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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內的夜,那麼冷,那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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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澈拿着詔書掀開簾子,大步走了出來。

他徑直朝着蕭澤走去。

張澈走到蕭澤面前,彎腰,拱手,語氣依舊恭敬:“官家,大內各處尚未完全安定。”

“爲保官家周全,還請官家暫且在此處稍作歇息。”

“待局勢明朗,臣自當親自護送官家還駕寢殿。”

蕭澤抬起頭來看着他,那雙眼睛裏有恨憤、不甘,以及屈辱,各種情緒混雜在了一起。

而白淨清秀的臉上,因羞憤而產生的潮紅,尚未消退乾淨。

在他的臉上留下了兩道紅彤彤的印記,十分的滾燙。

像是被人扇過之後留下的痕跡。

說句實話,張澈可從未直接羞辱過他。

甚至沒有對他說過一句粗鄙的言語。

從頭到尾,他都是一副忠臣良將的恭謹姿態。

可正是這副恭謹姿態,卻讓蕭澤噁心透了。

但,他又能如何呢?

沈悠然在張澈手上,他別無抉擇。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但只想起沈悠然的那張臉,他便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長淵能爲她起兵從河北殺到大梁,能爲她放棄唾手可得的江山,他蕭澤又有什麼不能放棄的?

名節可以不要,江山社稷可以不要,這條命也可以不要。

通通都可以不要,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她能活下去。

因爲,是他蕭澤害了她,自己虧欠了她。

所以,這一切都是補償。

而且,他不過是把本就搖搖欲墜的江山提前交了出去。

不過是讓那些本就和他貌合神離的臣子們提前暴露了真面目。

不過是在史書上多添幾行罵名。

罵就罵吧。

爲了她,一切都值得!

這樣想着,蕭澤便緩緩地吐出了一口長氣,心裏就覺得好受了許多。

他抬起眼,用那血絲密佈的雙眼,直直地盯着張澈:

“你別忘了你答應過朕的,不準傷害她。”

“否則...”

他說到這裏,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了。

因爲,他發現自己好像沒什麼可以威脅張澈的了。

張澈聞言,也愣了一下。

嗯...不愧是女頻文男主。

都到了這步田地了,眼前這位官家最惦記的還是女主。

這就是“天命之女”的光環嗎?

他此刻真的可以理解,李長淵爲何如此瘋狂了。

張澈抽了抽嘴角,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隨即道:“官家,對沈妃還真是情深義重,令人動容。”

“請官家放心!”他微微欠身,“臣,會替官家,好生照顧好沈妃的。”

對張澈而言,女主沈悠然的價值已經體現出來了。

這麼好用道具,不榨乾她的價值怎麼能行?

而“替官家照顧”這幾個字,聽在了蕭澤耳朵裏,瞬間就讓他炸毛了!

蕭澤那張白裏透紅的臉蛋兒,徹底扭曲起來,他鼓足了力氣朝着張澈嘶聲道:“若...你敢動她一根毫毛!”

“朕就算血濺三尺,也要跟你拼了!”

“哪怕換不了你的命,朕也要讓你背上這弒君之名!”

“讓你永遠也洗不掉這個污名!”

張澈望着蕭澤那張完全扭曲的嘴臉,嘴角再一次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但他終究沒有笑出聲。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擱這兒說這不顧一切的蠢話。

真不愧是男主呀。

張澈面色依舊,只是故意抬高了音調:“官家,臣是您召入大梁的。”

“臣此番入城,乃是爲了護送官家迴鑾,清君側,除奸佞。”

他看着蕭澤的眼睛,繼續道:“臣,是官家的臣子。”

“臣,對官家忠心無二!”

“臣之所作所爲,皆是奉官家之命而行。”

“張澈!!!”

蕭澤終於再也繃不住了,他伸出手指向張澈,死死地咬着牙。

他的胸腔劇烈的起伏着。

卻終究沒能再吼出第二個字來。

因爲,他實在不知道該罵什麼了。

現在的張澈已經有了所有的大義名分。

說白了,張澈現在無論做什麼,都是打着他的名義。

罵名都得他這個皇帝來擔着。

張澈沒有再看他。

他轉過身去,朝左右甲士簡潔地交代了一句:“照顧好官家,官家勞累了一夜,有些累了。”

“是!”

甲士齊聲應諾。

張澈轉過身,目光落在了旁邊那個一直沉默着的人身上。

“高太尉。”張澈朝他喚了一聲,臉上露出笑容道:“太尉此番立下大功。”

“若無太尉在前領路,義軍斷然不會這般順利地進入內城,更不會這般輕而易舉地打通宮禁。”

“這份功勞,張某記下了。”

高化文聽到這番話,那張方中帶長的臉上瞬間便又諂媚起來。

他心裏頭的那根弦終於鬆下來了。

這張大帥當着衆人的面誇他,並且還表示不會忘記自己的功勞,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他的命保住了,甚至他的官位說不定也能保住,就算不做這殿前太尉了。

給他一個小官混混也行呀,只要今後的朝堂上有個位置。

他往後的日子就不會特別難過。

他的腰桿一下子彎得更低了:“大帥言重了!言重了!”

