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最難調製的香料,叫做人心。
火焰高漲,灼燒着他的身體,涼辰透過瘋狂燃燒的火舌,靜靜的望着她。
涼婉兮一身素白,嫺靜秀美的臉上冷如冰霜,那雙宛如秋水的清澈明眸裏翻滾着化不開的濃烈仇怨和憎惡,她望着被反綁在木樁上遭受烈火焚燒的男子,冷硬的開口,聲音沙啞的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你到底是誰,爲何要假扮我的夫君?!爲什麼要指使莫諸殺了涼辰?!”
他依舊沉默的望着她,泣血的雙目裏一片死寂。
“大嫂何必多問,他分明就是個妖怪!文靜和文韜就是死於他手!就連涼辰都是死於他手!今日我若不誅殺此妖,難平心頭之憤!”莫文淵說的憤慨難當,但那過於陰柔的眼眸中卻沒有多少悲痛氣憤,他一揮衣袖,命令下去“給我燒!狠狠的燒!一定要燒死這個妖孽爲死去的莫氏子弟報仇雪恨!誰敢救他,就是讓死去的莫氏子弟無法瞑目!就是與莫府爲敵”他陰柔邪魅的眼眸睨了一眼素衣女子,脣角輕佻,笑得邪魅惡毒“大嫂,你說是嗎?”
涼婉兮對他的不懷好意的試探視若無睹,她依舊望着火堆裏的男子,執着的追問道“你是誰?”你是誰?!爲什麼要假扮我的夫君?!爲什麼要一次次救我於危難之中?!爲什麼你會和涼辰如此相像?你,是誰?!
他們相對而立,瘋狂燃燒咆哮的火焰將他們隔開,火焰裏,他傷痕累累狼狽不堪,火焰外,她面如冰霜冷眼旁觀,明明相距不遠,卻彷彿相隔天涯,即使耗盡終身都無法觸及到彼此的一截衣角。他灰暗的眼睛因爲涼婉兮的話變得更加空洞,他喫力的咧開乾裂的脣,聲音空洞沙啞,活像一具沒有魂魄的死屍。
他說“阿涼,若有來世,你我永不分開”。
涼婉兮瞪大雙眼,臉色瞬間蒼白如雪,她失魂似的低聲喃喃“若有來世……若有來世……你是……你是……”。記憶裏,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躺在她的懷裏,望着她低聲道“阿涼,若有來世,你我永不分開”。
男子望着她咧嘴一笑,火焰瞬間席捲過來,將他徹底吞噬。
“涼辰!涼辰!你是涼辰對不對?!你是涼辰對不對?!”涼婉兮發瘋似的撲向火海,面目猙獰宛如厲鬼“涼辰!涼辰!涼辰你回來!涼辰你回來!不要丟下我!帶我一起走!不要丟下我!我不要再和你分開!我們再也不要分開了!涼辰!涼辰!quot她不管不顧的撲了過去,發瘋似的想要縱身跳入火海,卻被莫文淵眼明手快的抓住了手臂,莫文淵緊緊的鉗制住她,饒有興趣的看着她的臉容,他俯在女子耳邊邪魅一笑,言語輕柔卻滿是惡意“失去心愛之人的滋味好受嗎,大嫂?”
“莫文淵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你早就知道他是涼辰對不對?!你爲什麼?!你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涼婉兮嘶聲裂肺的怒喊“你爲什麼騙我說是他殺死了涼辰?!”爲什麼?!這究竟是爲什麼?!quot
“這世間哪來這麼多爲什麼,我做的一切不過也不爲什麼”莫文淵笑得邪魅如妖狹長上挑的眸子裏是化不開的嫉妒和瘋狂“我只是不想看見你稱心如意罷了,我得不到你,誰也別想得到!”
