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韞說他要帶着明玉私奔。
季榮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他下意識就往明玉那邊走了兩步,心裏想着,若是明玉答應了,那也不管青紅皁白了,先把周韞打一頓再說。
但明玉並沒有周韞預想中的欣喜。
她只是平靜地盯着周韞的眼睛,默默地、沉靜地盯着,直盯到周韞眼中明亮的神採褪去,輕輕地掙開了周韞的手。
季榮成停住了腳步,目不轉睛地盯着柳樹下的兩人。
周韞囁嚅了兩下嘴脣,小心翼翼地問:“你不願意嗎?”
明玉沒有回答,只是用手勢問:“我們私奔去哪裏?”
“哪裏去不得呢?”周韞有些激動,“天大地大,四海爲家,只要我們兩個在一起,哪怕喫苦受累,我也願意!”
明玉問:“你娘同意嗎?”
周韞不說話了,頓了一會,他道:“我會勸我孃的。”
明玉又問:“你不讀書了,不考學了?”
周韞咬了咬牙,點頭道:“不考了,我們就找個地方,我種田,你織布,過平淡的生活。”
明玉笑了。
她看着周韞因爲用力而鼓鼓硬硬的腮,用口型道:“你的心告訴我,你不願意。”
周韞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想要再辯解幾句,明玉看着他的眼神已經冷了。
明玉向後倒退了兩步。
“你還有你的路要走。”明玉用手勢說,“我們不是一路人。”
說完,不等周韞反應過來,明玉已經決然地轉身離開了。
季榮成站在他們不遠處,明玉轉身的時候,他沒來得及躲。
明玉在他身旁走過,沒有抬頭看他一眼,也沒有回頭看周韞一眼。
她的面容一如往常的似水般平靜,似乎這段決絕的分手於她而言並不算什麼重大的事。她回到包子鋪的門口,掀開籠屜看見包子已經熟了,蹲下身撤了幾根柴。
季榮成忽然覺得,他與明玉雖然一起生活了十幾年,但是他從沒有真正看清過她。
她看似柔弱不堪的外表下,究竟藏着一顆怎樣堅強的心?
季榮成回頭望了柳樹的方向一眼。
周韞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樹下,滿臉淚痕。
情敵而已,沒什麼值得可憐的,季榮成將目光收回。
他知道現在的明玉肯定不想理他,更不會和他閒聊什麼,季榮成在原地轉了幾圈,鼓足勇氣去找明玉買了幾個包子。
手裏握着熱騰騰的包子,季榮成心懷不捨地慢悠悠地離開了。
……
回到家裏,季茂才已經扛着鋤頭下地去了,季榮軒陪着阿芒在院子裏玩,楊氏坐在堂屋門口做針線活。
看見季榮成進來,楊氏停下了手裏的動作,阿芒笑嘻嘻的,伸出小手想和季榮成打招呼,被季榮軒一把拍下來了,他抱着阿芒就躲到了裏屋。
季榮成也不在意,他看向一臉訕笑的楊氏。
楊氏的臉上掛着讓人一看就不舒服的僵硬的假笑,放下手裏的針線笸籮,試探地問:“老二回來啦,今天出去這麼早呢,你要不要喫早飯啊?娘給你做。”
季榮成淡淡道:“不必了。”
楊氏明顯鬆了一口氣。
季榮成看出來,楊氏並不喜歡他呆在家裏,他識趣,將手裏的包子遞給楊氏,想了想,給自己也留了一個。
“給你們買了包子。”
楊氏一臉的受寵若驚,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了。
不知怎麼,季榮成很不喜歡看到楊氏的這種反應,他覺着心中壓抑煩悶,心中說不出道不明的思緒。或許是因爲楊氏從來就沒有用一個正常的母親的姿態對待過他吧,從小時候的忽略,到後來的輕視,現如今,是恐懼。
但重活一世,季榮成想要放下芥蒂,也不想再有愧對父母的遺憾。
他想了想,又對楊氏說了句:“趁熱喫。”
實在說不出別的關心的話了,季榮成轉身離開,去了縣裏。
昨日晚上,他和劉猴子約好了今天中午老地方見,就是第一次見面的那個小茶館。
季榮成到了之後不久,劉猴子就帶着幾個打手到了。
季榮成還在那慢吞吞地喫着包子。
巴掌大的包子,他喫了一路,還是沒捨得喫完。
劉猴子在一旁看了他一會,心有不忍地問:“季二哥,窮成這樣了嗎,要不要兄弟請你喫飯?”
季榮成瞥了他一眼,把最後一口包子嚥下去,指了指對面的座位。
“坐。”
他一向惜字如金。
劉猴子嬉笑了下:“季二哥,你和我之前見的樣子不一樣了,你剛纔說話真氣派。”
季榮成懶得聽他的寒暄,開門見山道:“你之前和我說,讓我幫你收趙大虎的賭債,事成後分我三兩銀子,是嗎?”
劉猴子點了點頭。
季榮成問:“什麼時候去?”
劉猴子還沒說話,他身後一個黑黑胖胖的打手輕蔑笑了下:“好大的口氣。”
季榮成玩味看過去:“嗯?”
劉猴子解釋道:“季二哥,我知道你身手了得,但是你也不可輕敵啊。趙大虎的賭債,我們之前去收過幾次,每次都捱了打。你應該也見過那個趙大虎的吧?”
季榮成忘了。
他模模糊糊地記得趙大虎死得很早,聽說是自殺的,死在明玉的家裏,和鄭有財死在一起。街坊傳聞,說是趙大虎與鄭有財之間有恩怨,他用刀砍死了鄭有財,然後心中有愧,一刀捅進自己腹中自盡了。許氏在一旁目睹了一切,嚇瘋了。
事情都過去二十年了,他哪裏記得這麼個殺豬的長什麼樣。
劉猴子看季榮成不說話,繼續道:“那個趙大虎,不僅長得又高又壯,力大無窮,他還是會功夫的,從前上過戰場,當過兵。而且他不怕死,手裏一把殺豬刀,逼急了見誰捅誰。他鋪子裏頭那幾個夥計,也差不多,都是身高力壯的亡命之徒。你也不想想,幾百斤的豬他們都按得動!”
在劉猴子的口中,那趙大虎彷彿天兵天將下凡一樣威猛無比。
季榮成細看了眼劉猴子和他身後的幾個弟兄,他們的臉上手上都或多或少有幾道傷口,看來確實被趙大虎打得很慘。
季榮成翹起一條腿搭在膝蓋上。
“我問你,什麼時候去。”
劉猴子和那幾個打手面面相覷,猶猶豫豫道:“要不,明天晚上?”
這筆帳李二爺早就吩咐他去要了,他要了幾個月,都沒要回來。
再拖下去,恐怕自己也得捱打。
季榮成頷首:“那明天晚上,太陽落山時,趙家肉鋪門口見。”
說完,便淡然地起身離去了。
劉猴子身邊的黑胖子看着季榮成閒庭信步的背影愣了會,忍不住啐了一口:“裝什麼啊,明天捱打就知道痛了。”
劉猴子沒說話,他感覺,季榮成這個連他這種小混混都瞧不上眼的更加無名的小混混,好像突然變得有一些李二爺的風範了。
第二天晚上,幾個人按照約定匯合。
卻沒聚集在趙家肉鋪的門口,因爲趙大虎下午的時候就出門了。聽店裏夥計說,他手裏拿着一瓶燙傷藥,風風火火朝着吉水村鄭家去了,要給他的小姨子送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