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不用給錢的。”
玉珏把蒼黎和葉明迎進屋子裏,道,
“羽郎,你先帶仙長和孩子們喫飯,我帶姑娘去收拾收拾。”
玉珏燒了水,與井中涼水兌成溫熱的,用乾淨的布替蒼黎擦身子、洗頭髮。蒼黎很狼狽,用了好幾盆水,才把自己擦乾淨。
玉珏找來了自己的衣服,說:
“姑娘,你原來那身衣服破得太厲害,我也不知道怎麼修補那樣的好布料,只能委屈你先穿我的衣服了。這衣服我前幾天剛洗過,洗得很乾淨。”
蒼黎接過衣服,布料遠沒有她平時的衣服那樣軟滑,略帶些粗糙質感,但也還算舒服,而且能衣服上有皁角香,那是種清新又安神的氣味。
“這個就很好,謝謝嫂嫂。”
蒼黎將衣服穿好,頭髮也用一根筷子挽起來。
現在的她她遠不如塗粉抹脂時豔麗、蕩人心魂,但也有種文靜秀雅的美,人們見了她一眼,就忍不住在心裏去回味,再偷偷去看第二眼……
蒼黎跟着玉珏去桌邊喫飯。
兩個孩子已經喫完,被楊展羽帶去哄睡了。此時桌邊就只剩下一個葉明,他不喫飯菜,只是用一手端着茶碗,喝着獵戶家的碎茶葉泡出來的茶湯,另一隻手拿着靈鏡。
蒼黎看得手指發癢,要不是自己法力盡失,根本驅動不了靈鏡,她一定撲上去把葉明手中的靈鏡搶過來自己玩。
藥王谷谷主:【你在哪?】
葉明:【迷路了,不過已經找到願意帶路的人了,明天或者後天就到藥王谷。】
藥王谷谷主:【明天?後天!藥王谷可能今晚就要被圍了!】
葉明:【被誰圍了?爲什麼要圍藥王谷?】
藥王谷谷主:【蒼黎那小妮子不小心喝的忘情水,她那羣姘頭都來了!一羣妖魔鬼怪啊!】
藥王谷谷主的委屈要從文字裏溢出來了:【可研究此藥,並把藥給出去的是我那曾師祖藥聖!這死老登一向是神龍不見首尾,我們有事的時候誰也找不到他!他惹事的時候整個藥王谷替他背黑鍋!】
藥王谷谷主:【快來救我!】
葉明:【我暫時走不開,你自己想想辦法。】
藥王谷谷主:【我要是有辦法,我來求你這個瘋子幹嘛?】
葉明:【撐住。】
藥王谷谷主:【葉溫明!我撐你¥@###……】
污言穢語還沒全部露出來,葉明乾脆利落地趁着雙眼還沒被髒到,關掉靈鏡。
楊展羽回來了。
玉珏問:“孩子睡了嗎?”
“睡了。”楊展羽又問,“你喫好了嗎?”
“嗯,剛喫飽。”
玉珏站起身來,從楊展羽身側走過去,溫柔地拍了拍丈夫的肩膀,說,
“我去守着孩子們,你好好喫飯。”
蒼黎不解地看着玉珏。
直至玉珏走出視野,無法進一步追隨的目光纔回到飯桌上,落在和玉珏、孩子們一樣屬於這個家庭的楊展羽身上。
葉明又倒了一碗金燦燦的茶湯,問:
“你丟失的記憶和他們有關?”
蒼黎不明白他爲什麼會這麼問。
葉明放下茶碗,淡淡地問道:
“那你爲什麼要一直盯着這家的主人和夫人看呢?”
楊展羽臉上露出錯愕來,他完全沒察覺自己被蒼黎盯着看了。他想,自己一個大男人,不怕看的,看就是了,他不介意,只是多少會有點莫名其妙的感覺就是。
但是,如果妻子玉珏也被盯着看……
楊展羽臉上帶點慍色,問:
“姑娘,你爲何如此?”
