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差十多分鐘就要到零點,麻將局和撲克局全都散了場,汪茵窩在沙發上高興地數着今晚贏到手的錢,陸敏君叫住要走的封洵,又叮囑他幾句明晚相親的事情。
原是說相親定在初三,但初三女方家臨時有事情,初二陸敏君要回孃家,最後索性就定在明天,早相早了,要是兩個人閤眼緣,趁着過年大家都有時間,還能多處處,要是覺得不合適,那就各自接着相下一家,誰也別耽誤。
相親的事情雖然是封泡稀裏糊塗應下的,但君姨費心給他張羅一場,他既然答應了,肯定就要認真對待,陸敏君怎麼安排他怎麼聽。
小伍子尿急跑去了廁所,路野拉着張文早就跑出了衚衕,就跟後面有妖精追他似的,封誠頂着一腦門的白紙條蹲在院子裏和丁貴覆盤剛纔的牌局,這一晚上就數他輸得最多,麻將麻將不行,打撲克打撲克也不行,簡直是撞了邪神了。
封誠覆盤得正起勁,抬眼看到從隔壁院子走來的男人,話猛地頓住,他打眼瞧着大哥明顯洗過澡的樣子,眼裏起壞笑,騰地一下站起身,躍躍欲試地想調侃兩句,這是把大嫂給哄好了。
但到底還是缺些膽量,不敢在這些事上開大哥的玩笑,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只嘿嘿地笑。
丁貴可不管那些,他抬腕看了看手錶,“嘖嘖”兩聲,又看封慎:“封大,你這可不行啊。”
封慎不耐煩理他的不正經,只說正事:“你明天早點起,陪着封去趟省城,去給丁叔拜年。”
丁貴臉上賤兮兮的笑登時散了個乾淨,他簡直是服氣了:“不是吧,老頭子爲了讓我回去,這損招兒都能想得出來,還把封給搭進去,是我陪着封洵去拜年啊,還是封洵陪我去受罪啊。”
封慎道:“早晨出發,中午之前就能到,你們陪着老爺子喫頓午飯,撐死最多一個小時,你受的哪門子罪。”
丁貴是打死一萬個不想回去:“要是真一個小時就能出來也就好了,你還不知道丁曉玉那個媽,我只要一踏進那個家門,就給了她搭臺子唱戲的機會,尤其是過年這幾天,去家裏拜年的人又多,她指定演得更賣力,她那戲要真唱起來,沒個三五天老爺子肯放我回來纔怪,她想在外人面前當個好
繼母是她的事兒,我可不想到處認娘給人當兒子。”
封慎像看二傻子一樣看他一眼,把話點透:“喫飯的時候,封少不得要陪老爺子喝些酒,他自己開車回來不安全,你當司機送他回來,他明天晚上要相親,不能遲到。”
丁貴一愣,反應過來,又樂:“行啊,封大,我說爲啥要讓封洵陪我走這一趟,你連老爺子都算計起來了,他要是知道了,指定要罵得你狗血淋頭。”
封慎慢悠悠地回:“你要是不想我算計也成,明天你不想回去也不用回去了,回頭你們家老太太電話打過來,你自己接,我不管了。”
丁貴一聽就急了,不管是在老爺子還是他老孃面前,也就他封老大能說上幾句話,他倆一有個什麼事兒,在他這兒說不通,就愛打電話給封老大,老爺子那邊他不愛搭理還能不搭理,他老孃卻不行,這些年,要不是封老大在中間給他說和,就小老太太那爆脾氣,大概已經不知道被他氣生病住
院幾次了。
他要是撂挑子不管了,那天可就真塌了,丁貴立刻認慫:“別啊,哥,我聽你的安排還不成,明天我一定早早地起來,爭取能早點到城裏,到時候我再親自下廚給老爺子做上幾道菜,肯定把他哄得高高興興的再回來。”
封慎冷哼了聲,別的也不再多說,伸手把封誠腦門上貼着的那一堆白紙條子全都給扯了下來,就他這樣半夜走在街上,遇到個膽子小的,還得以爲自己是碰到了白無常來索命。
封誠摸着自己腦門,偷覷封慎兩眼,怎麼說呢,大哥面上雖然看不出什麼,但他能明顯感覺到他老人家現在的心情應該很不錯,所以還是大嫂厲害,大哥這才結婚沒幾天,身上都有了活人氣兒。
他暗搓搓地問:“大哥,結婚好吧?”
