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就聽見喬鶯兒的笑聲:“呀,原來葉大公子是先去了二姐姐屋裏纔來看我們的?我還說今兒我佔了先了呢!”
黃杏娘一向謙和,雖然管家,卻從不敢拿自己當正房夫人,幾個姨娘跟前也是姊妹相稱,能讓則讓,所以喬鶯兒她們每次來,總要親自到門前迎接。如今既已聽見她的聲音,自然移步門外,笑說:“妹妹來了。”
若茗從簾子縫裏望了一望,但見喬鶯兒走在最前面,跟着端卿,閔柔和憶茗並肩跟在身後,卻不見劉桃兒。
正疑惑間已聽見喬鶯兒咯咯笑着說:“四姐忙着伺候三姑娘呢,要喫飯時才能過來,我們這沒得伺候的就先來叨饒了。”
說話時已經到門簾前,黃杏孃的丫頭小燕趕忙打簾子,另一個丫頭迎兒沏了茶水,正忙着辦果碟,李才家的手腳麻利,早擺好了桌椅,又把博山爐移到紗幔之後,點起一爐沉,隔着紗眼兒幽幽透出來,不多時已經滿室皆香。
喬鶯兒向來不拿自己當外人,大大咧咧坐下後,四處張望一番,笑道:“這香真香的好,我屋裏早沒香了,老爺就沒給我分些子。”
“妹妹喜歡就拿去吧,我平時不怎麼點,白放着糟蹋了。”
喬鶯兒咯咯一笑:“那我就不客氣了。”
若茗卻有心,記得前幾日還見喬鶯兒的丫頭春梅領了一匣子上好的安息香,忍不住道:“四姨,前幾天春梅不是才領了一匣子安息香嗎?就用完了。”
喬鶯兒一怔,跟着輕輕一笑,向着黃杏娘道:“二姐姐,我原說不敢要你的東西,果然一件件都有人看着哪。”
黃杏娘趕緊道:“茗兒就是隨便問問,妹妹別計較。李嫂子,把那匣子香給五姨娘裝好。”
若茗瞪了喬鶯兒一眼,心道,若不是今日有客,我定然不容你如此猖狂。喬鶯兒只一味笑嘻嘻嗑瓜子。
端卿雖一直在與閔柔說話,卻將這番情形一點不拉都看在眼裏。心內不僅感嘆:一向說若茗性急如火,今日看她家情形,若不是這麼個性子,還真要受不少悶氣。
正在一團熱鬧,忽然聽見林雲浦在外朗聲大笑:“你看看是誰在裏頭。”
若茗跟着衆人出門迎接,迎眼看見一個大眼睛、白淨面龐、臉上稚氣未脫的少年,不由一笑:“怎麼他也來了?”
原來此人正是葉家二公子葉方卿。
端卿看見弟弟,微微錯愕:“怎麼你也來了?”
方卿卻鼓掌大笑:“哈,我問爹你去哪裏了,爹還騙我說你出門談生意,原來一回家就到林叔叔這裏玩兒!”
黃杏娘見此情形,料到方卿必然也在此間午飯,於是悄聲吩咐李才家的通知廚房再添菜,然後恭恭敬敬將林雲浦迎進門。
林雲浦坐下後便道:“今兒難得人齊全,下午無事的話叫班小戲熱鬧熱鬧吧。”又環視一圈,奇道,“怎麼不見老四?”