身爲獵戶的楊展羽又高又壯,打虎對他而言興許也不在話下。他問問題的時候是站着的,高出坐在板凳上的蒼黎一大截,相當有壓迫感。
蒼黎沒有慌亂,只是問他:
“楊大哥,你家娃娃幾歲了?”
楊展羽沒有回答。
不回答也沒關係,他家娃娃的年紀,蒼黎在來時就觀察了個大概。
葉明突然開口替楊展羽回答:“五歲。”
蒼黎向葉明投去感激的一眼,又問:
“都已經五歲了,還要父母時時刻刻都陪伴着嗎?白日裏也就算了,睡着了也需要一直陪着嗎?”
“你們到底在防備什麼?山賊拐孩子?你白日外出打獵時,你的夫人根本無法從山賊手中護下她自己和孩子們。”
楊展羽爲難地左看看右看看,一位東境仙人和一個失憶的姑孃的組合似乎也不怎麼靠譜……但他和玉珏短時間內攢不出帶孩子搬下山的錢,還要在山裏住一段時日,今日很有可能近幾年裏唯一一次解決憂患的機會了。
“葉仙長,姑娘。”
楊展羽朝兩人作揖,道,
“此地名爲靈雲山,山中有山鬼。傳聞此鬼是孩子所化,十分懼怕大人的毆打斥罵。山鬼經常趁着大人不在,化作孩童模樣,引孩子出來玩,將孩子害死。”
“孩子死後,山鬼的靈魂得到解脫,消散天地,被殺死的孩子的鬼魂則成爲新的山鬼,繼續在山中作惡。”
山鬼?
蒼黎以前把這東西叫作山魅。
“孩子小的時候,不會爬不會走,就算山魅故意誘惑,他們也出不了家門。”
楊展羽眉眼間盡是疲倦,
“但現在孩子五歲了,皮得很,會跑會跳會爬窗戶,好奇心重,不聽話,若不仔仔細細盯着,只怕會馬上被山鬼誘走。”
蒼黎一直都覺得養孩子很累。
連看別人養孩子都覺得累。
妖皇那王八蛋還趁着她情迷意亂時問她要不要生一個,她當場就清醒了,一腳把他踢進了懸崖下的冰湖裏,讓這隻處於發情期的白狐狸好好冷靜冷靜。
葉明不急不慢地問:
“山裏還有其他鬼怪嗎?”
“有,應當是有的。”
楊展羽將自己知道的全盤托出,
“靈雲山腳下的雲城裏有很多大戶人家,這些人家經常會打死婢女和小廝,卷個席子就抬進靈雲山草草埋了。”
“我尚未娶妻時爲了賺錢,常常冒險夜獵,有一夜在認識路的林子裏怎麼走都走不出來了,一開始還能看見路,後來看不見了,就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走……我爬了好幾座不存在我記憶裏的土坡,渾身都是溼泥,那時還聽見淒厲的哭聲和慘叫聲。我嚇壞了,磕了三個頭,允諾之後會來這裏燒紙錢,才終於遇到出門找我的老爹。”
回想起當年的楊展羽擦了擦額上的冷汗,說:“除此之外,山裏還有很多魑魅魍魎,只是我還沒遇到過……”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楊展羽是個粗人,但謹慎,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夜獵過。
楊展羽向葉明恭敬地作揖:
“仙長若有力解決靈雲山的怪事,我便在此,代那些怨魂,請求仙長出手。”
“若仙長無能爲力,請務必在此歇過今晚,明日再走。白天的靈雲山,多少會比晚上安全些。”
葉明沒有答應,也沒有表示拒絕。
火燭的光輝照耀過來,火苗在仙人冰冷的眼眸中搖晃跳動。
半晌,葉明纔開口:
“楊獵戶,你喫飽便去睡吧。”
蒼黎看了眼自己早已空了的飯碗,站起身來,準備去玉珏和孩子的那屋擠一擠。
葉明對蒼黎說:“你留下。”
蒼黎極不情願地問:“爲什麼?”
