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坦笑了,“那臺微波爐就是學校爲了方便教職工和學生使用而準備的,來路絕對正。”
“管它正不正,心術不正倒是真的——”魏忱忱忿忿不平地說,“他們每天都跟黑貓警長似的,趁學生上課悄悄跑進宿舍檢查。簡直就是踐踏公民權!”
李坦擺擺手,“那是方式方法的錯誤,我會向學校反應你說的這種情況的。”
“哼,老李,你給評評理,雖然現在提倡低碳生活限制用電,但我們是預付了電費的,超出部分仍然是自己掏腰包,學校憑什麼這麼限制我們,又不是天天喫火鍋。一想起來,我就覺得冤枉和委屈,是不是上了大學就能好點呢?”
“大學裏用電制度更嚴格更變態。”李坦無奈地說,“我是過來人很清楚你的感受。不過,忱忱,這次我先跟宿管科打個招呼,讓他們幫你們熱熱飯菜,舉手之勞,他們會同意的。”
魏忱忱還是搖頭拒絕。
顧以涵一邊敦促服務生打包,一邊建議道:“我看這樣吧,老李,你還是把這些菜拿回你的公寓,畢竟有冰箱可以保鮮。要是放在我們學生寢室被暖氣一烤,過一個晚上肯定會變質的。”
“好吧。”
李坦看看坐在一旁生悶氣的魏忱忱,答應了。
下午一點半,顧以涵到班主任那裏銷了假,回到教室上課。
同學們一個個均是睡眠不足的狀態,面帶菜色,目光呆滯。見她回來,誰都沒表現出過多的驚訝之色。一中的文理分科放在高三伊始,解體後再組合的班級,大家沒來得及彼此熟悉,就得全力投身於緊張的複習。
所以,人情淡漠是必然的。
顧以涵回到自己那個靠窗的座位上,拿出下午需要用的語文書和政治書。取文具盒的時候,有意無意地觸到了武鐵軍留給她的卷宗。
她的心情異常矛盾。
一方面想立即打開,另一方面又害怕看到讓自己失望和心碎的內容。
從飯館回學校的一路上,她的一顆心像是在滾水裏煮過,又被放入油鍋裏炸,反反覆覆,除了煎熬,還是煎熬。
是不是應當立即用自己的眼睛去發現武區長口中那個所有人對爸爸的“誤會”?
我真的做好準備了嗎?
誰能幫我拿個主意……
任課老師步上講臺的時候,顧以涵的手仍像是焊在了卷宗上似的,遲遲沒有從桌膛裏取出該取的文具盒。直到這個長了一張撲克牌黑桃Q臉的政治老師宣佈要畫重點,她才醒過神來,文具盒終於拿到了課桌上,卻不小心將手機碰落到了地面。
清脆的啪嗒聲,換來了周圍同學的皺眉和政治老師的怒視。
她趕忙拾起手機,不經意地摁下瞭解鎖,屏幕瞬間亮了起來。紅色的小聽筒標識提醒着她,總共有三十六個未接來電——來不及多想,她點開了通話記錄,果然全是孟巖昔打來的。
自從返回G市,顧以涵的手機充好電之後就一直遺忘在了書包裏。
去福利院看望馮媽媽那天,她沒帶手機;辦理各種證明的那幾天,她沒帶手機;今天去銀行提取保險箱的物品,仍然是沒有帶手機。她不僅忘掉了自己寫得那封引以爲傲的密信,更是忘掉了給孟巖昔打電話的承諾。
糟了!
巖昔哥哥會不會怪我??
低頭一看,孟巖昔的電話,均是集中的前天和昨天。而那兩天,恰巧是顧以涵找魏忱忱幫她補齊一個多月以來所有複習資料的關口,手機被扔進了寢室儲物櫃裏,壓根兒沒帶在身邊。
按照約定,應該是我先打孟伯父家的座機纔對。
巖昔哥哥一定是有非常要緊的事情,不然不會主動打電話過來的!
怎麼辦?
我要不要給他回過去?
正在猶豫之時,一隻粉筆頭準確地落在了顧以涵的課桌上。
“咳咳咳——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玩手機!給我集中注意力!”政治老師舉着板擦敲敲講臺的桌板,“喜歡請假不想來上課的同學,有本事別再踏進教室門口。”
顧以涵嘆口氣,只是不動聲色地抹掉桌上粉筆頭子彈留下的斑點,手機仍在手心握着,沒有鬆開。
政治老師見自己的嚴重警告都不起效,幾乎要暴跳如雷了,“你這樣的學生,目無尊長,可惡至極——我的課堂不歡迎你!!”
坐在前排的媛媛回過頭,低聲勸道:“先畫期末考試的重點吧。不管多重要的事情,你下了課再回電話和短信。”
顧以涵面上淡淡的,不做任何回應。
政治老師索性合上了教案,“好吧,既然你執意違抗課堂紀律,我也沒必要看你的臉色行事。你願意所有同學都代你受過,那就這樣僵持着吧!”
