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砂倒進淺碗裏,傅如意朝大美人招手,她用水沖洗着研墨的石條,轉手遞給他,“像我研墨一樣幫我把硃砂調勻,可以嗎?”
“可、可以……”樓照水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拔不下來。
傅如意衝他一笑,接過遞來的名單,她去看陸家選定的石碑。
“我們陸家人丁不少,你斟酌斟酌,佈局好一點,把名字都給添上去。”年長的男人發話。
“沒問題。”傅如意盯着手上的名單,仔細查看着每一個字,確定都是她會寫的,她默默鬆了一口氣。
“這子孫簿上的名字是你們自己寫的?還是請人誦抄的?確定每個名字都是對的?字也沒寫錯?”傅如意跟他們確認,“我念一遍,跟你們覈對一遍,要是沒問題,我這就着手開寫。”
“好,還是你仔細。”
傅如意客氣一笑,她放慢語速念出絹帛上的名字,結果還真找出兩個錯漏,她當場給改過來。
“如意,你看這樣行嗎?”樓照水端來硃砂碗,還妥善地給她遞來筆頭泛紅的毛筆,“是這支毛筆嗎?”
“對,沒錯。”如意接過毛筆,就着他端碗的姿勢蘸硃砂,硃砂掛筆不落汁,她滿意點頭,“有本事,比我三兄研的硃砂好用多了。”
樓照水矜持地壓住上翹的嘴角,不自覺地站直了。
竇石匠和陸家的三個人忍不住多打量他幾眼。
傅如意勾着他的手臂來到平鋪的石碑旁,她拿他當桌架,讓他屈身蹲在她的右手邊,方便她蘸硃砂。
陸家的三個人圍了過來,見她打算直接揮筆用硃砂寫字,其中一人阻止:“你不事先打個草稿確定字的大小和字的行距?”
“不用,我心裏有數。”傅如意說,“我要落筆了,在我出聲之前,不要打擾我。”
“她練的字都是從墓碑上拓下來的,對各式石碑都熟悉,寫樣稿比我還熟練。”竇石匠開口佐證。
如此,陸家三人便不再說話。
傅如意屏着一口氣寫下墓主人的名諱,隨後也不換筆,只擰乾筆端的砂汁,用筆尖蘸上硃砂,在碑的左側抄錄子孫簿上的名字。
一字一蘸,蹲在她下首的貌美男人頻頻被光顧,顏色鮮豔的筆頭和沾有硃色印記的手指在他面前翻飛,細細的筆尖蘸進血色的砂汁裏時,他心頭又刺又癢,像是被取了心頭血。
烈日投在皁角樹下的陰影悄悄變幻,風託着落葉緩緩落地,青黑色的石碑上,鮮紅的筆端不斷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筆尖移到石碑的下方,在最後一挑一頓後,執筆的手垂了下去,執筆的人長舒一口氣,“寫好了。”
“都寫上了?”
