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恩開着他的小摩托車,停在了篝火旁的空地上。火焰已經燒得很旺了,篝火旁人羣歡笑着叫嚷着,啤酒罐碰在一起。
夏恩和凱倫剛下車,就有人看到了他們,然後發出了一陣帶着善意的起鬨和歡呼。
“嘿,夏恩,聽說你讓弗蘭克那坨狗屎回家了?”
“夏恩,你現在帶他出來,就不怕被艾迪看見嗎?”
夏恩懶得理會這些話,他牽着凱倫的手走向菲奧娜那邊。走到裏面,夏恩目光掃過人羣,竟然還看到幾張熟悉的面孔。
米奇和曼迪居然也在,和幾個米科維奇家族的人聚在一團,米奇臭着臉,曼迪正把一瓶啤酒遞給他。
就在這時,人羣邊緣響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一個身影擠了進來,是弗蘭克。
他像一條終於遊回臭水溝裏的老泥鰍,臉上帶着笑容。
真不知道他是從哪裏知道晚會這個消息的。
他剛從克萊福那裏“滿載而歸”——當然他沒空手離開,他給那位會計留了一張紙條:
“克萊福,謝謝你給了我短暫的港灣。但真正的痛苦無法靠躲避治癒,我必須去面對我的命運了。你是個好人,別讓世界改變了你柔軟的內心。永別了,朋友。——F”
什麼?你問爲什麼寫得這麼煽情?
弗蘭克精着呢,凡事留一線,萬一哪天又被掃地出門,那間溫馨的公寓和那個心軟的男人,說不定還能再成爲他臨時的避風港。
弗蘭克穿過人羣,朝着加拉格家聚集的角落走來。
他甚至還精心準備了幾樣“迴歸禮物”,因爲現在他發現家裏的人已經越來越對他不上心了,再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就連黛比都會不管他。
他先是湊到菲奧娜面前,掏出了一條已經洗得發白起毛的毛巾,臉上堆起了笑容:“菲奧娜,我的女兒,芝加哥的冬天像後媽的巴掌,這個能幫你擋點風。”
菲奧娜看着這條不知道從哪個慈善捐款箱裏翻出來的舊毛巾,嘴角抽動了一下,給了個白眼給弗蘭克,直接轉開了臉。
弗蘭克不以爲意,又轉向了黛比,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漆都快掉光的塑料髮夾:
“加拉格家的小公主,你看,多配你。”
黛比猶豫了一下,她先看了看夏恩,見夏恩沒什麼反應,才伸手接了過來,不過她只是捏在手裏,沒有往頭上戴。
接着是卡爾,弗蘭克掏出了一把鏽跡斑斑的扳手,鄭重其事地遞了過去:
“卡爾,我們家的小戰士,拿着,保護好姐姐們。”
卡爾眼睛一亮——扳手!這可比髮夾酷多了。
他歡呼一聲就要拿過來,但被旁邊的菲奧娜接住:
“卡爾,這太髒了,先給我。”卡爾撅起嘴,但沒敢反抗。
弗蘭克又走向利普,神神祕祕地從懷裏掏出了一本封面不堪入目的雜誌合集,壓低聲音:
“利普,我的兒子,男人需要知識……………”
利普看都沒看,直接一手搶了過來,手臂一揚,這本“片子大全”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入了篝火中心,瞬間被火焰吞噬。
弗蘭克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但立刻轉換成了理解年輕人脾氣的寬慰表情。
他搖了搖頭,走向伊恩,拿出了一副磨損嚴重的舊手套。
“伊恩,我知道你訓練很辛苦,這個耐磨!”
伊恩看了看手套,又看了看弗蘭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沒說話,只沉默着接了過來,隨手夾在腋下。
最後,弗蘭克慢吞吞地走到了夏恩面前。
他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笑容裏還藏着點肉痛。
他從外套內袋裏摸出了一個用軟布包着的東西,解開,裏面是一臺保養得還不錯的二手膠片相機。
“夏恩,我的孩子......”弗蘭克的聲音變得十分誠懇。
“我聽說你在搞那些網絡上的事情,需要拍東西。這個老傢伙了,但他的鏡頭是好的,可是蔡司的。我特意給你留的。”
弗蘭克說到“特意留着”的時候,嘴角不自覺抽動了一下。
天知道他下定決心把這相機給夏恩時有多心痛,這相機,看着就能換好幾瓶好酒。
但夏恩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臺相機,沒有伸手去接,也沒有說滾開。
弗蘭克只得乾笑兩聲,把相機重新包好,快速塞回懷裏,一副害怕夏恩又改主意收下的樣子。
“哈哈哈,不急不急,你先用着你的手機,這個我先替你保管保管......”
他一邊說,一邊後退了幾步。
禮物發放完畢,弗蘭克走向凱文搬來的啤酒箱,從裏面拿出了一瓶啤酒,把它打開,灌了一大口。
“看看,看看這溫馨的全家福,圍坐在文明的篝火旁。雖然車子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蛋的,但真他媽有詩意。
弗蘭克的目光開始掃過每一個加拉格人。
“菲奧娜,我親愛的長女,曾經的頂樑柱,現在正努力聽懂流程和門道。她看夏恩的眼神,不再是看着另一個需要她擦屁股的弟弟,而是看着......船長?老闆?”
