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馬店,白膺就迎了上來:“喲,可算回來了,你們倒玩得好,我一個人去泡溫泉可沒意思了。”
符鳴眼皮也不抬:“哦,泡澡沒意思,你不會回來喂騾子?”
白膺:“……”
符鳴頭也不回地走進客棧門:“你既然那麼無聊,替我將馬車還到店老闆後院去吧。”
白膺吐了下舌頭,認命地去推車。石歸庭也過來幫他推車,白膺嘻嘻笑:“多謝石大夫啊。符哥這人啊,看上去挺厚道的,其實啊,可精着呢,我從來沒從他那裏討到過便宜。”
石歸庭笑着轉開話題:“溫泉離這遠不遠?”心裏卻說,我怎麼覺着他看上去挺精明,實際上挺厚道的呢。
白膺說:“不遠,比火山可近多了,走路快的話,半個多時辰就足夠了。明天咱們還停留一天,你去瞧瞧唄,順便泡泡溫泉,對身體大有益處。”
石歸庭說:“那好,明天你還去吧,我跟你去。”
白膺搖搖頭:“我不去了,明天你們去吧,叫符哥一起去。”
石歸庭只是嗯了一聲,心裏卻想,叫勞成一起去就好了,叫符鳴去泡溫泉多尷尬。
第二天,石歸庭早早起來,要去看熱泉和溫泉。因爲勞成說了,騰越的溫泉不僅可以看,可以泡,還可以玩,早點去只會玩得更盡興,不會留下遺憾。
石歸庭空着兩隻手等在客棧門口。勞成出來了,手裏提了個籃子:“石大夫,你空手去啊?”
石歸庭摸不着頭腦:“要帶什麼嗎?”
符鳴也從裏面出來了:“去泡澡的話帶點換洗衣裳。”
石歸庭:“哦。”然後回去拿了衣裳帕子。
符鳴看他出來:“走吧,先去喫點東西,然後出發。”
今天周小年沒有跟着來,大概是符鳴的氣場太大,小夥子有壓力。其實石歸庭也不太願意跟符鳴一起出去,他也有壓力。平日裏同符鳴站一起,就心跳加快,緊張莫名,這回要同他一起去泡溫泉,一個池子裏裸裎相對,石歸庭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個勇氣。可是現在他也沒有不去的理由。
三人在街上找了個餛飩攤子,每人喫了一大碗餛飩,然後一路朝熱海走來。當地人管熱泉和溫泉都統稱爲熱海,因爲這裏的溫泉多達七八十處,一整片地區都是熱氣騰騰的,當地人管東西大叫海,比如大碗叫海碗,於是溫泉便有了一個形象的稱呼——熱海。
路程並不十分遠,所以就走着去了。石歸庭就帶了點換洗衣裳,勞成拎了一個籃子,籃子裏用布蓋着,不知道裝了什麼東西,他死活也不願意揭開讓石歸庭看。符鳴手裏也拿了個鼓鼓囊囊的袋子,裝的什麼也不知道。石歸庭反覆打量他們,這倆到底在賣什麼關子啊,搞得神祕兮兮的。
老遠就看見那一片霧氣蒸騰,順着一條溪往上,裏面流淌的都是冒着熱氣的水,石歸庭好奇地伸手去摸了一下,水溫燙人。“這是熱泉,不是溫泉啊。”
“這溪裏的水是熱泉,從上面流下來的。”勞成說,又指向另一處,“那邊的溫泉比較多,可以泡澡。”
符鳴不停留,繼續往前走,石歸庭跟上,在一處圓形的泉池邊停下來,那水是藍綠色的,顏色十分好看,像一塊剔透的美玉。水面水汽氤氳,池中泉水翻滾,彷彿是燒沸了一般。石歸庭仔細觀察片刻,那是泉水從池底噴湧而出形成的,並不是真的燒沸了,他想將手伸去試探水溫,被符鳴眼明手快拉住了。
“別伸手去,這裏的水能把你的皮都燙掉。”符鳴說。
“啊?居然會有這麼燙?”石歸庭難以置信地說。
“別去試,我親眼看見有一頭騾子失足掉進去,很快便被燙死了。”符鳴一邊說,一邊將自己帶來的布袋子紮上繩子,然後扔進泉池裏。
“真有那麼燙?”石歸庭嚇了一跳,他看着符鳴的動作,好奇地問“你這又是在做什麼?”