“莫文淵你這個瘋子!你不得好死!你把涼辰還給我!你把涼辰還給我!你把他還給我!”涼婉兮雙眼血紅的咬住他的手臂,恨不得從他身上撕下塊血肉來,莫文淵聞言輕笑一聲“瘋子?彼此彼此”。我是瘋子,爲了你不惜機關算盡血流成河,那你又何嘗不是爲了那個涼辰,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們都是瘋子,只是你愛的人,不是我。
陰暗緊閉的房間裏,涼婉兮頹廢的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她望着窗外的明媚陽光,恍然想起十八年前的某一天也像今天一樣,明媚而又燦爛,就是在那一天,自己遇見了涼辰……
“你是誰,爲什麼總是跟着我?”熙熙攘攘的街市上,小女孩好奇的轉過身來,歪着腦袋調皮的問着跟在自己身後的小乞丐,清澈明亮的眸子裏並沒有絲毫的厭惡,反倒盛滿了暖暖的善意,那個衣衫襤褸的小男孩怯怯的看着她的笑臉,有些呆愣:還沒有對自己這樣笑過……,他看的有些愣神,那小女孩卻笑面如花的問着他“問你話哩,你爲什麼跟着我?”小男孩依舊怯怯的不好意思說話,就在這時,一陣肚子餓了的咕咕聲傳來,男孩羞得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奈何這街上的地面太過不給面子,他低頭找了半天愣是找不到一條裂縫,小女孩倒是捂着嘴嘻嘻笑了起來,男孩又羞又惱,正要落荒而逃時,一支散發着香甜氣息的糖葫蘆遞到了他的面前,男孩喫驚的抬頭望去,小女孩笑嘻嘻的將糖葫蘆遞給他,沒有一絲惡意“快喫吧!”
正午的陽光燦爛耀眼,他們坐在不知誰家的青石臺階上,分喫着香甜美味的糖葫蘆,小女孩託着腮好奇的打量着他,聲音軟糯清脆“你的家在哪?”正在狼吞虎嚥的男孩一愣,有些難過的低下了亂糟糟的小腦袋,聲音裏難掩落寞“我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又怎麼會有家?”小女孩不知所措的岔開話題“那你叫什麼名字?”男孩聞言更加難過的低着頭“沒有名字……”。小女孩絞着手指像做錯事似的道歉“對不起……”。男孩衝她勉強一笑“這又不是你的錯,你不需要道歉”。小女孩忙揚起了笑臉“我爹說,名字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既然你沒有名字,那作爲你的好朋友的我就幫你取個名字好了…………嗯……有了!夫子總是說良辰美景乃是人生之最,那就叫你涼辰好了!”小男孩喃喃道“涼辰……”。
他看着陽光裏的小女孩,低聲問道“那你的名字是什麼?”
小女孩笑嘻嘻的回答“婉兮,我叫涼婉兮”。
春去春回,時光如梭,當年粉嫩可人的小女孩一轉眼就長成了窈窕秀美的妙齡少女,涼婉兮啃着桃子,坐在高高的牆上悠哉遊哉的晃着腳,精緻的腳鈴叮咚作響,柔和的暖風輕輕拂來,頑皮的吹起她的長髮和裙襬,恍若精靈。
正所謂皇上不急太監急,涼婉兮坐在牆上悠閒自得地啃着果子,牆下的一幹奴婢僕人可悠閒不起來,活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個勁的在牆下打轉,七嘴八舌的勸阻牆上的活祖宗。
“女君,女君您快下來吧!您要是從牆上摔了下來有個好歹,我們可如何是好呀?!”
“就是就是,女君您快下來吧!老爺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動怒的!”
一個長得精明機靈的小廝見涼婉兮依舊老神在在的坐在牆上啃着果子不肯下來,他眼睛骨碌碌的一轉,大呼道“女君,辰少爺來了!”他說的煞有其事,可惜牆上的涼婉兮看都不看他一眼,依舊懶洋洋的啃着她的果子,口齒不清的說“猴子,泥又騙窩……”。猴子撓了撓頭,尷尬的笑笑“女君,這次是真的…………”。涼婉兮不以爲然的垂目看去,只一眼就從人羣裏發現了那抹欣長的身影,她努力嚥下果子,站在高牆歡快的衝着他招手“涼辰!涼辰你去哪了,怎麼現在纔回來?!”