“哈,可惜啊,世界的規則就是,你學會了它,它也開始學你,你每想前進一步,就要少睡一小時,這是好是壞呢?算了,管他呢。”
“利普,我們的小天才。他剛纔是不是又對我比中指了?可愛。他腦袋裏裝得下整個互聯網,卻差點用它給自己訂了張少管所的單程票。現在好了,夏恩給他套上了繮繩...給我們家寫個保護程序。”
“天才成了看門狗,還是免費的。他總是以爲看透我了,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只是在照鏡子,照出他那一部分不想承認的加拉格本性,你看着吧,他所有的傲慢都會把他帶回南區這條臭水溝裏,我等着那一天。”
“伊恩...哦,伊恩,安靜,順從,戴上了我給的破手套。你是紅着臉的士兵,肩上扛着整個家的紀律。”
“夏恩給他畫了張餅——自家的店。他會咬鉤的,他一直都是最想這個家正常的那個傻孩子。”
砰!噼裏啪啦。
是卡爾這小混蛋把他偷偷藏着的煙花一股腦丟進了火裏,火花四濺,讓周圍的人一陣笑罵。
“卡爾和黛比...一個幼狼,一個天使。一個想徵服世界,一個只想所有人都不要走。哈哈!卡爾那小子,給他個任務,他就能覺得自己是將軍。黛比給她一句你做得很好,她能把全家都原諒。”
“多省錢啊。比酒還便宜。比du品還上癮!”
“夏恩懂這個,他給他們頭銜,給他們位置,他們立刻就把他當成不會消失的爸爸——哈,南區最奢侈的東西不是錢,是不會走的人。”
“啊,利亞姆。我的...嗯...兒子?管他呢。一張空白的支票,一個還沒被填寫的小生命。現在誰餵養他,誰就會被他記住。我有的是時間,不急。投資總要講求長期回報。
最後,弗蘭克的目光落在了那道抱着金髮小女友的身影上。
火光在他的臉上跳躍着,可是他的眼神空洞,好像穿透了火焰,看到了什麼更遠的東西。
弗蘭克心裏響起一陣嗤笑。
“至於你,我孤獨的鼓手,”弗蘭克想着,灌下一大口啤酒,爲這句無聲的評價乾杯。
“你敲得太響亮,但你的節拍裏只有你一個人。你和我最不像——你居然相信建設,相信他媽的未來。你犯了個根本的錯誤,小子。你以爲這個家需要被拯救。”
火焰同樣在弗蘭克的眼中跳動,他試圖用他這幾十年的生存智慧來解釋夏恩的這些行爲。
“我早就明白,這個家只需要被利用。”
“你爲這個家作了那麼多,最後還是差點把自己搞進局子......你拼了命地想建造點什麼,想在這片流沙上打下地基。可你看看周圍,我親愛的建築大師。”
弗蘭克的目光,看向火光旁歡呼着的凱文和維羅妮卡,看向正在想要教卡爾正確烤棉花糖的菲奧娜,看向了仰頭喝酒的利普。
“看看這些在火焰旁歡笑的鄰居和家人們。這就是我們生存的土壤。混亂,即興,朝不保夕。你試圖引入秩序.......法克,你這和給糞坑鋪磚有什麼區別。看着是乾淨了,但底下不還是屎嗎。”
弗蘭克停頓了一下,他又察覺到了夏恩眼底那一抹疲憊,那可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勞,更是源於覺悟後的認知重塑。
看着這個疲憊,弗蘭克不由得感到一種惡意的愉悅。
“你是唯一一個真正想——也確實能夠——擺脫這裏的人。但這讓你更孤獨了,不是嗎?你保護他們,他們依賴你,可沒人真正理解你想帶他們去的地方。就連你自己,經過了昨晚,也開始懷疑了吧?懷疑這一切值不值得,
懷疑你的藍圖會不會在某天被另一場愚蠢的冒險燒成灰。”
火光噼啪作響,把弗蘭克臉上的褶皺都照了出來。
“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小子。”
弗蘭克拿起酒瓶對着夏恩舉了舉,可惜夏恩沒看見。
就當他嘴角的弧度還沒有完全恢復的時候,夏恩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弗蘭克臉上的微笑瞬間凍結。
零點幾秒內,肌肉記憶主導了一切,他的背下意識地彎曲了一些,嘴角迅速扯出了一個討好的笑容,朝着夏恩快速地點了點頭。
一副“我只是在喝酒,什麼都沒想,什麼都沒幹”的諂媚樣子。
但夏恩的目光並沒有停留,他只是隨意掃視了一圈,然後又回到了篝火上。
弗蘭克討好的笑容維持了好幾秒,直到確認夏恩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後,才緩緩鬆懈下來。
他撅着嘴轉過頭,嘟囔了一聲。
剛纔那番澎湃的內心獨白和哲學優越感,現在“噗”的一下泄了氣。
“Shit......”他心裏暗罵一聲,心裏泛起一股懊惱。
“我怕這小子幹什麼?他不過就是個......就是個......”就是個什麼呢?
弗蘭克找不到詞語來形容夏恩,因爲夏恩和他所熟知的任何人都不相似。
這讓他既有點恐慌,又有點莫名的......當然不是希望,而是對一種既定副本會被顛覆的迷茫。
就像是有人在糞坑上面走鋼絲,你既希望它掉下去,粘的滿身都是屎,但你又止不住的想,萬一他真成了呢?!
“算了,我們走着瞧吧,鼓手。”
弗蘭克的心裏最後嘟囔了一句,但是想法已經沒有剛纔的堅定了,反而多了點連他自己都不想承認的好奇和觀望。
火焰在繼續燒着,舔舐着車子。
弗蘭克的預言有一半是自我安慰的屁話,而另一半,是關於麻煩永無止境的部分,也許是對的,也許是錯的。
但至少今晚,以及可以預見的未來,掌舵的,決定方向的,不再會是混亂的本身,而是那個會讓弗蘭克下意識收起笑容的年輕身影。
波折必然是會有的,糞坑裏的臭氣也不會消失,但是前進的方向已經被一股力量強行扭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