“高某不過是做了一些分內的小事,何足掛齒!”

“一切都是爲了江山社稷,一切都是爲了大晟天下,高某,不敢言功。”

他嚥了口唾沫,又恭恭敬敬地補充道:“若論首功,還得是大帥的!若非大帥英明神武,運籌帷幄,此番功業豈能輕易達成?高某不過是跟在您後面,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兒罷了。”

這個老小子倒是通透。

也知道不能妄自貪功。

說實話,高化文這種人或許沒什麼能力幹正事兒。

但是留下來幹一些髒活累活,還是不錯的。

而且,他好歹是個殿前太尉,還是太後的親兄長,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

論品級論身份論人脈,都是大梁城裏數得上號的人物。

把他擺在前面,也算是給了許多人人,一個現成的榜樣。

張澈目前的策略就是,先拉攏一派,再分化一派,再弄死一派。

他對這個爛朝廷還不瞭解,目前先控制這些人。

等徹底穩定了局勢,再找出願意合作的,再弄死一批頑固的。

於是,張澈笑着道:“有大功者必享厚祿。”

“太尉只管安心,你的功勞,不會被埋沒的。”

高化文聽到這話,眼中登時冒出了精光。

他連忙將身子折得更低了些:“謝大帥!”

張澈微微頷首:“且隨我來吧。”

說完,他轉過身,帶着李鐵牛和高化文,大步朝着延和殿外走去。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大內各道宮門已在掌握之中,內侍和宮人也都已經被控制了下來,滿朝宰執重臣也被一鍋端了。

現在,他只需要等着其餘幾路人馬的好消息了。

張澈立於空曠的廊道之上,抬眼東望。

只見那遙遠的天際盡頭,已泛起了一道魚肚白。

在那片灰白之下,地平線仍舊籠罩在一片墨色當中。

再往高處看,頭頂疏星殘照,微光閃爍,恰似殘燭將燼。

天地將明未明,萬物將醒未醒,渾渾然如鴻蒙初闢,清濁未分。

正是天地間最寧靜的時刻。

一陣晨風迎面拂來,令張澈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將目光收回了一些。

他看向了大梁城的上空,天上飄着煙,不是炊煙,而是濃厚的黑煙。

不知是城頭的烽火,還是哪一處地方燒起來了。

高化文跟在張澈身後,也望着那些煙柱出神。

他上半夜爬起來找皇帝的時候,可萬萬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李鐵牛站在張澈另一側,把長槍杵在地上,他也望了一眼那些煙柱,然後打了個哈欠,嘟囔了一句:“這天都要亮了。”

天確實是亮了。

然而,對張澈而言,接下來纔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拿下大梁只是第一步,守住它,可比打下它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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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澈走了之後,延和殿便徹底陷入了沉寂當中。

高氏整個人頹然地靠在了椅子上。

她的頭微微後仰,滿頭的珠翠在燭火下仍舊泛着冷冷的光。

可那張鵝蛋臉上,卻沒有了半分從前的雍容華貴。

那雙丹鳳眼中空洞無神,怔怔地望着那即將燃盡的燭燈。

她的氣息倒是漸漸均勻了。

剛纔的驚懼和憤怒,終於在張澈離開之後,就慢慢地消散了。

就是中衣被剛剛的冷汗浸得太溼了,此刻仍舊未乾,緊緊地貼在她肌膚上,那又涼又黏的感覺,讓她十分地彆扭。

但此刻的高氏,已經顧不上這些不適了。

冷靜下來之後的高氏,便開始琢磨着以後了。

說句實話,她出身勳貴家庭,從小便受過良好的教育。

禮法規矩,經史子集,該學的她都學過。

可是真讓她去殉節...

高氏捫心自問,她做不到...

不是沒有猶豫過。

張澈撥開簾子的那一瞬間,她腦海裏確實閃過了一個念頭。

若是此刻一頭撞在柱子上,算不算壯烈?

可那個念頭,僅僅是一閃而過。

坦率地說,她怕死。

但她更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了之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高氏的父母走得早,在她還不滿十歲的時候便相繼去世了。

高家在立國之初確實門第顯赫,可到了她父親這一輩就已經落敗的差不多了。

父母一死,家道更是徹底旁落。

日子越來越差,於是十四歲那一年,她便被那沒良心兄長送入了大內。

她還記得,當時高化文拉着她的手。

讓她別埋怨自己,讓她自己進宮去好好混,說不定還能混出個前程來。

她踏入宮門後,回頭望了一眼。

卻發現,高化文已經轉身走了,走得很急,頭也沒回一下。

大內的夜,那麼冷,那麼長...