爲什麼楊展羽能去睡,而她不能?
她現在跟凡人無異,在捉鬼之類的事情上也幫不上什麼忙,這個劍修爲什麼不讓她睡覺?是察覺到了什麼嗎?
葉明問:“你會打坐聚靈嗎?”
蒼黎搖了搖頭。
她失憶了,打坐這種修煉行爲就算再基礎,她也不能會,絕對不能會!
爲了演得更逼真點,蒼黎迷茫地提問:
“打坐就是盤腿坐着的意思嗎?那聚靈……?什麼叫聚靈?”
葉明一副很有耐心的樣子,說:
“沒關係,我可以教你。”
蒼黎:“……?”
等等等等!
誰要你教了?
你有問過我願不願意修煉嗎?
不要突然開始當菩薩發善心好嗎!?
好爲人師也要有個度啊!
蒼黎抓狂的同時,突然想起來一個傳聞,說東境劍修特別喜歡撿徒弟,別管天賦好不好,只要有靈根,能拿起劍,就可以成爲天劍閣弟子了。
這王八劍修不會還要帶她迴天劍閣吧?救命啊!她不想去當窮修!
夜深了,楊獵戶家的人都睡了。
葉明走在前面,帶着蒼黎在山中行走,一路走至一處靈氣豐裕的地方。
他從乾坤袋裏拿出兩個蒲團,置於地面。
蒼黎好奇地看着乾坤袋,問:
“之前這裏面還有藥瓶……你還在裏面掏錢,雖然沒掏出來,現在又拿出了蒲團……這麼小一個袋子,怎麼這麼能裝?”
“這叫乾坤袋,用於攜帶大量物品。”
葉明又摸出一本紙頁泛黃、有些陳舊的《修煉入門》,遞給蒼黎,問,
“你識字嗎?”
蒼黎當然識字,但葉明給她的這本《修仙入門》上的字,辨認起來卻相當困難,十個字她只能猜出七八個。但蒼黎能辨別出來,這是千年前的字。
天劍閣怎麼回事?
窮到連《修煉入門》這種書都要用一千年前的了嗎?
蒼黎在葉明期待的目光中搖了搖頭。
“我給你讀。”
葉明收回書,在蒲團上坐下,並拍了拍另一張蒲團,讓蒼黎也坐下來。
他翻開書頁,耐心細緻地給蒼黎解釋,凡人第一次打坐時要仔細去感受靈氣,感受到後,便順從呼吸的節奏,吸氣時將靈氣從周圍吸進身體,行經身體的每一個部位,並漸漸融合進去,再以呼氣吐出濁雜。
這就是聚靈。
隨着聚靈,身體將變得結實、強大,內含的靈氣也會不斷變多,這就是煉氣期。
葉明問:“懂了嗎?”
蒼黎點點頭:“懂了。”
葉明起身,順便收走了他自己的蒲團:
“這裏的靈氣足,你就在這裏開始打坐聚靈吧。”
說完,葉明就要走。
蒼黎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問:
“你去哪?”
葉明臉不紅心不跳地說:
“巡山,斬惡鬼。”
“我一個凡人,深更半夜在有魑魅魍魎的深山老林裏聚靈,我的處境很危險吧?”
蒼黎緊緊抓住葉明的袖子不放,明明都已經咬牙切齒了,但還是努力維持着笑容,問,
“葉仙長不留下來保護我嗎?”
“我怕打擾你修煉。”
葉明一本正經地給出了理由,
“我已探過你的根骨,是最好的天靈根,只要你努力修煉,假以時日,必然會踏入大乘期,甚至問鼎渡劫期。”
蒼黎:“……”
你他爹的胡扯什麼呢?!
信了的話你纔有鬼了!
劍尊都還在大乘期呢,葉明竟然給她畫起渡劫期的大圓餅了!
葉明似乎是感覺到了蒼黎的懷疑,他面色誠懇地點點頭,抬起一根手指,故作“我說一事算一事”的姿態,還不忘補上一句:
“我是說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