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杜敘見此,下意識嚥了唾沫,“姐,咱去盛湯嘛。”一面忍不住往那邊瞧,眼見鍋裏的湯也要分完,不免是着急起來。
杜月棠還想找藉口搪塞,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只覺得坐在對面那個小叫花好像在監視自己一樣。
自打他們進入隊伍後,那小叫花的眼神就沒離開過他們,讓她免不得是擔心,莫不是腳底的金銀叫他發現了?
然此刻也顧不得多想了。
杜月棠不敢再多說什麼,只得起身,找了裝水的竹筒,去盛了一筒來,只不過還未走到跟前,腳下忽然一滑,手裏的竹筒飛出去,乳白色的湯汁頓時灑了一地。
看得孫大郎心疼不已,“你怎不慢些,可惜了。”
杜敘雖也心疼肉湯,但更關心姐姐,趕緊跑過去扶起她,“哥,你摔着沒?”
杜月棠搖着頭,“沒。”心裏倒是有些輕鬆,這路上連草根都沒有,牛羊更不見半隻,這肉很新鮮,她本來就不敢碰,如今摔了其實正好。
天色很快暗下來,杜月棠也趁着夜幕前那功夫,暗地裏點了一下人數。
少了三個。
她心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打定主意等夜深人靜,立刻帶弟弟逃走。
終於,營地安靜了,杜月棠悄悄將弟弟叫醒,準備去喊旁邊的孫家兄妹,不想一抬起頭,就對上一雙眼睛,登時嚇了她一跳。
杜月棠強作鎮定,避開小叫花的目光,輕輕推醒孫大郎,藉口一起去解手。
孫大郎毫無懷疑,帶着妹妹跟了上來。
走出一段距離,確認沒人跟蹤,杜月棠壓低聲音,急聲道:“孫大哥,咱們得快逃,這些人喫的肉是……”
然後話還沒說完,就被孫大郎打斷了,“我知道是什麼肉。”
杜月棠大驚,“那你還……”
忽然,孫大郎露出個滿懷歉意的笑,“對不起,我們想活着。”
所以他果然知道。
杜月棠一時愣住,但很快又表示理解,但自己和杜敘萬萬不可能喫的。
她正要告辭離開,孫大郎卻突然伸手,死死攥住杜敘的手腕,垂眸不敢看她,“你們不能走。”
杜月棠心頭咯噔一聲,最後一點信任徹底崩塌。
眼前的孫大郎,陌生得可怕,哪裏還是一路上相依爲命、揹着弟弟趕路的好哥哥?
“你想幹什麼?”
“杜兄弟,你聰明,該懂我的意思。” 孫大郎聲音哽咽,近乎崩潰,“我真的想活下去,我沒辦法…… 要怨就怨這賊老天,怨這命!你們……你們也別恨我,我就是想活着,想活着。”
今天喫上了肉,他才知道從前自己過的什麼苦日子,明明一樣的人,爲什麼自己要放着好日子不過?非得去餓肚子?然後過幾天跟路邊那些屍體一樣,等着禿鷲來啄麼?
不,他不願意,現在有機會讓他過好日子,他真的沒有辦法拒絕。
是啊,杜月棠就算這內裏是個清澈愚蠢的大學生靈魂,但孫大郎話已至此,她哪裏還不明白,只是始終接受不了。
一面忙要去掰開他拽着弟弟的手。
不想還未碰到,就聽孫大郎開口,“杜兄弟,你不要逼我,老實回去,你們還能多活一陣子。”
餓得頭暈腦脹的杜敘根本就聽不明白他們的話,只是覺得背自己逃難的孫大哥怎麼忽然這樣用力捏自己的手腕,疼得他拼命甩,“孫大哥,疼。”
聽到弟弟的話,杜月棠更着急了,幾乎是沒有多想,就彷佛是出於本能,她一把拉過了孫大郎身後的孫小妹,威脅起來,“你放開我弟弟。”
生怕孫大郎不信,她連忙摸出自己那日從被他們砸暈的那男孩身上的匕首。
果然,她也是自私的,孫大郎想要活,用他們兄妹做糧食。
她想要活,反手拿孫小妹的性命來威脅。
可是任杜月棠怎麼都沒有想到,孫大郎渾不在意,“一個兩腳羊十天,這樣我能待一個月,一個月後也許就到京城了。”
京城多繁華,好多地主老爺,家裏都有喫不完的糧食,聽說他們會在城外施粥。
粥多香啊,雖然才七八天沒喫到,可是孫大郎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忘記是什麼滋味了。
想到此,孫大郎下意識地舔了舔嘴角。
杜月棠此刻看着他,覺得仿若鬼怪一般,更拿不定主意他是不是真要捨棄自己的妹妹?