她此刻都還不敢去想...

自己當初是怎麼熬過來的。

十年...

整整十年,她才熬了出頭,終於坐上了那張鳳椅,成了大晟的皇後。

又過了幾年,她成了太後,成了大晟最有權勢的人。

自己這一輩子,在大內待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爲的就是出人頭地,爲的就是活得讓所有人都看得起。

權力帶給她的那種感覺,她捨不得丟掉...

難道,真的只能這樣了嗎?

她不甘心,又如何能甘心!

她想着想着,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

那雙空洞的丹鳳眼銳利了起來...

而王皇後此刻將蕭寧緊緊地摟在懷裏,任由淚水一滴一滴從眼眶裏面滑落。

她死死咬着嘴脣,甚至都不敢發出聲音。

對她而言,此刻已經是天塌地陷的境遇了。

她就是一個性子軟弱的女人。

她這輩子,甚至都沒給自己拿過什麼主意。

面對命運時,她不會掙扎,只會是把頭低下去,然後靜待命運的審判。

林皇後站在原地,整個人也有些茫然。

她不像是王皇後那種柔弱的性子。

她從小便被父親林華當做掌上明珠來養,什麼書都讀過,什麼道理也都懂。

她所接受的教育告訴她,此刻她理應拿出身爲國母的氣節。

剛剛她擋在高氏面前說出那番話的時候,她也確實是這麼想的。

但,很快她便又想起了張澈說的話。

她怎麼可能聽不出來,那話裏的意味?

自己死了,父親該怎麼辦?

父親只有她這麼一個女兒。

若是這張澈真的發了狠,把整個林氏一門都給覆滅了,又該怎麼辦?

難道林氏一族,都要因爲她的氣節而跟着陪葬嗎?

忠與孝,兩頭都重。

她可以舍忠全節,可她卻不能捨親全名。

她站在簾子後面,陷入了兩難的沉默。

當然,更讓她心裏說不清道不明地難受的,是簾外那個被甲士看押在椅子上的紅色身影。

她已經望了他好幾眼了。

林皇後很聰明,她僅僅是聽着方纔蕭澤和張澈之間的幾句對話,便已經聽出了端倪。

蕭澤不是被挾持的,至少不全是。

他是爲了那個女人。

此刻的林皇後還沒有黑化。

只是他覺得很荒唐,也想不明白。

爲什麼他可以爲了她做出這樣的事?

連江山都不要了,連社稷都不要了。

帶着反賊殺入大內,把他的髮妻、母親、還有那些在朝堂上爲他撐了兩年的大臣們,通通都給出賣了。

她想不通。

她真的很想問問爲什麼。

突然,她聽見外面傳來了一陣響動。

那道紅色身影突然一拳砸在了椅子上,隨後憤恨地叫了一聲。

林皇後看着那道人影,最終下定了決心。

那道嬌小清瘦的身影,緩緩掀開了簾子,朝着蕭澤的方向走去。

然而,沒走兩步,一旁便有甲士用刀鞘,攔住了她的去路。

“殿下,大帥有令!”

“殿下與太後陛下,不可走下階。”

林皇後停下了腳步。

她停在臺階上,望着那個坐在椅子上無能狂怒的男人。

就在此時,蕭澤忽地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對。

林皇後站在臺階上望着他。

那雙含情目中翻湧着難以言說的情緒。

她沒有開口。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着他。

沉默了許久。

卻是蕭澤先打破了沉默。

“別用你那假惺惺的眼神看着朕了。”

在看見這張令他極度厭煩的臉蛋和作嘔的眼神之後。

他在張澈面前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他朝着臺階上的林皇後咆哮着:“這一切,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們逼朕的!”

“若是你們不阻礙朕和悠然姐在一起,若是太後不逼朕娶你,李長淵又怎會造反?朕又怎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的聲音在殿中迴盪着。

蕭澤徹底爆了,把這些年來積攢的所有委屈和怨恨,一股腦地傾瀉了出來。

林皇後站在那裏,一動也沒有動。

只是嘴脣,微微張了一下,然後又緩緩地閉上了。

她想說...

這皇後的位置,誰來做也不是自己決定的。

自己何曾有過選擇的餘地?

事實上,林皇後入宮以來,對蕭澤一直是恭恭敬敬,從未對不起過他。

甚至嘗試過主動去理解他,體諒他。

這兩年甚至沒有因爲沈悠然爭風喫醋過。

只是想讓他知道,她並非他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可每一次...

她想了許多許多。

最終,還是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

因爲,她知道沒有必要了。

她緩緩地轉過了身。

那道嬌小清瘦的背影,被燭光拉成了一道細長的人影,緩緩折過一階一階的臺階,慢慢地拖回了簾子後面。

簾子重新落下,將倆人重新分割在了各自的世界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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