“你自己來數。等砂汁都幹了,我再補上立碑的時間就完成了。”
藉着說話聲的遮擋,樓照水低下頭無聲長喘兩下,被攥住的呼吸這才得以解救。
樓父樓母和兩個孩子走近觀看,他們不知道怎麼描述,只覺得每個字都長得好看,像疾奔的駿馬,像山上的野狼,像壯碩的種羊,是讓牧民爲之心動爲之心驚的。
陸家三人見了再無二話,等傅如意補上立碑的時間,他們獻上帶來的報酬。
如意跟竇石匠打個招呼,她收拾好東西,帶着滿眼崇拜她的樓家人出門離開。
“如意,你來了。”竇有才扛着犁要進門,在門外迎上要離開的一行人。
“在犁地啊?難怪沒在你家見到人。”傅如意神色如常地寒暄,她握上樓照水的手,說:“要晌午了,我們先走了。”
竇有才的目光盯着相握的兩隻手,又不受控制地看向樓照水的臉,只一眼他就慚愧地低下頭,什麼都沒問,讓開位置目送她和他們一起離開。
“還看吶,都看不見了。”殷婆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出來,“一直扛着犁也不知道累?缺心眼的傻子。別惦記了,她要跟那個鮮卑男人成親了。”
“原來她喜歡這樣的。”竇有纔想起那男人的長相,連攀比競爭的心思都沒了。
傅如意一行人已經走出了陵村,樓父樓母拽着兩個小的回地裏拿農具,讓他們發癡的小兒子先走。
樓照水一手提着二十斤米,一手緊緊握着牽着他的那隻手,今日的事再次驗證了他之前的說辭,有用的手是最好看的。
離開了樓父樓母的視野範圍,傅如意動了動手,結果被抓得更緊了。
“幹什麼?”她故意問。
樓照水別開眼看向金光閃閃的湖面,不作聲。
如意嘻笑幾聲,她也攥緊他的手,大幅度地擺動手臂,兩隻相握的手如纏在一起的草頭一般,隨風蕩前蕩後。
回到浮橋口,已是日中,去地裏送飯的孩子已經拎着空飯籃往回走了。如意估摸着家裏人已經喫完飯了,她跟着樓照水去樓家喫午飯。
離開前,她去樓家的竈房轉一圈,走的時候,竈房裏多了兩碗豬油和五斤稻米。
樓母不好意思收,她家收瞭如意和傅家太多的好。
“這叫分享快樂,我掙來的酬勞就是爲分給我惦記的人,你們高興我會更高興。喫的時候記得多誇誇我,這會讓我用字換來的糧食更有價值。”傅如意直抒心裏話。
“哎!哎!我天天誇。”樓母又高興又舒心,感覺一下子跟如意拉近了距離。
“我走了啊。”傅如意跟着樓照水往外走,“等我兄長們定下日子,我過來告訴你們。”
樓父跟出去,“真不用我們去給你們幫忙?”
“暫時不用。”樓家只有人手沒有耕牛也沒播種的農具,他們耕地還是租的牛,去了傅家也幫不上大忙,有樓照水這個聽話的幫手也足夠了。
回去的路上,如意沒多耽誤,她回家把東西放下,問清傅圓夫妻倆在哪塊兒地,她帶上樓照水找去,把忙碌半天的夫妻倆換了下來。
種麻的地土壤松,犁地耙地都輕鬆,一天犁夠兩畝地,過個夜就播種麻子。
浸泡過的麻子又鋪開晾乾水分,跟洗曬過的細沙一比五的比例拌在一起,拌勻後倒進耬鬥裏,兩者混一起播進溼潤的土壤裏。
“這是爲了避免出苗太密。麻子太小了,隨手捏一撮就是上十顆。”如意給大美人解釋,“播麻子的時候,牛必須拖着耬耩走快點,如果牛不聽話,只能調小漏孔,放慢出種的速度。”
樓照水認真記下,隔天就回到自己家跟耶孃一起復刻種麻的技巧。
兩天的時間種上三畝麻,麻田裏的排水溝還沒開好,傅如意送來種黍子的通知。
隔天天還沒亮,十頭牛、五架耬耩車、三架木板車來到平河屯的村口。
樓父和樓照水帶着傅家十個男丁和二姊夫劉棟父子二人去地裏忙活,樓母帶着女兒和兒媳忙着在家整治飯菜。
