紜舟如此確信,轉身對賈媛道謝,言詞懇切,情深意重,一片感激之意,兩人虛情假意,客客套套,當她離開之後,走在曲折長廊之上,李涼問道:“你們還真是會說,我在一邊聽的都要睡着了,你說,賈媛通風報信的事驕陽知不知道?”
“驕陽知不知道?”紜舟腳下不停,面容不變,“哼!”
天亮之後的奉天百姓們看見羽公主府一片焦黑,第一個反應都是捂緊嘴巴,這天變的越來越看不懂了,上面怎麼想的他們不知道,但一碗飯,一片瓦還是要求的,有些眼利的,或者有地方躲的,都紛紛離了城,最可憐莫過於那些沒地方去的,只能盼着變天時刮的風不要帶着自己,在別人看來如夏天涼風般的氣兒,能把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吹斷了根。
百姓們雖然惶恐,仍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還是要過,每天的飯還是要喫,在羽公主府的事兒過去沒多久,一隊人馬從南門而入,風塵僕僕,卻是氣勢非凡,光是那儀仗車馬,便排了半裏之外,前面引路的高頭大馬早遠遠的把人趕了兩邊,再等着馬車通過,車箱之上的金鳳紋樣與隨從們的高傲神情相得益彰,確切的表明瞭車中人的尊貴身份,如果有細心的,看那些馬屁股上小小的烙紋,當可認出這些都是宮中的御馬,非龍子鳳孫不可用。“天倩”來了。
紜舟站在新公主府前看馬車漸近,心中不由有些感慨,從鳳蕭處得知。這個女娃因爲和天倩長的象,被他尋了來做替身,從此以後不僅要在權貴陰謀的污水中掙扎求生,還得處處擔着別人地身份過活,如果她長大後得知。親身家人全因她而被殺。不知能如何自處?
鳳蕭下手越發的狠厲了,紜舟感到一絲不安。權力一旦上了癮,就好比戒不掉的毒。越抓越緊,最終被權力牽着走,他此刻是食髓知味。
馬車停下,僕人上來掀開車門,一位胖胖的婦人牽着大約二歲左右小女孩落車。紜舟一眼看出這個女孩應是比天倩大上少許,眼神之間帶着幾分好奇與緊張,粉嫩嫩的臉龐上印着玫瑰色地光彩,婦人把她地小手放進紜舟手中時,甚至往後縮了縮。
紜舟一直覺得自己對小孩子十分沒轍,在懷孕之前,甚至無法想象大肚子的情形,但是當天倩出生後,她抱着女兒小小地身子。那種溫暖語言無法表達。男人永遠無法瞭解,血脈至親是什麼感覺。
她彎下腰把小女孩抱起來。柔軟的小身體坐在她地臂彎上,不安的左右張望,當風景變換後,就忘了緊張,四一下張望着,一付進雀躍新奇之色。
行頭、下人、住處一應按皇家標準來算,鳳蕭在這一點上決不會馬虎,此時也不會有人指責他什麼,皇家還剩幾個人?就算外放的幾位王陸續回來,又有誰能坐那位子?年紀最小的女性方能登君,那些沒有女兒的王爺們即使回來又如何?難道反了祖制讓母親登基嗎?可是隻要有天倩地存在,這一點便是泡影。
所以鳳蕭對着天倩的安全憂心倒也正常,可是看着裏三層外三層水泄不通的侍衛們,紜舟還是冷笑於他的用心——是打算圈養她嗎?打算從此折斷她的雙翼,再不準她高飛嗎?還是準備着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你這樣想?”
李涼聽到她的猜測,曾經似笑非笑的聊起過,她聳聳肩膀,道:“我怎麼想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不能做的到。”
他不答,話鋒一轉說道:“你這個姿勢真是有趣。”一邊學着做了個聳肩地姿勢,“雖然我沒見過,但是爲什麼我就能感覺出你動作中地意味呢?”
她失笑:“因爲有種說法,叫身體語言。”
“身體語言?”
迎着他好奇的眼光,她打趣道:“比如,有地人一緊張就會抖腿。”
他恍然:“就象你一緊張會扣指甲?”
她愕然望過來,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些,沉默半晌後,把話題岔了開去,偌大的公主府裏,陪着她的只有柳香和李涼,三人間的關係瞬時親密了許多,常在一起聊天,她還曾打趣道“根本是老年人的退休生活”,外間風雨蕭蕭,這間被徵了做新公主府的宅邸裏倒是一片風平浪靜。
“將來等你老了時,誰會陪在你身邊?”
李涼這話一出口,便遭了其他兩人同時的白眼,柳香首先說道:“以後的事,誰能做的了主?莫說老了,就是一年後的事,你能說的出來?”
“那可不一定。”紅塵男子眨了眨眼睛,惡作劇般的道,“好歹我也是那啥門中人,沾點仙氣不算爲過吧?”
紜舟忍着笑,李涼卸了領君的稱號,行事也越發輕鬆起來,似乎放下了千斤重擔,偶爾言談間帶着玩笑,可是不知爲何,她有時盯着他的笑臉,卻發現他似乎離這人間更遠了,明明比以前講話更多了,表情也更豐富了,可是她總覺得他隨時都會飛上天去做仙人般。
“其實我很不明白,你爲什麼還跟着我?”
