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閉空間裏,霧牆術的干擾場像往杯子裏倒水,杯壁就是邊界,水滿了也翻不出去。
在開闊地帶釋放霧牆術,卻是往桌面上潑水。
水會很快攤開,越攤越薄,但覆蓋面積遠超杯子。
李察在以太從掌心湧出去的時候就知道壞了。
干擾場從他掌心往外擴散,速度很快。
首先命中的是身邊兩個人。
夾克男的反應和他想的差不多,腿很快軟了。
他扣在李察手臂上的手指猛地鬆開,整個人往左邊歪倒。
肩膀撞上旁邊一個推手推車的婦人。
婦人的手推車被帶倒了,車上碼着的髒衣服噼裏啪啦散了一地。
高瘦男人更慘。
藥物作用本就讓他的平衡系統處於半崩潰狀態,霧牆術疊加上去,等於給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推了一把。
他的膝蓋軟了下去,整個人被抽掉了骨頭一樣面朝下栽倒在人行道。
但干擾場沒有停在他們兩個身上。
以太繼續往外擴散,覆蓋了周圍大約六七米的範圍。
這個範圍內的普通人,全部受到了或多或少的影響。
餡餅攤前排隊的一箇中年男人,忽然覺得天旋地轉,雙腿一個趔趄,撞翻了攤位上的鐵鍋。
滾燙的油汁濺了出來,男人本能往後退,踩到了身後一個婦人的腳。
婦人尖叫起來,她身邊兩個正在追跑的小孩同時失去了平衡。
一個摔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另一個撞上了路燈柱子,額頭磕出了紅印。
一個戴禮帽的紳士剛從旁邊菸草店裏走出來。
他右腳才邁過門檻,就像踩在了冰面上一樣,整個人側滑了出去。
禮帽飛出去三步遠,手裏菸斗甩到了路面上。
以李察爲圓心,大約六七米的半徑內的人幾乎同時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眩暈反應。
站着的站不穩,走着的走不動,好幾個人東倒西歪地癱在路面上。
有人在乾嘔,有人在抱頭,有人四肢亂蹬。
更遠處的行人停下了腳步。
他們沒有受到干擾場影響,只是從正常視角看到這極其詭異的畫面。
沒有爆炸,沒有槍聲,沒有任何可見的外力作用。
就那麼一小片地方,和周圍正常走動的人羣形成了荒誕而清晰的分界線。
界線以內,人仰馬翻,哀嚎遍地;
界線以外,行人目瞪口呆,有的已經開始後退了。
“出什麼事了?”
“天哪……有人倒了!好多人倒了!”
“瘟疫!是不是瘟疫?!”
最後那個詞一出口,恐慌像油鍋裏濺進了水珠。
二十年前的霍亂奪走了北區幾千條人命,那場災難的陰影至今刻在城市的集體記憶裏。
瘟疫這個詞在大街上被喊出來,效果等於在劇場裏大喊“着火了”。
人羣開始往四面八方散開。
有人抱着孩子跑,有人蹲在路邊不敢動,有人衝進旁邊店鋪裏把門關上。
餡餅攤主扔下翻倒的鐵鍋就跑了。
遠處傳來了巡警的哨子聲,尖銳而急促。
李察站在風暴中心,周圍的人正在以他爲圓心向外奔逃。
半分鐘前,他還在爲兩個騙子發愁。
現在,他人爲製造了一場公共事件。
巡警的哨子聲越來越近。
李察快速做出了判斷。
留在原地等巡警到場,解釋自己爲什麼站在一片倒地的人羣中間?
這怎麼解釋,解釋不了!
到了警務署那種地方,他手上的灰蕊草、口袋裏的撬棍,每一樣都會引起盤問。
李察轉身就走。
他混進了人羣外圍那些正在四散的行人中間,做賊心虛般低着頭。
穿過兩個路口,街面上的騷動已經被建築物隔開了。
李察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半跑着回了家。
“回來了?”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午飯快好了,去洗洗手。”
“好。”
李察在水槽前把手洗了好幾遍,水很涼,沖掉了指縫裏灰蕊草殘留的碎屑。
鏡子裏的人面色發白,嘴脣也沒什麼血色。
他用冷水拍了拍臉,把表情理回了正常。
伊芙琳在餐桌旁邊擺碗碟:“你今天出門早。”
“去銀行辦了點事。”
“哦。”
午飯是土豆濃湯和麪包,母親多加了一個雞蛋給他。
李察把食物一口一口送進嘴裏,味道完全沒嚐出來。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把上午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過了一遍又一遍。
兩個騙子不是大問題。
夾克男被霧牆術放倒後,再過幾分鐘就會恢復。
高瘦男人也一樣,雖然他摔得重了些,但以太乾擾只是暫時性的感知混亂,不會造成永久傷害。
兩人醒過來之後,自己都不一定搞得清發生了什麼。
在他們的感知裏,大概就是忽然頭暈了,眼前一黑,然後就摔在了地上。
真正的問題是那些無辜的路人,以及整條中央大街上目擊者的證詞。
如果有人追查下去,調查方向遲早會偏離常規。
而偏離常規的調查,就會觸碰到帷幕後面那個世界。
那種調查,不會由普通巡警來做。
他趕緊喫完,幫母親把碗碟端回廚房。
“我還得出去辦點事,可能晚一點回來。”
“別太晚,天黑前回來。”
“好。”
推門出去,礦渣巷裏安安靜靜的,兩個小孩蹲在牆根下翻螞蟻窩。
李察朝格拉夫頓街方向走了不到三十步。
一輛黑色廂式汽車從巷口盡頭駛來。
這車過來的時間卡得很準,應該是早就等着他出來了。
車身側面用白漆刷着:【布裏斯頓市政衛生督察組】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疫病防控·環境消殺·公共衛生巡查】
李察沒有試圖加快腳步逃跑,他有自知之明。
汽車在他面前停了下來。
從後車門走下來的男人,讓李察心底猛地沉了一下。
自己的微循環感應到了對方的以太。
不算特別強大,但比他自己穩固得多,運轉年份也久得多。
這人頭髮灰了大半,稀疏地貼在頭皮上。
顴骨往外撐着一層薄皮,眼窩深深地陷下去,眼球嵌在裏面,有種骷髏活了過來的視覺感受。
體型極其精瘦,窄肩,長臂,腕骨突出。
這樣的身形特徵,李察不陌生。
外祖父傑拉德是這種體型,表哥文森特也是。
燃血之道的獵手,長年累月地消耗着自身營養儲備。
在非爆發狀態下,他們會維持最低耗模式,外在表現就是每個人看上去都特別乾瘦。
這人是從業者,還是低位階裏戰力最高的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