“煮東西。”符鳴一邊回答,一邊將繩子的另一端系在泉池邊的樹上。
勞成在一旁哈哈笑:“這眼熱泉在當地相當有名,人們叫它大滾鍋,你看它翻滾的樣子像不像?好多人都在這裏煮喫的。”
石歸庭看着勞成也小心地將籃子放到泉水裏,用粗繩索繫着,吊在一棵樹上。籃子裏的布早就揭開了,露出來的是白花花的雞蛋。他驚訝得合不攏嘴,原來是真的在煮喫的啊。
“那這水怎麼是藍綠色的,怪好看的。”
“不知道,也許水裏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你聞到什麼味沒?”符鳴問他。
石歸庭仔細地辨認一下:“嗯,是有點火藥的味道。從這水裏散發出來的?”
符鳴頷首:“水裏有股硫磺的味道。”
勞成拍拍手:“好了,東西就這麼煮着,我們走吧。”
石歸庭說:“那這東西放這裏不要緊嗎?”
符鳴淡淡地說:“沒事,當地人淳樸,都知道這是來玩耍的人帶的東西,不會要的。我們去別處看看。”
離開大滾鍋,忽然聽到一陣“咚咚”的擂鼓聲,石歸庭心下奇怪:有誰在這裏敲鼓?遂四下張望,並未見到人影,倒是那鼓聲越來越響。石歸庭忍不住問:“怎麼鼓聲如雷,卻不見擂鼓之人。”
“是有很多人在敲鼓,一會兒就看到了,就在前頭。”勞成咧着嘴笑。
石歸庭走在前頭,沒發現他笑得古怪,聽他這麼說,便四處找尋人蹤。符鳴在前頭也不糾正,到了一處停下:“喏,鼓聲就從這裏傳出來的。”
石歸庭順着他的手指一看,只見石縫間有一股清泉噴湧而出,泉水不大,但是聲音卻如擂鼓。這個也太有意思了,泉水那麼小,聲音卻這般大,石歸庭看了半天,不得其解。
接下來石歸庭對所見到的一切都感到分外新奇,熱海的泉水真是稀奇古怪,有水湧如珍珠滾動的珍珠泉,間歇性噴射的噴泉……這些泉水從泉眼中出來,然後匯流成溪,於是到處都是一片蒸騰的熱氣。
石歸庭剛剛看到的所有的泉水都是熱泉,水溫都極高,絕對不適合直接泡澡的。那若是他們要泡溫泉的話,又要去哪裏呢?
勞成說:“我們趕緊回大滾鍋那兒吧,喫了東西,就去泡溫泉。”
石歸庭瞭然,原來還真是有適合泡澡的溫泉。
幾人回到大滾鍋邊上,符鳴將水裏的布袋子提出來,解開一看,原來是花生和慄子,早已熟透了。石歸庭想一想,大概這泉水裏也只能煮這種帶殼的東西。
勞成遞過來兩個雞蛋:“熟了,可以喫了。”
石歸庭剝開蛋殼,放到嘴邊,有一股硫磺的味道,不算很濃,能夠忍受。他喫了幾個雞蛋,又喫了點花生和慄子,勉強飽了。
符鳴和勞成都是大胃口,兩人幾乎將那半籃子雞蛋和袋子裏的花生慄子全都喫光了。臨了勞成還抹抹嘴巴說,勉強算個七分飽,不如米飯養人。
石歸庭是知道他們的飯量的,因爲每天都要趕路,這羣漢子的飯量相當大,每個人至少兩大碗糙米飯,多的能喫三四碗。幸而腳錢裏是包括了每個人的夥食的,要不然照這麼喫,哪裏喫得起。
“好了,喫完了,走,泡溫泉去。”勞成收拾了一下東西,帶頭走在前頭。
溫泉池其實就是幾股熱泉匯流而成的,熱泉從上面的泉眼流下來,彙集到下面的池子裏,水溫在途中慢慢冷去,到池中時正適宜。
到了溫泉池邊,勞成麻利地將上衣一脫,撲通跳進水裏去了:“啊呀,水溫還真夠燙的,早知道去下邊的池子裏了。”
石歸庭看着符鳴也是極大方地脫了上衣,露出精壯的上半身。石歸庭看得血氣直往臉上衝,雖然以前他們也常一起在河溪中洗澡,但那是一大羣人,石歸庭倒也沒敢起異樣的心思。如今可不同,兩三個人在一個小池子裏脫了衣服面面相對,又是光天化日的,這也太尷尬了。
他磨磨唧唧着不下水。勞成喊他:“石大夫你怎麼不下來?”