可明明他那麼疼愛孫小妹,有一口水要先給妹妹喝,有一口喫的要僅着妹妹來,甚至那沒有遮陰的地方,還要以身爲傘,替孫小妹遮擋那灼灼烈日。
他是難得一見的好哥哥啊。
試問是杜月棠,也做不到像是他這樣照顧杜敘。
他也在杜敘傷了腿後,二話不說就蹲下身,揹着他走了大半天。
就在這時候,孫小妹忽然輕輕叫了一聲,“哥哥。”她從小生活在市井之中,娘走後和哥哥相依爲命,什麼人情冷暖,早就看透了。
所以自不像是深宅大院裏被關着的杜敘那樣天真無知。
孫大郎聽到她的聲音,瘦弱的身形微微顫了一下,但也僅僅一下,他就恢復如常,朝杜月棠催促,“跟我回去吧,真驚動了馬老大他們,還要白白挨一頓拳腳,又何必呢。”
聽到他的話,杜月棠下意識朝營地望去,那馬老大早帶着個漂亮的年輕女人去了乾涸的溝裏,這會兒是沒空來的。
他手下那幾個人也是如此。
可一旦孫大郎叫喊,那些同樣抱着僥倖心理的 “口糧”,一定會圍過來。
人人都想活,多活一天是一天。
此刻杜月棠腦子裏亂糟糟的,她也不知如何想的,一把推開了孫小妹,拿着匕首朝孫大郎捅過去,想要嚇一嚇他。
但孫大郎似乎早就料到了她的想法,側身躲過,同時也放開了杜敘,抬腳朝她踹去。
杜月棠餓了許久,不似才喫過肉的孫大郎有力氣,何況又比孫大郎廋小許多,這一摔手裏的匕首也飛了出去。
不等她爬起去撿,孫大郎就撲過來,死死將她壓住,眼睛通紅,“杜大郎,這是你逼我的。”肉那麼香,他真的不想再餓肚子了,他想活,想喫口肉而已。
杜月棠被他掐住了喉嚨,窒息感迎面襲來,本能地掙扎着,兩條腿拼命亂蹬。
但並沒有起什麼作用,就在她以爲自己這倒黴的炮灰果然逃脫不了命運的鉗制時,杜敘不知什麼時候來的,撿起塊石頭就往孫大郎腦袋上砸。
孫大郎喫痛,一手下意識去捂着受傷的腦袋,一面敏捷起身去推杜敘。
杜敘一開始不知道喫肉說的什麼,但兩腳羊他還是明白的,雖然難以置信這麼好的孫大哥居然要拿他們換喫的,但現在也顧不上爲此事氣惱,只是本能地想要保護姐姐。
杜月棠得了自由,大口呼吸着空氣的同時,看到孫大郎又將弟弟按在地上,杜敘小小的臉一片蒼白無血色,急忙翻身滾去撿起脫手的匕首,此刻的她可以說是那腦子裏一片空白,舉着匕首就朝孫大郎捅過去。
她最清楚那種窒息感,生怕自己再慢一點,弟弟就沒命了。
所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下兩下三下,她也不知道孫大郎到底死了沒,只曉得鼻子裏全是刺鼻的鐵腥味,臉上黏糊糊的。
直至耳邊聽到孫小妹的驚恐叫聲,她纔回過魂來,臉也顧不得擦,“阿敘,快逃!”
被孫大郎壓在身下,滿臉恐懼的杜敘聽到她驚恐的聲音,艱難地從孫大郎身下爬出來,任由杜月棠拉着,連滾帶爬跑。
然跑出不過兩步,就被攔了去路。
竟然是那個小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