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榮成回到家中的時候,季家人也都睡了。
他沉默地穿過低矮的大門門樓,跨過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間。
季家原本算是個小富戶,季茂纔是個木匠,而且手藝不錯,從前身子骨好的時候,經常去縣裏頭給一些大戶人家做些桌椅板凳,有時也承接一些蓋房子的活,賺了不少錢。所以季家的房子是很少見的二進院子,雖然比不上縣裏頭老爺們那麼豪華標誌,在村裏也是很氣派的了。
樸素的大門門樓後是三間倒座房,曾經乾乾淨淨,但現在灰撲撲的,裏面放一些雜物、工具、糧食,其中一間還養了幾隻雞鴨。
走過倒座房就是狹小的院子了,裏面一口水井,對面三間正房,兩側還有廂房。
在季榮成的大哥季榮楓還沒有掉下山崖屍骨無存時,季榮楓和他的妻子佟氏就住在東側的正房裏,季茂才夫婦兩個住中間那間,季榮成住西邊。
那是七年前了,季柳兒才十五歲,她還沒出事,也沒有生下季芒,仍是個活潑爛漫的閨閣少女,已經定了親,自己住在廂房中,滿心歡喜等着嫁人。
而季榮軒還是個剛滿週歲的奶娃娃,和楊氏住在一起。
但自從那件事發生後,蒸蒸日上、欣欣向榮的季家一瞬間就垮了。
季榮楓死的時候,佟氏還懷着身孕,經此打擊,孩子沒了,她也心傷神碎地回了孃家,這麼多年來只偶爾回來幾次。楊氏身子垮了不說,季茂才的身體也大不如前,時常糊塗想不起事,手藝也常常出錯,一次還差點出了人命,此後就不怎麼做木匠了,安安份份種着地。
思及此處,季榮成自嘲地笑了笑。
他忽然想到,如果當年死的不是大哥,而是他,季茂才和楊氏還會那樣悲痛嗎?
應該不會吧。
只有季榮楓那樣豐神俊朗,溫柔孝順,年紀輕輕就考中秀才的人,纔是他們真心喜愛的兒子。
而他脾氣不溫和,讀不進書,更說不來季榮楓那樣的好聽話。
若他死了,楊氏或許也會哭幾聲,但估計哭幾聲也就罷了。
否則,楊氏當初也不會只因爲他打碎了裝着豬油的碗,就滿眼失望地對他說:“從此,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然後拼着快四十歲的高齡生下了季榮軒。
有些事,即便重活一世,也是沒有辦法釋懷的。
季榮成躺在牀上,很久都沒有睡着。
他已經習慣了明玉陪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入睡了。明玉的身上總是有一股幽幽的淡香,季榮成很想念那股味道,也很想念在他偶爾失眠的時候,明玉輕柔地爲他按着額角的手。
自從明玉離世過後,他再也沒睡過好覺了。
這一夜也是迷迷糊糊,天還沒亮,院子裏的公雞便叫了。
常年的軍旅生活讓季榮成習慣了天未明就起,他很快睜開了眼,眼神清明,沒有睡意。
在牀上睜眼躺了好一會,才聽見隔壁房間門開啓的聲音,還有季茂才重重的咳嗽聲。
楊氏輕聲道:“你又上火了?郎中不是告訴你了嗎,不讓你生氣。”
“我能不上火嗎?你看你養的好兒子,我一想到他,就成宿地睡不着覺。”季茂才低聲道,“你不怕他像隔壁村那個老光棍一樣,一輩子不娶妻生子,就賴在家裏,靠父母養活?”
季榮成笑了笑,若是在以前還年輕的時候,聽了這樣的話他肯定會生氣,會衝出去大吵大鬧。
但這一次,他心中沒有什麼波瀾。
季榮成坐起身,隨意披了件衣裳就出了門。
季茂才還和楊氏低聲說着些什麼,眼睛看着季榮成房門的方向,季榮成忽然推門出來,老兩口都被嚇了一跳,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季茂才和楊氏對視一眼,默默轉身走了。
楊氏兩隻手放在肚子前面搓搓,半晌擠出個笑,又說出了那句、也是她和季榮成的交談中說的最多的那句:“哎呀,老二起得這麼早啊,你,你餓不餓,娘給你做飯去?”
