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在這閣有一張軟榻,榻斜斜倚着個雪衣的少女,她一頭緞子似的烏髮披垂下來,又在那榻蜿蜒,形成宛若潑墨一般的美景。書迷樓 ··小·說··首·發其眉眼如畫,氣質清冽,一雙烏黑的眼眸輕輕掃過來,帶着一種叫人不敢逼視的威嚴。
紅姑等人噤聲,都是齊齊行禮。
外人或許不知道,但是在這明月閣裏的心腹卻都很明白。明月閣的閣主名義只有那地榜的好手花月容,但其實應當非只她一人,還有花月容的胞妹,其實力不在花月容之下,卻天性喜靜的花雪音。
如果說花月容性情剛烈善於與人搏殺,那麼花雪音因着學得的武技格外異,能在顰笑間影響他人,纔是這明月閣裏真正主事的人。而且花月容平日裏總是在外奔波,花雪音卻只需要在這閣樓裏,靜靜看書,靜靜彈琴,她的實力與境界,能夠不斷增加。
因此,明月閣的人在花月容面前,將她當作閣主,亦當作姐妹,但在花雪音面前,則都是恭恭敬敬,並不敢有分毫的無禮的。
此刻,聽了花雪音這幾句問話,紅姑不再做出剛纔那般狂喜之態,而是斟酌言辭,慢慢說道“稟雪閣主,方纔內門坊市裏,有人販售百荒狼,價高者得,我明月閣十分幸運,以三千萬金並一千貢獻點,將其拿下。故而歡喜。”
花雪音翻書的纖長手指一頓,側過臉來,雪膚花貌,玉容生光,言語裏卻有淡淡的疑惑“哦?這樣輕易?”
紅姑急急忙忙,把之前那一串兒的事情都說了出來,一點也沒敢漏下,又道“雖不知其所言故人是真是假,但那人與斷水堂有過節必然是真,否則,當不會在我明月閣落於下風之際,與斷水堂當衆撕破臉面。”
花雪音聽着,纖指在書頁慢慢地點了點,若有所思“近來入門之人……我似乎聽說過這樣一件事。”她闔目沉思半晌,“……康鴻,這件事應當與他有關。”隨即她睜開眼,“紫鳶,你去查一查。”
這時候,一直靜立在角落裏的一位紫裙的少女翩然而出,如同一隻紫蝶一般,速速朝着那樓下去了。
紅姑等人在此地靜候,只看着花雪音又將那一卷書翻開,仍舊是大氣也不敢出。
大約過了有一刻鐘,紫鳶又翩然而回,湊在花雪音的耳邊,紅脣微張,將事關康鴻之事全部說了出來。
花雪音螓首輕點“原來如此。”她對着紅姑說道,“既然如此,將荒狼分與衆人,那康鴻資歷雖是低了些,但也給他一頭……五級的荒狼罷。此次之事,還是託了他的關係。”
紅姑應命,轉身而去。
她現下心情激盪,只等將荒狼分發下去後,要來跟那斷水堂好好地做過一場,一泄之前的怨氣!
待紅姑離開後,花雪音支起身子,緩緩站了起來。那一頭長髮直垂腳踝,將她整個人都映襯得如同雪仙子一般。
室內靜寂,唯有紫鳶留在這裏。
紫鳶輕聲問道“雪閣主,您的意思是……”
花雪音輕嘆“我明月閣雖建立多年,但根基仍舊淺薄,我等如今遭逢困境,無疑是因高手不足且無馳援者的緣故,幸而那斷水堂也背後無人,否則哪怕我也暴露出來,明月閣依舊只能有煙消雲散一途……內門,內門,每每有許多勢力建成,又在頃刻間坍塌,如今我等自保都難,又何談從天榜的勢力手攫取利益?”說到此處,她的秀眉微蹙,“雖說我等建立此閣,原本只是想要護住一些無辜女子,可現下人多了,力量更大,煩心的事情也更多了。如果不想方設法抓緊更多的東西,會因爲沒有防禦之力而成爲他人的墊腳石,一旦明月閣崩毀,閣的師妹們,又當如何自處?難,難,難。”
紫鳶聽着聽着,彷彿已經明白了什麼“雪閣主的意思,可是想要藉助康鴻,拉攏那個名爲公儀天珩之人?”說到此處,她也皺起眉來,“他如今也不過是個初入內門的弟子,爲何不乾脆將他拉入我明月閣來?”
