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之事外,朝堂自然也是沒少爭鋒,尤其是在歐陽必進出任禮部尚書,歐陽德兼領翰林院後。
關於二王同出,各有己見,但都不影響禮部和工部按照內閣的指示,一應俱全,無任何殊遇的修繕佈置兩座王府。
而在這時,徐階已經無力再爭,因爲上個月底,在南京發生了一件很可能毀掉他仕途的事情。
他的長子徐璠,在參加鄉試時,因恐自身才學不足,便瞞着他請了代筆替參加考試,事後經查證發現,現在彈劾奏疏已經快到京城了。
他能提前知道,是因爲他的同鄉南京吏部考功司主事楊豫孫得到消息後,在監試御史定案前,當即自家子侄,日夜兼程入京,搶先一步給徐階通風報信。
徐階數十年沉穩養出的氣度,瞬間崩裂,耳邊彷彿聽見半個時辰前自己在吏部大堂上擲地有聲的那番話,科場舞弊,乃士林之恥,當從嚴查辦,以儆效尤!
他顧不得半生清名,第一時間遣心腹家人攜重金南下,試圖疏通壓下此案。
可南京官場此番態度異常決絕,任憑心腹奔走遊說,上下官吏皆閉門不見,絲毫不賣他這位當朝吏部天官的顏面,顯然是要拿他狠狠刷一波聲望和政績了。
等消息再傳過來,他就知道完了,算算時間,彈劾的奏疏不是明日就是後日到京。
“部堂,這如何是好?”
徐階的幾個幕僚圍立堂下語氣焦急,實在是來不及了。
“棄車保帥,部堂,您這時候可不能犯糊塗啊!”
“哎,實在來不及了,大公子做這種事,怎麼能瞞着您呢,若早知道,何至於此。”
幾人跟隨徐階多年,深知此事輕重,歷朝歷代科場舞弊屢禁不止,並不算什麼稀罕事,但被抓到就是要倒黴了。
輕則革除功名戴枷杖責,重則累及父官罷官奪職、流放貶謫。
徐階緩緩站起身,一身緋色官袍代表他在朝堂幾乎走到了盡頭,但脊背卻隱隱透出幾分。
連日周旋二王禮制、內閣博弈,本就心力交瘁,如今禍起蕭牆,更是心神俱疲。
“棄車保帥的話不用再說了。”
徐璠是他原配所生長子,週歲喪母,而他那時遠謫福建,這個兒子在老家孤苦伶仃的長大,他一直覺得虧欠,怎麼可能放棄他。
“部堂...”
徐階擺擺手:“棄了他也保不住我,老夫即刻上書自劾,自認教子無方、管束不嚴之罪,如此或許尚有餘地。
徐階嘴上說的可憐,但心裏其實還好,死罪流放什麼的不至於,最壞也就是這個吏部尚書的位置保不住了。
畢竟裕王沒了他支撐,如何應對景王,清流之中還沒人能替代他。
徐階重金聘請的幕僚也不是喫乾飯的,部堂既然決定了,他們就立刻完善。
“主動遞奏疏自陳,先坦承教子無方、約束不嚴之過,將罪責攬在自身管教疏漏之上,撇清刻意徇私,刻意舞弊之罪,再請旨革去大公子功名....
當今聖上最重臣子本心,但凡主動認錯,不欺瞞,不隱匿者,往往從輕發落。
這般雖有損士林聲望,卻有希望能保部堂官位不失,根基不毀!”
“就知縣吧,父母官百裏侯,我看最合適。”
朱載圳邊畫畫邊對張居正說,他從徐渭手上學了兩手,陶冶一下情操。
現在畫別的還差點,畫貓倒是有了幾分模樣,筆下這隻正蜷在太湖石上打盹,神態慵懶,倒有幾分像謹言。
其實按照張居正的身份,二甲進士翰林院出身,外放地方官提一級甚至兩級都是有可能的,尤其是在朝中有皇子和首輔撐腰的情況下。
隨便到哪裏混點資歷,提到正四品前幾乎不會遇到阻力,但朱載圳要的,不是空有品級而不通世事民生的張居正。
“好,臣無有不可。”
張居正的語氣裏涵蓋着相當的自信,似乎從不會消退。
“那我讓嚴世蕃給你好好挑一個窮縣。”
就在這時,馬德昭走了過來,語氣平靜的稟報道:“殿下,徐階去了西苑請罪,說是他長子在鄉試申請人代考了。”
“哦。”朱載圳筆尖不停,只是淡淡應了一聲,繼續勾勒貓的尾巴。
倒是張居正眉頭一皺,他對徐階還是素來尊敬,尤其是他在決定投效景王之後,作爲最有資格來訓斥他的人,徐階卻從未說過他半句。
甚至見到了還會像往常那般與他閒談,過問他的學業
“徐部堂長子竟然敢舞弊?”
“是,這種事若非證據確鑿,徐部堂也不至於自劾。”馬德昭立刻回道。
“先生別急,徐階沒事的。”朱載圳將筆擱在筆山上,拿起那張還沒畫完的貓端詳了一番,方纔轉過頭來。
“殿下早知道?"
“是啊,前天知道的。
“如此說來。”張居正甚爲意外:“那也就是嚴閣老和嚴世蕃也都早知道了?”
“自然,彈劾的是南京會試的監試御史,不提前找好靠山,誰敢輕易彈劾吏部尚書呢?”
張居正平靜下來,話說到這兒他自然也就都想明白了。
現在他們佔盡上風,沒必要把現有的局面推向未知,徐階這個裕王的砥柱沒了,陛下爲了維持平衡,得用誰來替代?
與其到時候大家都爲難,還不如抬抬手,少贏一點,細水長流。
“殿下英明。”
“哈哈,倒不是我吩咐的,是嚴嵩派人通報的時候,就讓帶了一句話,說是得饒人處且饒人。”
“嚴閣老不說,殿下也會如此做。”
朱載圳笑而不答,自案中取出一方小巧的謹言慎行之印。
他抬手,輕輕在畫作留白處鈐下硃紅印跡,色澤鮮妍,落得端端正正。
“大伴,拿去裝裱收好吧。”
說不得將來,自己的畫作,還能跟宣宗的掛在一起呢,兩位畫貓天子,豈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