季榮成道:“不必了。”
他衝楊氏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像是找茬的:“我想和您和爹說幾句話。”
……
坐在飯桌前,季榮成看到楊氏和季茂才的神情都是忐忑不安的。
好久都沒人說話。
過了一會,季榮成打破沉默道:“爹,我想找您借五兩銀子。”
聞言,季茂才的頭髮都快豎起來了:“我哪裏有那麼多錢!”
楊氏眼裏一副瞭然又失望的樣子,她嘆了口氣,苦口婆心衝着季榮成道:“老二,你年紀也不小了,快二十的人了,不能再這麼胡鬧了。家裏什麼光景你也知道,自從你大哥……”
想起季榮成最不喜歡提起季榮楓出事的事,楊氏心虛地掃了季榮成一眼,轉口道:“當初給你嫂子小產後養身體,給我治病,後來你姐姐又……家裏那點積蓄都花光了。”
季茂才硬聲打斷道:“你和他說那些幹什麼,他能理解爹孃的苦?”
季茂才又轉向季榮成問:“你要錢幹什麼,是又打了人,還是又欠了債?”
季榮成垂着眼,好一會沒有說話。
他是打過人,也欠過債,但是從來沒有因此拖累過家裏。從季茂才那裏墊的錢,他都還給季茂才了。但是季茂纔好像從來不記得他的好,在季茂才的心裏,他永遠是那個不懂事、不爭氣、不着調,比起季榮楓差了十萬八千裏的,畜生。
就在季茂纔要因爲他的沉默拍桌離去時,季榮成終於開口道:“我找你借錢,是想要娶妻,我想娶鄭家的姑娘,鄭明玉。”
楊氏瞪圓了眼睛問:“老二,你說真的?”
季榮成拿出懷裏的五兩銀子:“我知道鄭家的聘禮貴,我們出不起。我自己已經攢了五兩,剩下的五兩銀子,勞煩二老幫忙挪借一下,年底前我一定連本帶利地還清。”
楊氏將那五兩銀子拿在手裏,翻來覆去掂量一番,看着季茂才點了點頭。
意思是這銀子是真的。
季茂才狐疑地盯着季榮成看了許久,最後說了句:“你去搶劫了?”
季榮成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邪火快要壓不住,好一會才咬牙切齒地冷聲道:“不是!”
季茂才冷哼了一聲,顯然還是不信。
楊氏出來打圓場道:“老二想要娶媳婦了,這是好事,老二自己還知道賺錢了,更是大好事了!他爹,你今天別去地裏頭忙活了,趕緊給老二把這五兩銀子借來,好找媒婆去提親。”
到底是自己的兒子,楊氏的高興情真意切,季茂才的臉色也漸漸緩和下來,點頭應了句,便站起身,揹着手出去了。
鄭家的聘禮高,鄉里八親的都知道,季茂才之前去鄭家提親,就打算好了要找親戚借錢了。季家村裏百十來口大多數都姓季,多多少少也都沾親帶故,季茂纔是個老實厚道的人,五兩銀子雖然多,但湊齊了不難。
媒婆也找了,還是上次的那個,姓陳。
季榮成前段時間剛在鄭家鬧了一次,陳媒婆本來不打算去的,嫌丟人。楊氏好說歹說,季榮成又說事成之後定有重謝,陳媒婆允了。
約莫三天後,陳媒婆登上了鄭家的門。
她本以爲這婚事是板上釘釘的事,因着願意出十兩銀子娶一個啞巴姑孃的人家,幾乎沒有。鄭家姑娘和周家悔婚了快一年了,前來提親的也就只有季家一家。因此,陳媒婆進門的時候,是笑眉笑眼、自信滿滿的。
不成想,剛進屋,就瞧見炕上還坐了個劉媒婆,正嗑着瓜子,斜眼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