封慎點頭,沒有遲疑地回:“好。”
封誠又嘿嘿笑。
封慎道:“等回頭你二哥相完親,就給你安排上。”
封誠的笑直接僵在了臉上,他不是這個意思啊,他連連擺手:“大哥,你還是先管二哥吧,我年紀還正小呢,結婚的事兒不着急。
封慎挑他一眼:“你年紀小能有你大嫂小?”
封誠被堵得啞口無言,大嫂比他還小兩歲這是事實,他總不能不怕死地說,是大哥你老牛喫的草太嫩了,這話他要是敢說出來,大年初一的太陽他還能不能見到都兩說。
一旁的丁貴看着封誠被憋成豬肝的臉,早就笑得不行了,看來這封老大的心情現在確實不錯啊,都開始拿人開涮了,果然就算他是個黑閻王,只要被餵飽了,都好說話。
封誠見封洵出了屋,忙跟他使眼色,讓二哥快來救他於水火,封慎有事情要單獨和封洵說,懶得再管封誠,揮揮手讓他們先走,封誠如蒙大赦,拽着丁貴,趕緊出門右轉,去追路野他們了。
封慎等封洵走近,囑咐了他幾句明天去丁家拜年的事情。
封洵一一應下。
封慎略沉吟。
封洵知道大哥想說什麼,還不能等他開口,他就道:“大哥,我知道,君姨爲我的事情費心,明天的相親我肯定不會隨便糊弄,要是人姑娘覺得跟我有眼緣,我們就處處試試,要是人姑娘看不上我,那就是我的緣分還沒到。”
封慎眉心蹙了蹙,嚴肅道:“不是要光看人姑孃的意思,你自己要是覺得不合適,不要勉強,我催你是我催你,你現在的年紀說大也不大,結婚是一輩子的事情,別將就,總能遇到一個合自己心意的。”
封怔了怔,又笑:“知道了,大哥。”
封慎看着他,他與母親的容貌肖似,笑起來會更像,每次他一笑,他就對他說不出什麼重話,封慎給他整了整大衣的領口,又拍拍他的肩:“行了,走吧,明天開車路上小心些,到了先給家裏打個電話。”
封洵點頭道好。
封慎看着他走出衚衕,和等在衚衕口的封誠他們幾個匯合上,他才轉身回了院,又關上大門上好鎖。
汪思齊站在臺階上,多多少少聽到了封慎跟丁貴和封說的話,也不怪別人都心甘情願地叫上這黑煤球一聲大哥,他確實是有擔當,操心的事情也多,幺幺以後的日子過得應該會很省心。
就是有一點不好,他操心得多,老得難免也會快一些,也幸虧他長得足夠黑,讓人看不出他的年紀,不然越往後他比幺幺大十歲這件事就會越明顯,說到底還是幺幺眼光好,雖然他是個黑煤球,但也是長得最齊整的那個黑煤球。
封慎還不知道他在老丈人心裏了得了個“黑煤球之最”的稱號,他走過去,叫一聲爸。
汪思齊站在臺階上,身高才勉強跟女婿持平,但他架子擺得高,下巴微揚着,斜眼看他:“年初二是幺幺的生日,你知道吧?”
封慎回:“知道的,爸。”
這還差不多,汪思齊對這個回答勉強算滿意:“她過生日不喜歡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早晨就愛喫上一碗白菜肉絲熗鍋面,那天你早點起來,面我來擀,剩下的你來做。
封慎道:“面我也來擀吧,您和媽這陣子忙我們的婚事,一直都沒休息好,趁着過年這幾天清閒,正好早晨能多睡會兒。”
汪思齊不領他這份孝順,立即道:“不行,幺幺只愛喫我擀的面,別人擀的都不行,我把熗鍋做湯的事情讓給你,已經是給你在幺幺面前表現的機會了,你別給我得寸進尺哈。”
封慎聞言不由地笑開,老丈人這個邏輯他也是沒想到,也不怪她養成那個嬌嬌的性子,老丈人能有一多半的功勞。
汪思齊眼睛又瞪起,你個黑煤球一整晚都對着幺幺笑還不夠,現在衝我一個老頭子笑什麼笑,好好的黑煤球不當,今天是改當黑孔雀了是吧,騷哄哄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兒!
