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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早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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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歲那年,爺爺曾帶着我去武定探望一位他的同袍戰友。那是位鬍子頭髮全白了的老人,看上去比爺爺要蒼老很多。爺爺只跛了一條腿,而那位,雙腿全廢,躺在牀上動彈不得。

他住在破舊而黑暗的茅草屋裏,他的妻子,看見爺爺和我,滿是皺紋的臉上滲下昏濁的淚水。她提起衣襟抹淚,那衣襟上滿是黑黑的污漬。

茅草屋中瀰漫着一股十分難聞的氣味,象是什麼東西捂了很多年,捂得比茅坑中的蛆蟲還要腐臭。

我受不了這種氣味,爺爺也叫我出去玩,我如聞聖旨般跑到屋後的小山丘上。可那小山丘正對着茅草屋的小窗,我爬上一棵苦楝樹時,正好看見爺爺將那名老爺爺抱在懷中,用乾淨的布,替他細心地擦着身子。

他們兩個人都在哭,沒有聲音的那種流淚。

坐在樹上,透過小窗,我甚至能看清那位老爺爺瘦骨嶙峋的背脊上腐爛了的肌肉。

回家的路上,爺爺一直在沉默。直到在雀兒渡等船過河時,他才望着淼淼江波,告訴了我一個祕密。一個連秀才爹都不能告訴的祕密。

我當時望着滔滔流水,眼前老晃悠着那位老爺爺腐爛了的肌肉,連那個祕密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回家後不久,爺爺就過世了,他倒算走得沒有什麼痛苦。

我再次陷入昏迷之時,竟又想起了當年那個場景。

那腐臭了的身軀,難道就是以後的沈青瑤嗎?

我不願意面對那樣的將來,爲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寧願在烈火中死去,寧願在戰場上永生,而不是年復一年地躺在牀上,盯着那一方小小的窗,聞見自己身體一日比一日更重的腐臭氣味。

讓我就這樣沉入修羅地獄吧。

可似乎有人將我搬上了馬車,馬車在輕微地震着,寒風不停在耳邊呼嘯。又似有人將我抱入了懷中,這個懷抱很溫暖,這暖意執着地握住我的手,一點點地驅走地獄的寒風。

不冷了。可我仍不願睜開雙眼,我怕一旦睜開雙眼,面對的就是比地獄更要殘酷的現實。

“青瑤---”有人在我耳邊低低地說着什麼,聲音很飄渺:“你--要這樣來懲罰我嗎?那些都不是你和我的罪孽,爲什麼要報應在我們的身上?”

再過一陣,他的聲音似乎含着強烈的痛楚:“沈青瑤!你若是想以這種方式來還債,我不要!你以爲死就可以一了百了嗎?就可以還清一切嗎?!我要你活下去!要你活着來接受懲罰!”

是誰?他在說什麼?

那股暖意在逐漸收緊,扼得我的手有點疼,但那縷聲音忽然變得凌厲起來:“沈青瑤!你要是敢不醒過來,我就將早早送到下面來見你!我說得出就做得到!反正他姓江!你聽見沒有?!”

早早!

我驚得想要坐起來,可這麻木的身軀竟似被冰封住了一般,動彈不了分毫。

早早、早早---

我絕望地在地獄中呼叫,不要碰我的早早,我還要保護我的早早。

那雙手又扼上了我的面頰,我張開嘴,苦到極點的藥味傳來,可那微燙的藥汁只在嘴中,再也無法下去。

“沈青瑤!你不喫下去,我就將這藥去餵給早早喫!”

是狐狸的聲音嗎?不要---我想說話,無力地嚅動着喉嚨,藥汁在以極緩慢地速度滲入我的喉間。他一直用力扼着我的面頰,我痛苦地張嘴,待那藥汁完全流入喉嚨,終於嗆得極其無力地低咳了一聲。

淡白色的紗帳,象一團團雲在我眼前飄浮。

待這雲團漸漸消散,我無力地側頭,暈眩中望出去,一個身影模模糊糊。我低聲喘着,想說句話,可喉間如火燒般灼痛,怎麼也無法吐出一個字來。

那身影向我俯下來。他在靜靜地看着我,眼裏閃着一點淡淡的光。

我費盡力氣眨了眨眼睛,才終於看清楚是狐狸。狐狸也象是這時才確認我甦醒過來,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回頭叫道:“屈大叔!”

腳步聲紛紛擾擾,屈大叔、老七、黎朔的面孔在閃來閃去,我微弱地張脣,可連我自己都沒法聽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屈大叔附耳過來,我急得無力地喘氣,可仍舊無法發聲。

狐狸也在牀邊坐了下來,他似是明白我想說什麼,靜默地看了我片刻,低聲道:“我們還沒有回到洛郡,正在路上。回去後就能見到早早了,你放心。”

我聽見自己一顆心悠悠落地的聲音,也感到自己眼角緩緩滲出一滴淚水,然後再度陷入昏迷之中。

我不知道這樣時昏時醒的日子持續了多久,總是長久地昏迷、短暫地甦醒。可我一直沒能見到早早,還沒回到洛郡嗎?

這一天甦醒時,聽見遠遠的有鞭炮聲響起,我驚得想要坐起來,這才發現自己的上身已能微微動彈,雙臂也似有了些力氣,但自腰部以下,卻無一點知覺。

我瞬時全身涼透,無力地倒回枕上。那鞭炮聲聽在耳中,就象心頭有一座座山在崩落,將我整個人擊得粉身碎骨。

門吱呀開啓,狐狸端着一碗藥進來,我雙眼模糊望向他,聲音在顫抖:“早早呢?”