眉目俊秀的少年青衣如畫,仿若清風好似浮雲,衣衫飄搖,他站在牆下看着她,良久才勉強咧嘴一笑“上面危險,阿涼,快下來”。涼婉兮天不怕地不怕的掐着腰仰天一笑,毫無淑女氣質的炫耀道“你慌什麼,我可不是嬌滴滴的閨閣小姐,我是武功高強的涼婉兮……啊!”她一腳踏空,頓時摔下高牆,她在一片驚呼聲中嚇得緊閉雙眼,卻跌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有着暖暖的杜若香氣的熟悉懷抱,涼婉兮閉着眼睛笑嘻嘻的環住他的脖頸,像小時候一樣窩在他的懷裏依賴的蹭了蹭,卻感到他瞬間僵住了身體,涼婉兮迷惑的抬頭看着他,聲音軟糯嬌憨“涼辰,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涼辰臉色略帶蒼白,他不自然的笑了笑“我很好……”。
“少騙我!”涼婉兮捧着他的臉仔細打量着,皺着眉頭道“臉色這麼蒼白還說沒事?!涼辰你當我眼瞎啊!”涼辰失神的望着她那宛如秋水的明眸,強忍下心中的苦澀將她放了下來,涼婉兮不滿的瞪着他,氣鼓鼓的拽着他的一角青衣不放“你幹嘛突然把我放下啊?”涼辰避開她的目光“我們不再是小孩子了,抱着你,不合適”。
“怎麼不合適?!我說合適就合適!”涼婉兮巧笑倩兮的摟着他的胳膊,一邊說一邊掃了衆奴婢一眼,衆人皆低頭偷笑,這位活祖宗喜歡涼辰少爺早就不是什麼祕密了,大夥私底下都在議論他們的婚事。涼婉兮滿意的衝他笑“你看吧,沒有人說不合適”。少年啼笑皆非的看着她,頗爲無奈。涼婉兮卻像個小猴子一樣拉着他上躥下跳的到處蹦躂“涼辰涼辰,你都不知道你不在時我有多無聊,幹什麼都沒意思…………”。
“阿涼”。涼辰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沒頭沒腦的問道“你覺得莫府大少爺莫文軒如何?”涼婉兮歪着腦袋皺眉思索“莫大哥?他很好啊,我每次去找文靜玩時,他都會送我一些好玩的東西,不過他那個弟弟莫文淵卻是個討厭鬼,總是找我麻煩。”她不解的看着少年“怎麼了涼辰,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
涼辰扯了扯脣角,蒼白僵硬的臉容實在是擠不出一絲微笑,涼婉兮無端感到一陣恐慌,她緊緊的抓住少年的衣角,不安的問道“從你回來我就覺得不對勁了,你今天到底去哪了?!”l
“老爺讓我去書房商議要事”。涼辰垂目臉色蒼白,涼婉兮越發不安,追問道“商議要事?什麼事情讓你們商量了這麼久?”涼辰不言,沉默的像一尊石像,涼婉兮急切的追問“到底是什麼事你倒是說啊?!”涼辰張了張口,還沒說話,嘴裏已是一片苦澀,風吹起他們的衣襬,空氣中除了馥鬱的花香,還有少年蒼白破碎的聲音。
他說:“商議……你與莫文軒的婚事”。
他說:“老爺已經答應下來了”。
他說:“親事定在下月十五,到那天,他會八抬大轎將你風光迎娶進府”。
他說,他說,四周靜悄悄的只有他的聲音在迴盪,涼婉兮低着頭,翹如蝶翼的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緒,拽着那角青衣的手指節用力到發白,涼婉兮低垂着頭,軟糯嬌憨的聲音微微發顫“他來求親,他要八抬大轎迎娶我,他要當我的夫君,這些都是他的事,與我何幹?”涼婉兮抬頭,清麗動人的臉上全是淚水,她淚眼模糊的看着他,看着這個被自己喜歡了整整十年的少年“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涼辰,你可喜歡過我,這十年裏,你可有喜歡過我,哪怕只有一刻的喜歡”。她拽着少年的一截青衣,固執的追問“你可喜歡過我?這十年裏,你可喜歡過…………”。
“沒有”。涼辰僵硬的開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