黃杏娘趕緊回答:“四妹妹放心不下吟兒,要到喫飯時纔過來。”
林雲浦點點頭,又道:“時候不早了,吩咐開飯吧。”
林家午飯一向簡單,因爲林雲浦極少在裏頭喫,閔柔身子較弱,十頓裏只好喫五頓,劉桃兒生產之後用心調養,一向只在屋裏煲些滋補湯水,喬鶯兒又嫌黃杏娘處拘束,慣叫下人送到屋裏去,平時只有憶茗、若茗陪着黃杏娘喫飯,加上若茗近來打理生意,時常隨着林雲浦一起用飯,所以偌大的餐室向來十分冷清。
如今黃杏娘引着衆人坐定,見周遭人聲鼎沸,團團一張八仙大桌居然排的十分圓滿,不由心生感慨,如果每日都這般熱鬧該多好啊。
林雲浦有心,自己坐了席,右手命黃杏娘、閔柔等依序坐了,左手是端卿兄弟,跟着是兩個女兒。坐定了他冷眼一瞧,葉家兄弟俊朗大方,自己女兒溫柔美麗,不由大樂,心說老葉啊,你倒真是厚道,剛好生這倆好兒子預備給我作女婿,只是該怎麼配呢?
他心下計議,省事的法子當然是大配大小配小,可是這四個孩子,明明是端卿和若茗最爲出色……
此時端卿恰好站起來要爲衆人斟酒,黃杏娘尚在謙遜,若茗已經出席,輕輕接過烏銀酒壺,笑道:“哥哥是客,怎敢勞煩?還是我來吧。”
端卿不再堅持,微笑看她先將林雲浦的酒杯斟滿,跟着斟了端卿和方卿的,然後是黃杏娘等人,最後纔是憶茗和自己。林雲浦捻鬚微笑,心說,還是若兒大方些,茗兒太羞縮了,像她故去的娘。
雖說家訓裏頭寫着“食不言”三字,但是林雲浦難得和小輩同桌喫飯,況且見了葉家兩個少爺心情大好,因此席間談笑風生,氣氛甚是熱烈。
方卿年少,比哥哥又少幾分持重,見端來一盤油燜筍子,等林雲浦落筷之後便趕着夾了一塊給若茗,口中說着:“茗妹妹,我記得你最喜歡喫筍。”
林雲浦心內一動,方卿這孩子,對若茗似乎不錯。他這念頭只是在心頭打了一轉,臉上、口中並未**,孰料喬鶯兒卻像洞悉他心思似的緊跟着來了一句:“二公子對我們二小姐還真是有心。”說完咯咯一笑,又轉向端卿:“你倆看看也都老大不小了,聽說近來提親的都要踏破門檻了?”
此話一出,正與方卿剛纔的舉動連上,一時間衆人都注意到了,眼中未免都有些恍然大悟的神氣。方卿猶未覺察到什麼,若茗已經紅了臉,苦於無法還口,只得默默夾菜。
林雲浦早知道這個五姨娘最喜惹事,目光凌厲瞪了她一眼,喬鶯兒本來還有打趣的話留在後頭,被這一瞪嚇得和着雞湯嚥了下去。
旁邊卻惱了一人,四姨娘劉桃兒。劉桃兒才進門時,滿以爲自己就是壓軸的那個,誰想到沒多久林雲浦就弄來了喬鶯兒。林家前頭幾個女人出身雖談不上高貴,倒也是身家清白,唯有喬鶯兒是行院的歌伎,倒是賣藝不賣身,總歸是低人一頭,若是她忍讓謙和也就罷了,偏偏又處處掐尖要強,劉桃兒怎麼忍得下這口氣?
前日爲了買丫頭一事,兩人已經明裏暗裏較量了幾番,如今見她在席上如此放肆,劉桃兒雖然不與黃杏娘交好,也容不得她託大出風頭,於是笑說:“所以大家子裏還是人丁多了好,不說別的,兒女們大了時提親娶親的也熱鬧。咱們院子裏呢,哪裏都好,可惜就少孩子。”說時有意無意瞟了喬鶯兒一眼。
喬鶯兒面色一紅,當下怒氣上湧,只是礙於林雲浦在場不敢造次,咬着牙夾一塊團菜,看也不看胡亂嚥了下去。
劉桃兒原是要譏諷喬鶯兒無子,孰料說的急了,卻忘了閔柔也無所出,但見閔柔面上一白,垂頭感傷,卻並未答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