花雪音微微搖頭“我觀其行事,乃是不甘居於人下之輩,若是拉攏不成,反而容易引起惡感。”
紫鳶有些不服氣“難不成我偌大的明月閣,還要看他一個區區先天一重武者的臉色不成?”
花雪音一指點在紫鳶的眉心“紫鳶啊紫鳶,你不明白……當時康鴻愛慕的女子能被那般迅速救出,其執法弟子的手筆,佔了頗大的作用。康鴻自然沒有這個本事,我明月閣也未能出手,那麼其使出手段者,也只有他了。”
紫鳶鬱悶道“可那也不能說明他不能招惹……”
花雪音輕彈她的額頭,語氣幽幽“不論他用了什麼法子,不管他出了什麼代價,但他能讓趙玉恆爲他出手,僅此一點,足夠讓人忌憚了。如今他既然與我明月閣有些交情,當保住交情,而不是爲了些許賭氣之事,生生將其推走。”
紫鳶終於不甘不願地低下了頭“紫鳶明白了,必然會謹慎行事的。”
花雪音紅脣微彎“日後對康鴻,也多看顧幾分,他愛慕的那個女子,待其成爲內門煉藥堂弟子後,也吸納到明月閣來罷!”
紫鳶恭敬道“遵命,雪閣主。”
另一頭,紅姑來到了明月閣演武場。
這裏慣來都有許多閣弟子在此習武修煉、互相切磋,平日裏要把人都召集過來,也都是在這個地方。
剛剛有人下了令,把那些或在閉關,或有什麼其他事務的弟子也都叫來,此刻在這場地,是烏壓壓的好大一片人。
八成是女子,兩成是男子,全都英姿勃勃的模樣。
許多人都有不解,不知這是什麼緣故,私底下議論紛紛。但是很快他們的注意力不在此處,而是看向了後方。
原來是有好些壯漢手臂肌肉鼓起,扛着那一個巨大的鐵籠而來,在那鐵籠裏,許多狼嘯聲綿延不絕,居然是一百多頭荒狼!
剎那間,衆男女武者,都震驚起來,隨即他們心裏產生了萬千的念頭,突然間,隱約明白了現在的狀況。
“莫非……那是給我們……”
“應當是如此了!”
“一百餘頭,分起來並不足夠……”
“實力高者可得,閣主必然會拿出個公道的法子來!”
紅姑本來面帶喜色,此刻神情一肅“安靜!”
衆多男女武者齊齊閉嘴。
紅姑道“諸位想必也明白了,這些荒狼乃是閣耗費大量資源換取,爲如今與斷水堂對戰之事,將挑選一百二十八位出色武者,得此荒狼,形成戰隊!我明月閣共有四百弟子,此次當選最爲合適之人,若有落選,爾等不可心生怨懟!”
衆閣弟子當然沒有異議,都是齊聲道“遵命!我等不敢心生怨懟!”
紅姑滿意地點點頭,從旁邊一位女子手裏接過名單,開始念道“方永秀,三級荒狼一頭;水飄飄,三級荒狼一頭;劉英,三級荒狼一頭……”
隨着一個個名字念出,被點到的人都是喜笑顏開,興奮極了。
有健壯的漢子打開鐵籠,將裏面的三級荒狼用鐵索套住頭頸,分別交到那些人手裏,而那些得了荒狼的男女,則迅速將鐵索接過,拉住那些荒狼,到一旁精心馴服起來。
一時間,武者的馴獸之聲,荒狼的咆哮之聲,甚至後來成功時,荒狼們馴服的聲音,交織成樂章一般,將其他武者的注意力吸引過去,更叫他們豔羨無。
而這些被報出名字之人,大多都是在閣資歷較長且忠心耿耿之輩,同時他們的實力也都不弱,自然不會引起許多人的反彈。
漸漸地,三級荒狼分配完,隨後四級荒狼開始分配,也都分配完,最後輪到了五級的荒狼——沒錯,那頭六級荒狼,必然爲閣主所有,這五級荒狼的分配,自然也是最末了。
無疑,五級荒狼的主人,統統都是實力超羣者,也是閣較強悍的那一層力量,許多弟子的臉都露出了失望之色,因爲他們的實力不足,五級荒狼必然是沒有他們的份了。當然,武者們心性堅毅,大多很快擺脫了失望,只是有些羨慕,卻也心平氣和起來。
然而在分配到最後一頭五級荒狼的時候,卻出了岔子。
紅姑道“康鴻,五級荒狼一頭!”
這下子,所有人都詫異了
“康鴻?”
“那個剛來的小子?”