傅如意臨近晌午時也過來了,她擔心樓家爐竈緊張,準備的飯菜不充足,特意在家蒸了兩籠髓餅,用豬油和蜜和麪,蒸出來的餅鬆軟香甜。
從天不亮幹到天色黑透,把樓家的十五畝地都種上了,傅家人在樓家喫過夜食纔回去。
忙完樓家的黍子地,傅家人又緊鑼密鼓地投進自家的地忙活,而樓家的人也沒閒着,他們繼續開墾荒地準備種豆。期間,他們會把荒地裏的野麥和雜豆秧挑出來,每天傍晚送到大坡村,給傅家和劉家的牛羊雞鴨當草料。
充斥着土腥氣的日夜輪轉,在桑樹上的果實全部變色後,春播結束了。
小滿時節,暑氣漸生,麥梢染上了黃色。
“大嫂,大姊,在家呢?”傅如意拎着一籃紫桑果來到樓家,“北奴和雀兒呢?我給他們送一籃桑果嚐嚐。這幾日沒雨,氣溫又高,桑果都熟透了,可甜了。”
“他們兄妹倆放牛羊去了。你自己拿板凳坐,我們手是髒的。”萬千紅說,“晚上在這兒喫飯,我們燉雞。”
“還是隻母雞?怎麼這個時候把雞殺了?再過段日子都能下蛋了。”如意問。
萬千紅咬牙切齒地罵一句,她抬手往東指,“就這幾隻雞,哪捨得殺,是東邊的那家賊婆子打的。”
樓家這段時間忙地裏的活兒,很多時候天不黑透不着家,牛和羊跟着人走沒出什麼事,但散養的七隻雞出了門就遭了禍。一開始是丟雞,他們只以爲是被黃皮子偷喫了,沒有多想,直到昨天早回來一次,萬千紅正巧遇上王家的賊婆子在打她家的雞,她這才懷疑之前丟的三隻雞是被隔壁打死喫了。但沒證據,她昨天撞上了那賊婆子還不承認,趾高氣昂地嚷嚷是她家的雞鑽進王家的菜園偷喫菜。
“我氣得都給宰了,再養下去都便宜賊了。”萬千紅氣得發抖。
“如意,你晚上走的時候提兩隻回去。”樓月明說。
“好。”如意不客氣,“我家的狗揣上崽了,等它生了,我逮兩隻狗崽子過來養着。”
“也行。”但樓月明覺得就算養狗了也防不住,那王家的賊婆子天天在家,除非她家養的雞不放出去,只要放出去就能被賊婆子鑽到空子。
傅如意想了想,她放下籃子走出去,直接走到王家院牆外高聲罵:“狗孃養的賊,爛肚腸的玩意兒,誰偷喫了我們養的雞,我咒她爛爪子爛肚腸,死的時候翻腸爛肚,喝不下水喫不下米,活活餓死。”
萬千紅和樓月明一驚,二人走了出來。
“狗孃養的賊婆子……”如意又罵第二輪了。
“……爛肚爛腸的賊婆子……”萬千紅也開始罵了,她越罵越解氣,越罵越大聲。
樓月明見了也跟着罵。
罵過癮了,如意拎着兩隻雞要走,沒有留下喫飯,她還要回去蒸桑果曬桑果乾,“大嫂,大姊,你們明天也去摘,桑果蒸了再曬乾能放一整年,留着冬天給孩子們喫。”
“好,明早就去。”
“大兄和二兄還沒送口信回來嗎?”如意還惦記着大美人去下聘的事。
“還沒。”
如意只得走了,過橋的時候見對面過來兩駕牛車,她退回橋頭讓路。結果兩駕牛車靠近北岸時,她發現了這兩人估計會是她的熟人,爲首趕車的男子與樓照水有五分相像,只是沒有金黃的頭髮和灰藍色的眼睛,這一個不同,讓兩人氣質迥異。
“二弟,你認識?”樓徵發現了直勾勾盯着樓儀的漢女。
“我認識嗎?”樓儀不確定,“不認識吧?哎,我們認識嗎?”
傅如意不理會,她衝二人笑笑,等牛車下來,她踏上橋走了。
“二兄!大兄!”樓照水剛剛回去聽說如意來過,他追了出來,剛出村遇上兩駕牛車,而車上的人是他日日念着的兄長。他大邁步跑過來,激動地喊:“二兄,大兄,你們可回來了。”
“小羊。”樓儀跳下車,他展臂摟上撲上來的小弟,“結實了,又長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