眼看這堂課的師生矛盾一觸即發,許多同學都開始明裏暗裏地勸着顧以涵,有使眼色的,有扔小紙條的,那幾位學習成績名列前茅的優等生更是心急如焚,統統投以鷹隼一般的凌厲目光過來。
媛媛又說:“小涵,我知道你肯定遇到大事了……但是不管怎樣,聽我一句勸,天塌下來還有高個子頂着呢,咱們先上完課再想其他,好不好?”
“謝謝你擔心我……”顧以涵微笑一下,隨即恢復了淡然的神情,“我沒有在玩,我不喜歡別人誤解我。”
這句話音量並不高,但政治老師聽得真切,愈發怒不可遏。
“你這種強詞奪理的學生,簡直不可理喻!今天的課,你要是不道歉,誰都別想好好上!要不我走,要不你走,有你在,我是不會繼續講下去的——”
“好吧,老師,我走。”
話音未落,顧以涵已將課本和教參都裝回了書包。站起身,她迅速走到教室門口,翩然離去。只餘教室裏目瞪口呆的幾十位同學,和立於講臺頭暈腦脹快要氣爆炸了的政治老師。
“好吧,老師,我走。”
話音未落,顧以涵已將課本和教參都裝回了書包。站起身,她迅速走到教室門口,翩然離去。只餘教室裏目瞪口呆的幾十位同學,和立於講臺頭暈腦脹快要氣爆炸了的政治老師。
這樣不考慮後果地衝動行事,於顧以涵,還是第一次。
她將政治老師氣急敗壞的怒吼和同學們無可奈何的虛聲拋在腦後,徑直下了樓,來到學生存車處,取了自己那輛破舊不堪的單車,疾速駛出了校門。像是卯足了勁的發條玩具一般,她一口氣就騎到了戶外自習的最佳之地——源河河岸。
河面仍是結着厚厚的冰殼,全鋼結構的源河大橋在午後的陽光中反射着沒有溫度的光芒。
今天,她的心情糟透了。
僅僅個把月的時間相隔,她卻再也覺不出新修的河堤是如何寬闊平坦,覺不出綠化帶的松濤陣陣與柏香悠悠,更沒有吟誦唐詩宋詞的嫺雅興致。
視線悄悄模糊了,顧以涵跳下車,推着單車緩緩前行。
書包裏裝的那部卷宗、存着孟巖昔幾十個未接來電的手機,像極了兩塊巨石,墜得她的肩膀隱隱作痛。剛纔在課堂上之所以不肯向老師道歉,一來是因爲她認爲自己沒有做錯,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心亂如麻。
想立即給孟巖昔回電話過去,又不知說些什麼。
想立即打開收藏着爸爸犧牲前手記的卷宗,卻因自己的承受能力有限,害怕看到與之前猜測一致的結果。
此時此刻,如果他能夠在身邊,該有多好!
民間流傳的“九九歌”是這樣說的:“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河邊看柳,七九河開,八|九雁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
晨起時,顧以涵聽自己下鋪那個熱衷於研究節氣的舍友唸叨,說今天是三九的第一天。
難怪源河河邊的風像磨礪地十分鋒利的刀片,刮在臉上,像是一刀一刀雕刻着皮膚似的,錐心的痛、刺骨的冷。
她想起自己小學五年級的時候,爸爸惟一一次有空閒陪她玩,就是趕在源河的河水凍結實了,推着她在冰面上溜冰車。既然三九四九冰上走,那麼,想必這個時候河面的冰已經凍得相當結實了吧。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仍舊深深懷念那短暫而銘心的幸福。
爸爸在是個驍勇善戰的運動健將,尤其擅長冰雪項目,每逢全市各區消防系統的冬季運動會,他必能替雲圃區消防中隊奪回數面金銀銅牌和五六個獎盃。而他要教親愛的女兒滑冰的承諾,許了很多年,卻一拖再拖,直到犧牲,都是一張空頭支票。
顧以涵不怪爸爸。
真的,她一點也不怪爸爸。
尤其是看過媽媽那封未完成的信箋,她對爸爸的追憶,有增無減。當武鐵軍告訴她,火災之後所有人的揣測都是個誤會的時候,她心裏,更堅定了對爸爸深深的愛。
現在,她只缺一個溫暖的懷抱和一句恬淡卻有力的鼓勵,纔敢打開卷宗,一讀爸爸留下的珍貴記錄。
而,能給她懷抱和鼓勵的,惟有孟巖昔。
那個的的確確給過自己溫暖的男子,她心中惟一的他,遠在天邊。
思念,鞭長莫及。
顧以涵握着手機站了不知多久,太陽被一團灰色雲朵遮擋住了,氣溫驟降。河邊凜冽的寒風已經把她留長了的頭髮吹得紛亂,把她吹得通體冰冷,終於,她翻出電話簿裏孟永錚住所的座機號碼,點下通話鍵。
嘟——嘟——
忙音響起來沒完沒了。
等待的間隙,她不停在想,我該怎麼跟巖昔哥哥說第一句話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