“他不是先天一重嗎?”
“怎麼可能分配給他……”
別說其他的閣老弟子了,算是康鴻自己,心裏也是詫異無。他雖然在外門爲明月閣做了不少事,自身的資歷也算是夠了,但他也明白自己最多隻能得到一頭三級荒狼——哪怕沒得到也不怪。可他卻絕對不曾想到,自己得到的並不是三級荒狼,而是五級荒狼!
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這都不對勁啊……
康鴻遲疑地走前,卻沒敢去接過那鐵索。
紅姑仔細看他一眼“你便是康鴻?”
康鴻定了定神“在下的確姓康,名鴻。這五級荒狼……”
紅姑笑了笑,爽快地拍着他的肩膀“我知你心裏不解。”眸光一動,又掃向在場衆人,“爾等盡皆不解。”
康鴻吶吶。
其餘人等都是滿面的訝異,等待解答。
不過他們聽了紅姑這一言,聰明些的倒是想到裏面必然有些彎彎繞繞了。
紅姑直言道“能買下這批荒狼,與康鴻頗有關係,我明月閣賞罰分明,既然沾了你康師弟的光,自然該有所表示。康師弟,你大可不必因此疑慮,只管將這五級荒狼收下,好生馴服!”然後她話鋒一轉,“但是,你若是沒有本事收服,是錯過機緣,這五級荒狼,我便要收回來了!”
康鴻哪裏肯錯過?雖然他還不明白其端倪,卻不妨礙他立時拱手,發下願望“康某定不負師姐、不負閣主的好意!”
那其他的衆多閣弟子們,才紛紛釋然。
之後,衆多閣弟子各自馴服荒獸,康鴻與那五級荒獸消磨些時間後,帶着這荒獸,回到了自己的住處。他所選擇的乃是獨門獨院的所在,進門後,便有麾下的記名弟子過來給他將荒狼牽到一邊,而康鴻自己,目光則落在了一位身着紅衣,豔麗猶若烈火一般的女子身。
“瑤敏師妹,我回來了。”
那少女站起身,轉過頭粲然一笑“康師兄。”
康鴻本是個豪俠般的男子,此刻神色立刻溫柔下來“師妹,今日可好?”
瑤敏公主笑道“今日稍有進步,再過一段時日,應當能前往藥閣去做考評,以申請成爲煉藥堂弟子了。”
康鴻當然也是一笑“如此甚好……”
兩人一番言談,瑤敏公主對康鴻的態度頗佳,神情間對他也有些許動容,她多日來受康鴻看顧,康鴻又是個資質相貌皆有不俗的男子,日久自然生情。此刻她見康鴻神色間似有不妥,關切道“康師兄,你可是有什麼心事?”
康鴻回過神,倒沒有隱瞞,將之前得了五級荒狼的事情,全都說給了瑤敏公主知道“我實在不記得,有什麼故人,能有那樣的本事。”
瑤敏公主聽了,美眸裏卻有微光閃動“康師兄,似乎……”
康鴻急忙握住她手“難道瑤敏師妹你想到了什麼?”
瑤敏公主白皙的面頰微微泛起紅霞,她輕輕抽出手“不知猜的對不對,但一次我遇難時,有人將我救下……這事情是怪了些,可要真說有什麼故人,又有不知道的本事的,也大約只有那個連我皇兄都看不透的……公儀天珩了罷。聽說,他也入了內門,以他自出生以來的種種本事,若是做到如此,似乎也並不十分叫人怪……”
康鴻本來還在爲瑤敏公主的麗色驚豔,但聽到她後續的話語時,臉色逐漸變得凝重。良久,他才苦笑道“說不得,當真是。”隨後他嘆了口氣,“待我出去打探一番,若是真的是公儀師弟,我還需好生向他感謝一番纔是。”
瑤敏公主抿脣一笑“一切依從康師兄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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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閣裏爲這事兒是引出了一些小動盪,也讓那當權之人生出了許多小心思,更撩動了一些故友,連還在外門的蒼御等人,凡是熟悉者,都得到了消息。
那邊斷水堂被打了臉後,回去當然也是好一番添油加醋,那爲首之人少不了又要將這件事查一查清楚,而後才發現還真是有着不小的過節——斷水堂不僅是將其同一個地方出來的故友抓了走,還在對方進入內門時使了絆子——前者也還罷了,後者簡直堪稱是生死大仇!如果不是對方本來認識一二內門弟子,在其斡旋,對方的武道之路會被斷水堂此掐斷,可是一件大事!