狐狸沉默着,許久才又向我走來,他放下碗,坐到牀邊,將我抱起,讓我靠着他的右肩,我聽見他在我耳邊低沉地說:“你把藥喫了,不再昏迷,能站起來了,我就讓你見早早。”

我急得眼淚迸了出來,只覺從未見過這樣的狐狸,聲音直顫:“六叔,你---”

我想從他肩頭移開身子,可他的右臂死死地扼住我,左手端起藥碗,送到我面前。我只得費力地將藥吞下,又用哀求的眼神望向他:“六叔,你將早早抱來---”

他卻不再說話,將我放回牀上,走向門口,又在門邊停住腳步,深青色的身影象一塊巖石一般,他說的話也象巖石一樣冷硬:“你不再昏迷,能站起來了,我就讓你見早早。”

鞭炮聲仍隱隱傳來,是過年了嗎?

我竟昏迷了這麼久嗎?

不,我不能再這麼昏迷下去,狐狸爲什麼不讓我見早早?他是我撐着這副殘軀活下去唯一的力量。

我心中湧上強烈的恐懼,總覺狐狸這樣的行爲十分反常。我撐住所有的精神,期待着老七或者屈大叔能進來,可直到我再度昏睡,房中仍是無邊無際的寂靜。

又是一段時日的時昏時醒,只要是甦醒的時候,狐狸都會第一時間來看我,餵我喫藥,可無論我怎麼求他,他也沒有將早早抱來。

他派了一名四十多歲的僕婦蘇嬸照顧我。她力氣頗大,照顧得也極爲細心周到,每隔一段時間就幫我翻身換衣,可不管我怎麼撐着一口氣詢問她,她也只回答一句:不知道。

我隱隱能感到窗外的雪融了又下,下了又融。再過一段時日,這日黃昏,蘇嬸打開窗戶,我能聞到吹進來的風,含着淡淡的花香。

不知爲什麼,聞到這股花香,我淚流滿面,再也不肯喝那苦得令人作嘔的藥,再也不願讓蘇嬸碰我一下。

不知流了多久的眼淚,狐狸推門進來,蘇嬸悄悄地退出去,將門關上。淚眼模糊中望出去,昏暗的燭火照映下,狐狸的臉上,有着莫名的沉鬱。

我止了淚水,靜靜地望着他。他一步一步地走到牀邊,最終在我的注視下別開目光,再過一陣,他才低聲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俯身將我抱起,我無力地靠在他胸前,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清雅氣息,我同時也似乎聞到自己的身軀在散發着腐臭的氣味,不由微微瑟了瑟身子,他卻抱得更緊了。

這不是將軍府,是一處陌生的莊園。

莊子裏死一般的沉寂,沒有人走動也沒有人出聲。狐狸一直將我抱出莊園,大門外停着一輛馬車,狐狸登上馬車,外面有人喝了一聲,馬車徐徐向前奔跑。

馬車內很寬敞,錦氈繡墊。狐狸卻不將我放下,仍舊將我抱在懷中,我隱隱有些不安,掙扎着想挪開身子,卻眼前黑雲亂舞,又暈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我伏在了狐狸的背上。他在揹着我向山上走,四周雖然黑沉如墨,我卻隱隱能辨認出,這是上雞公寨的山路。

許是感覺到我甦醒過來了,狐狸回了一下頭,又繼續向上走。我無力地伏在他肩頭,低聲問道:“六叔,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麼?早早在這裏嗎?”

狐狸沒有回答,他一步步地走着,腳步很穩,但也有些沉重。走了很久,才進了雞公寨,狐狸卻不入小木屋,而是繼續揹着我向山頂走。

山頂,雲池亭仍然臨崖而立,早春的夜風一陣陣拂過山崖,帶着些許清寒。

狐狸將我放下,想讓我靠着欄杆坐着,我卻坐立不穩,身子一歪,狐狸又忙將我扶住。

我一陣心酸,低低道:“六叔,我只怕是不行了,你讓我見見早早,不要讓我留下遺憾。”

黑暗中,狐狸沉默了許久,他緩緩地坐下,又緩緩地將我重新抱住。

“你看那邊---”他在我耳邊說:“那邊是洪安。”

我又開始迷迷糊糊,只能望着無邊的黑夜,無力地應着:“是。”

“我曾答應過你,只要天下太平了,就送你回洪安。”

他忽然說這個做什麼?

我惶恐地望向他,他卻將臉別開,聲音低沉而晦澀:“如果沒有你,雞公寨早就散了;不是你,瑤瑤也保不住,衛家軍更不可能有今天。那天若不是你帶着他們趕到杏子原,用計將甄子通嚇退,我們---也肯定支撐不住。你爲我們做了這麼多,可我仍沒有辦法送你回洪安------”

我越發感到不安,顫聲道:“六叔,你---”

他卻忽然又轉回頭來看着我,我以爲我看錯了,可他的眼睛中確實閃着淡淡的水光。

他望着我,緩緩地問:“你,那天爲什麼不去小江口?”

我微微一驚,他已從懷中掏出兩封信來,正是江文略交給我的那兩封。我想苦笑一聲,發出的聲音卻象是低低的痛哼。

狐狸再沉默了一會,低聲道:“我要你答應我一件事,你答應我,我就想辦法讓你見到早早。”

我精神一振,忙撐起力氣道:“什麼事?”

狐狸說得很慢:“我要你答應我,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好好活着,活到我送你回洪安的那一天。”

我聽得一愣,他的手忽然收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你--答--應--我。”

我一陣窒息,腦中漸漸迷糊起來,喘着氣道:“好,我答應你。”

狐狸似是鬆了口氣,我抬起沉重的左手,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低喘着問:“早早呢?”

他低頭看向我,這夜的月光極好,灑在竹亭裏,他的眼神在月色的照映下,流動着無言的悲傷。

他似乎在無比艱難地開口:“早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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