紜舟的問題讓李涼有片刻驚訝,回過神來後,他把腳毫無形象的翹上矮凳,望了會兒天才悠閒反問道:“爲什麼你要說我還跟着你?”
“因爲我覺得你已經沒了跟着我的理由了。”她同樣把眼光望向天上,“你的情劫已經過了不是嗎?”
他終是愕然收回眼神,擺出個鬼臉:“你發現了?”
“女人對於男人的感情是很敏感的。”雖是講地瀟灑,她還是有點不甘心。“不過你的情劫也太淡了,真是讓人不是滋味。”
他笑起來:“什麼叫太淡了,這麼淡就夠讓我回味的了,我可不想再來一次深的。”
“那你爲什麼現在還要跟着我?仙門殘破,你完全可以去雲遊天下。不理世間之事。”
他搖了搖頭。顯出惆悵之色來:“不知該如何說,其實你想想。如果說神仙就是不理凡塵的話,爲什麼凡人都要說神仙總是普渡衆生之類地話呢?那不是說明神仙們都在看着我們嗎?”
兩人傻乎乎地再次往天上看了片刻。她說:“你猜,爲什麼神仙要看我們?”
他唔了一聲,答道:“大概因爲天上太無聊了吧。”
相視一笑。
“我只是想看個結局而已。”
結局……紜舟把心思收了回來,看向眼前左撲右跑的“天倩”,二歲多地小孩子剛學會了跑走。興致正濃,幾個奶孃丫環小僕跟在後面緊張兮兮,就怕摔了跌了,如果她發生什麼意外,他們的腦袋全部會搬離原本地地方。
作孃的嘆了口氣——結局啊,我也想提前知道呢。
“你準備的如何了?”鳳蕭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把紜舟嚇了一跳,失去武功後覺察不到周圍人的行動,實在好不習慣。他倒沒想故意嚇她。“你幹嘛如此瞪我?”
“只是麻煩您以後不要這樣走路沒聲音。”她撇撇嘴,“我可再聽不見你地腳步聲了。”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怔仲。應是沒想到她會如此坦率的承認變化,在他看來,那個好強要面子死鴨子嘴硬的女子,能夠這樣承認不比從前,確是出乎意料之外,雖說她失去武功與他無干,更是因爲別的男人而妒火中燒,可是要論獲利最多的人,非他莫屬。
“抱歉,舟兒。”她微帶驚訝的看過去,他卻已掩去表情,“你該做準備了,昭告天下的時候快到了,鳳的死不能再瞞下去了。”
她換付表情,冷道:“我在期待着,看看那些人地表情是件很有趣地事。”
他未再應答,離了屋子後直奔宮中,現在幾乎所有的政事都落在他肩上,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驕陽當然會分擔不少,或者說,搶過來不少,祖孫之間突然迸發出來地親情不過是點綴而已,心中深深的戒備仍然存在。
驕陽甚至懷疑這個一度瘋過的孫子是不是別人假冒的,又或者前幾十年趴在她膝頭那個乖巧的孩子,不過是個假象,但是現實證明,他確實就是以前那個鳳蕭。
她有時候就鬧不明白,怎麼人變起來,那麼的快?
“奶奶。”
這世上會這樣稱呼驕陽的人只有一個,她閉着眼問道,“事情辦的怎麼樣了?”
“各地的駐防將軍都已召回,邊關的無法,但想來也不會有大問題,朝中的人實際上已是知道了。”鳳蕭畢恭畢敬,誠懇的語氣平穩有力,“所以奶奶您不用太過憂心。”
“好……”驕陽拖長了音調,似不經意的道,“天家那丫頭,你看好沒?”
“奶奶放心,舟兒在府裏我看着呢。”
“什麼時候下手?”鳳蕭瞬間卡了殼,驕陽一連串低笑傳來,“怎麼?捨不得?”
“奶奶,我的事情我自己會注意。”
臉上的皺紋全擠成一塊,她續道:“你注意?如果你注意就不會拖着!大典之後,一定要動手!”
“……總之這件事奶奶不用操心。”
聽到鳳蕭冷淡的語氣,驕陽心頭那把火便燒了起來:“你這是什麼態度!?男女之事我還不瞭解?我看你是被那個丫頭迷昏了頭是不是!?你也不想想以她是怎麼糟賤你的!”
“奶奶。”鳳蕭站起身來,直視着驕陽的背影,“您還記得那時候,您以爲我瘋了……”屋裏頭立時沒了聲音,驕陽今時怎會還不知道趙謙的事,只是人已死了,斷己一臂有何意義?況且,養的狗還不到殺的時候,反倒先被咬了一口,這一口咬的重了,把她這垂垂老人去了半條命。
鳳死時就突然有種末路的感覺,她不想把鳳漢江山交予外人之手,但現下的情況卻不容她猶豫,是以咽回那口氣後,她再次重複道:“天倩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兒!?”
鳳蕭重新恭敬的低下腦袋,沉聲道:“是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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