斷水堂再一查自身,發現這件事的源頭跟明月閣有關,但爲難公儀天珩之事,那隻是個順手爲之,當時根本沒有被他們放在心,後面在自查如何得罪執法弟子時,也沒有想到這麼一個區區普通弟子。
可這回呢?當他們把注意力全用在調查公儀天珩時,才發現一些蛛絲馬跡。譬如他認識的兩個內門弟子,恰好跟執法弟子有些交情,那麼次差點捅婁子的事兒,豈不是正和公儀天珩有關?
再加公儀天珩如今的打臉行爲,證明了他有一定的潛在價值,斷水堂怒不可遏,又發現其許多事情都是那個叫尤迥的新晉弟子搞出來的,一時間,許多頭目震怒,那尤迥的日子,也不那麼好過了。
斷水堂內部,又緊趕着要對明月閣定製一些計劃,只因他們弄到了百荒狼,一旦馴服起來,那可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還有趙玉恆等人,一些其他的勢力,逐漸也知道了有人弄到大羣荒狼的事情。有一羣想要第二羣,私底下的打探是半點不少。
也是因爲這樣,公儀天珩這個名字,也慢慢地出現在衆多武者的眼裏。許多零零碎碎的算計,似有若無的注意,逐漸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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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公儀天珩的那一番舉動叫多少人心裏難安,顧佐好不容易接回了自家大哥,又受了召喚,還得老老實實地到紫一樓去。
這一回,多日不見的陸九思,也出現在了第三層——據說,他這兩天換到了不少藥材,正是要送過來給許靈岫的。
顧佐怎麼看,都覺得這傢伙盯着自己的目光跟狗看到肉骨頭似的,讓人心底裏瘮的慌。他有心要和之前一樣去側間裏自己煉藥吧,可還沒等去呢,許靈岫剛好煉製完一爐固心丹,席陽雲甚至還扶着他妹妹出來,都用非常好——或者說非常八卦的目光盯着顧佐看了。
有點不習慣,顧佐肩膀縮了縮“你們這是……”
許靈岫冷哼一聲。
還是席陽雲笑道“顧師弟,你追隨的那位公子,最近名聲很大啊。”
顧佐嚥了口口水“還、還好?”
席陽雲忍俊不禁“顧師弟怎麼嚇成這樣?只是閒聊罷了,快快坐下來。”
顧佐乾笑兩聲,也才盤腿坐下。
陸九思也似乎很好地問道“從旁人口裏聽來總是覺得虛假了些,好容易盼來了你這真人,正想問一問你這當事人呢。”
顧佐內心腹誹若是席陽雲只好我倒是信,要是你這傢伙,怎麼可能……
不過,今天會面對的局面,公儀天珩之前也跟他分析過了,他現在遇了雖然也爲席陽雲的“八卦之心”所震撼,但要說緊張到兜不住,那還是沒有的。
於是,顧佐乾巴巴地,把那天的事情三言兩語地說了一遍,語氣一點也不生動,內容一點也不豐富,平鋪直述,完全沒有起伏。
陸九思“……”
席陽雲好笑,然後隨口說道“現在不少人都在打聽,顧師弟回去也給公儀師弟提個醒。另外如果真的還能抓到活的荒獸羣,不妨也私底下放出一點風聲,到時候自然有不少人要來相求的。”說到這裏,也許是最近固心丹煉製順利、妹妹恢復有望的緣故,他居然破天荒地擠了擠眼睛,“……你們可以獅子大開口,報個高價,好好賺一筆!”
顧佐頓時哭笑不得。
雖然他們是這個目的沒錯啦,可也別這麼隨隨便便指出來好嗎……
而陸九思也有些嚮往般看向顧佐“不瞞顧師弟,我自己對這荒獸羣也頗有興趣,若是真的還能弄到,還望顧師弟給公儀師弟敲敲邊鼓,給我走個後門?”
顧佐囧。
他能說“不”嗎……賣誰也不想賣這個包藏禍心的傢伙啊!還走後門呢,跟他一個記名弟子談這個,要臉不了?
然而在此刻,一直在一旁居然很安靜的許靈岫,不耐煩地開口了“顧佐,那天我碰到你,你說實驗一種新毒,是不是是這個?”
聞得此言,席陽雲等人齊齊轉頭,都看向了許靈岫,然後又好地看向顧佐。
顧佐噎了噎。
這小太子,也太直白了吧!
但事實是這樣,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他隨即點點頭“嗯,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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