石歸庭臉上紅暈未消,連忙扭頭作勢看別處的水池子:“你說這池子有點燙,我去下面那個好了。”說罷便往下面的水池走去。
勞成連忙喊他:“石大夫,別下去了,就在這裏吧。也不是很燙,可以泡的。”
石歸庭哪裏肯依,趕緊走到下邊的池子,脫了上衣下了水:“這個水溫比較舒服一點,你們在上面泡吧,我怕燙,我在這裏便好。”
勞成同符鳴面面相覷,這個石大夫鬧的哪一齣呢。
六月天泡溫泉,確實是夠熱的,剛入水時水溫有點燙,不過很快就適應了。好在今天的天氣不是響晴的,雲層還不薄。
石歸庭看他們都沒再追究,暗暗舒了口氣,認認真真地擦洗着身體。不一會兒他的餘光掃到一個移動的影子,抬頭一看,心跳都漏了一拍,居然是符鳴過來了。“符、符鍋頭,你怎麼也過來了?”一緊張,說話居然都結巴了。
符鳴跨進水池裏,淡淡說:“上面那個池子太燙了。”
石歸庭問:“阿成他不下來?”
符鳴扯起嘴角:“他喜歡開水燙的滋味。”
石歸庭:“……”
石歸庭真想哭啊,要是不下來,那至少還是三個人,現在卻只有他倆了。他實在無處可遁,只好將腦袋以下的部位全都浸在水裏。可是這個泉池比上面那個還小,泉水微微泛出點藍綠色,但是又十分清澈,水底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兩個人光着上身泡在水裏,肌膚顏色對比分明。石歸庭雖然常年在外遊歷,但是除了露在外面的臉和脖子,身上的皮膚還是挺白的。他的身形偏瘦,但由於勤於鍛鍊,並不瘦弱,肌理勻稱。符鳴的皮膚是古銅色的,就連臉膛也不例外,因爲常年從事體力勞動,所以身體十分健壯,肌肉非常結實。
石歸庭飛快地看一眼符鳴健壯的身材,連忙扭了臉不敢再看,他面紅耳赤,心裏似有個小爪子在撓,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平靜下來。石歸庭心裏這個煎熬啊,只覺這澡泡得,不是享受,反倒成了一種酷刑了。
符鳴撩了水慢條斯理地擦洗胳膊,抬頭看他:“咦,石大夫,你的臉怎麼那麼紅?”
石歸庭耳朵幾要滴出血來:“啊,這、這水太燙了,熱的。”他羞得幾乎要將自己的腦袋都埋進水裏去。
符鳴說:“這個季節泡溫泉,是有點不太合適。不過溫泉有很好的治病作用,每次我們翻山越嶺,總免不了被蚊蟲叮咬、草木劃傷,沾染各種毒氣,染上各種皮膚炎症,來這裏泡一泡,很快就會好了。”
“啊哈,原來如此,看來這溫泉還真有很好的療效啊。”石歸庭打着哈哈賠笑,難怪連你這麼嚴肅的人都願意來泡溫泉。
勞成從上邊那個水池子探出頭來,他臉上不知糊了什麼東西,黑乎乎的一片,看起來極爲怪異,對着石歸庭喊:“石大夫,這水底的泥極好用,塗過之後臉上被蚊蟲叮咬的傷口都會消失掉,你要不要也抹點在臉上?”
石歸庭看着那張臉,覺得特別好笑,連連擺手:“算了,我就這麼用泉水洗洗得了。”
勞成聽他這麼說,便縮了回去。符鳴看了兩眼石歸庭:“我看石大夫肌膚好得很,臉上根本沒有什麼蚊蟲叮咬的痕跡,根本不需要塗泥漿。看來你們吳州的水土格外養人一些啊。”
“啊?哈?沒有那回事吧。”石歸庭被符鳴盯得心裏發毛,他心裏暗暗叫苦,這樣下去可如何是好,該想個什麼法子遁了纔好,於是匆匆擦洗了一下身體,“這水太燙了,我泡好了,先上去了。”說完連忙爬上水池,拿起自己的衣服落荒而逃。
符鳴十分驚奇,這才泡了多久,怎麼就好了,水溫有那麼燙嗎,他覺得剛剛好啊。遂喊住石歸庭:“石大夫,你去哪兒啊?怎麼就不泡了?”
石歸庭強自擠出個笑臉,大聲說:“符鍋頭和阿成你們慢泡着,我再去別處轉轉。剛剛那些個熱泉挺有意思的,我還想去再看看,晚點我再過來找你們。”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