景辰看了看錢,沒接:“不用急着還。咱這錄像廳剛起步,你手裏留點錢,萬一有個急用啥的。’
“一碼歸一碼。”於江把錢硬塞到他手裏,“親兄弟明算賬。這是規矩。”
張景辰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錢,沒再推辭。把錢摺好,揣進另一個兜裏。
於江收起賬本,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這幾天我加了兩個夜場,晚上九點和十點半,一樣場場爆滿。
有人看完九點的還不走,蹲在院子裏等着看十點半的。
週六那天最誇張,門口排隊的人從衚衕口一直排到大街上。”
“也在意料之內吧!”張景辰點點頭。
於江大手一揮,咂咂嘴:“我是真服你了,真照你最開始的話來的———————一個月回本,第二個月就純賺。
而且我感覺都用不上一個月的時間就能回本!”
張景辰聽着屋內陣陣的驚呼,想了想,說道:“漲價吧,月底要是人變少了,就拿出一兩個新片子來提升人氣”
“早我就想漲了,就等你回來跟你商量這事兒呢。”於江一拍大腿。
“嗯,明天就漲,但是要寫清楚、講清楚,前排漲兩毛,後排漲一毛。”張景辰說道。
“還能這麼玩兒?這不是區別對待麼?”於江一愣。
張景辰笑呵呵地說:“那大哥你要是帶妹子去看電影,你選擇哪種票?”
“額.....我選前面。你這招挺損啊!哈哈,不過我喜歡。”
於江越說嘴越幹,咂咂嘴:“我去拿兩瓶飲料。”說完,轉身出屋。
張景辰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着桌子。
心裏有些感慨:六百四十三塊啊!
他跑這幾天,拼死拼活差點把命搭上,刨去油費、過路費,修車費和孫久波的工錢,也就掙六百多塊………………
這錄像廳他什麼都不用幹,一週就能穩穩當當分六百多。
這錢來得太容易了,也太香了。
這還只是一家店!要是開兩家、三家呢?
嘖嘖,橫財雖然讓人熱血沸騰,但是細水長流纔是王道啊。
於江拿了兩瓶大白梨汽水回來,擰開一瓶遞給張景辰,自己也打開一瓶,喝了一口。
“對了妹夫,我跟你說個事。”他的臉色忽然嚴肅了起來。
“大哥,你說。”
“你走之後,這王胖子又來了兩回。”
於江把汽水瓶放在桌上,手指摩挲着瓶口,“頭一回帶了那個長毛。第二回多帶了一個人,這人你還認識…………”
“誰啊?”張景辰問。
“就是跟汪大炮兄弟合夥的那個何武,也是做買賣的。穿得人模狗樣的,說話倒是大氣。”於江說。
張景辰的眉頭皺了,想了半天纔想起來這個人:“何武?他來幹什麼?”
於江冷笑一聲,“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想摻和咱們這買賣。
他還說可以出高價,讓咱們幫着搞臺錄像機和錄像帶。”
“你怎麼說的?”
於江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裏噴出來,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我說大老闆不在,我就是個看店的,做不了主。
他說不急,我等得起。態度倒是挺客氣,就是笑眯眯的樣子讓人沒什麼好感。”
“走的時候,那個長毛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彪子說他數了咱們的椅子。我估計連咱們中間休息多長時間,他都掐了表。”
“哦?”張景辰笑着說:“這是來學習的啊。”
於江彈了彈菸灰,“嗯,而且衚衕口最近有不少生面孔。
彪子說每天下午和晚上,都有兩個人在對面的餛飩攤坐着。
也不看電影,也不喫飯,就點一碗餛飩,坐一下午,眼睛一直盯着咱們這邊。”
張景辰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發出篤篤的聲音。
放映室裏的打鬥聲還在傳來,夾雜着觀衆的叫好聲,熱鬧非凡。
但張景辰知道,該來的總會來的。
這麼賺錢的買賣,不可能沒人眼紅。
“大哥,你這樣……”張景辰低聲對於江囑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