電視裏新年零點的倒計時進入尾聲,汪茵肩上扛着兩掛鞭從屋子裏跑出來,打斷翁婿兩人的對話,別處也響起此起彼伏的炮竹聲。
封慎抬眼看向東院。
汪思齊看他一眼,沒好氣地催:“快回吧,幺幺睡覺輕,膽子又小,最容易被炮聲驚醒。”
封慎應一聲好,話音未落,人已經轉了身,大步流星地朝東院走去,步伐開始還穩當,後面越來越快。
汪思齊瞅着他的背影,哼笑了聲,他還以爲這黑煤球對什麼事情都會是那副四平八穩的胸有成竹,看來也有他着急的時候。
汪知意是被渴醒的,她找了一圈沒在屋子裏看到他的人,擁着被子勉強起身,拿過牀頭櫃上放着的水,一口氣喝完,嗓子裏的幹灼還是不見輕,她掀開被子想下牀,腳還沒落地,又停下。
她身上沒穿衣服。
汪知意看了眼牀邊,沒找到她的睡衣,從一旁的椅子上扯過上面搭着的毛衣,套到了身上,毛衣是他的,直接能遮到她膝蓋的上方,都可以當裙子穿,還挺暖和。
她拿着水杯,趿拉着棉拖鞋,邊走邊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去了廚房,倒滿一杯水,又一口氣喝完,才感覺解了些渴,她又倒了半杯水,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人也多了些清醒,聽着外面熱鬧的鞭炮聲,才意識到是到新年的零點了。
身後有些動靜,汪知意回過頭,看到門口的人,愣了下,他什麼時候回來的,她都沒聽到。
封慎一言不發地看着她,眸光漸深,他的毛衣對她來說有些過於大了,領口斜落下來,露出雪白的肩頭,上面落着星星點點的紅,烏黑的髮絲一半壓在毛衣裏,一半堆在頸窩裏,襯得一張小臉兒愈發清純,寬鬆的黑色毛衣下,半掩着兩條生生的長腿,又格外勾人。
汪知意被他看得嗓子又有些幹,她腳趾蜷縮在拖鞋裏,裝得很淡定地開口道:“新年快樂。”
封慎面上平靜,嗓音暗啞,回她:“新年快樂。”
外面噼裏啪啦的鞭炮聲越熱鬧,屋裏的空氣越安靜,安靜中又慢慢生出讓人難耐的膠着,難耐的是她,他就那樣半倚着門框,隔空望着她,一直也不說話,神色慵懶,又透着一種勢在必得的篤定。
汪知意的腿軟得厲害,她對他某些時候的目光已經很熟悉了,自知難逃一劫,還不如主動迎戰。
她將水杯放回到櫃面上,半倚着櫃沿,看着像是遊刃有餘的姿態,實際上是想給自己撐出些力氣,但一出聲,浸着水的嗓音還是顫的:“過來抱我呀。”
封慎眉梢微挑,邁步朝她走過去,他走得很慢,故意的,他每走近一步,她臉上的紅就會多一點,等他停到她面前,那抹紅已經快要沁透薄白的皮膚,封慎放任自己惡劣的心思肆意生長,想要讓那抹紅再更嬌一些。
他爲難她:“抱你去幹什麼?”
汪知意仰起粉紅的面孔看他,眼睛彎了彎,輕聲道:“抱我回房,去拆我的新年禮物。”
封慎一頓,目光緊鎖着她,喉結緩慢地滾開:“你的新年禮物是什麼?”
汪知意剋制着指尖的額,抬起手,點點他襯衫的釦子,學他不緊不慢的語氣:“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