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離的寧鄉鎮之行,不動聲色就將林巧救了出來。
還沒等他回過味來,華處打電話告訴他,他接到任務,要回衡嶽市去了。華處一走,紀委再不會派人過來接手竹村的扶貧工作。從此以後,竹村與市紀委就再無瓜葛了。
高小離突然心生悽切,心裏隱隱有些痛。儘管他在竹村的時間不長,但他已經將這片土地融進了自己的生命裏。
全縣村幹部清查工作也接近尾聲了,縣委縣政府幾次提出要求,儘快結束清查工作,維護基層正常的秩序。高小離迫於壓力,宣佈清查工作在一個星期後結束。
四個片區都送了材料上來,高小離翻了翻,有用的東西不多。大多是雞皮蒜毛的一點小事。這讓高小離有些失望,原本以爲這次清查會逮出幾個人出來,看來他的希望要落空了。
希望落空無所謂,關鍵是從此會被人當作笑話來看。他這次動用了幾乎紀委的全部力量,到頭來還落得個不痛不癢的結局,是村幹部真沒事,還是去清查的紀委幹部留了一手,沒將有用的材料送上來?
一個星期後,全部人馬回來縣裏,高小離沒容他們鬆一口氣,立即召開全體幹部大會。
四個片區的負責人逐一彙報,口吻都與送上來的材料差不多。鄉下沒事,村幹部基本都是廉潔奉公的好乾部。
高小離越聽越不是滋味,乾脆打斷了他們的彙報。他掃視一眼會議室的人,手指頭敲了敲桌子,問出一句話:“就這些?”
沒人回答他的話,過了好一會霍小華才小聲說:“經過同志們的深入調查,認真對待,得出來的結論就是如此。”
高小離哦了一聲說:“上次我記得在一份材料上見過,有個村長好像涉嫌了縣裏廉租房的事。這次怎麼沒見具體的材料?”
他故意扔出這個話題,意在敲打他們,不是他們說了他就相信了,作爲紀委書記,他高小離不是混飯喫的人。
高小離說的這個材料,是紀委剛派人下去,所有參與清查的幹部急於出成績,因此任何蛛絲馬跡都不放過。其中有個片區就查出來,涉事村長在縣城擁有兩套廉租房。高小離特意瞭解了一下,知道這個村長完全沒有任何資格享受廉租房的待遇。可是他明明手裏就握着兩套啊!
高小離發動的清查村幹部運動,被縣委縣政府叫停,可能就與此事相關。
問題是,等到清查工作結束了,卻找不到這份材料的後續了。
高小離抬起頭問:“這份材料是哪個片區的同志送上來的?”
話音一落,站起來一箇中年男人,滿臉通紅地說:“高書記,是我們送上來的。當時沒覈實,是我們工作上的失誤。我檢討。”
高小離冷笑道:“是嗎?幹工作這個態度可不行。你們一鬆懈,可能就會害了別人一生啊!我們紀委工作,務必認真嚴肅,半點馬虎不得啊。你說說看,怎麼會有這樣的失誤?”
中年男人是紀委的一名科長,叫全順。過去在紀委一直默默無聞,據說在他手上從來沒查出個什麼有影響的案子出來。因此他在紀委的地位,一直就處於十分尷尬的地位,沒人願意與他搭夥辦案,都說這人不怎麼樣。
全順被高小離一問,一張臉就漲得通紅了,他囁嚅了半天,沒說出一句囫圇的話來。
霍小華不失時機解圍道:“全科長,以後千萬不要出現這樣的事了。我們可不能隨便冤枉一個好同志啊。”
高小離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道:“還能有以後嗎?萬一這次就冤枉了呢?”
霍小華嘿嘿笑道:“我們紀委又不是政法部門,我們也沒強制手段和措施,有些人可能害怕,胡說一通,到後來知道了嚴重性了,再糾正改口也說不定。”
高小離冷笑道:“我們紀委是幹什麼的?我們不是讓人害怕的,我們是要說有的幹部知道,別伸手,伸手必被捉。”
霍小華擺擺手道:“老全,你先坐下。幹工作沒有不出錯的時候。”
高小離沒出聲,全順遲疑着不敢坐。他看看霍小華,又去看高小離。高小離陰沉着臉,故意不出聲。就是想測試一下,全順敢不敢坐下去。
屋裏的空氣頓時凝重起來,所有人都不出聲,等着高小離打破沉默。
過了好一會,高小離才朗聲道:“老全,你的問題我們等下再說。大家先討論一下,對目前清查出來的村幹部問題,要怎麼處理爲妥?”
還是沒人開口說話,又是霍小華帶頭說:“我先表個態啊。這次全面清查村幹部違紀違法問題,主要是因爲這些年下面羣衆的呼聲很高,要求黨委政府關注鄉村幹部存在的突出問題。高書記主持的這場運動,我是舉雙手贊成的。我們黨,是必須要有淨化自己的功能的。這次清查,雖說沒查出來什麼嚴重的問題,但小問題還是不少。我個人覺得,對於違法亂紀的人,必須堅決打擊,絕不容許這些害羣之馬壞了一鍋湯。”
高小離微微頷首,霍小華的表態,基本定性下來了。也就是說,這次查出問題的村幹部,不能輕易放過。
可是高小離一直就在暗暗地想,從目前的材料看,誰也夠不上拿法律來制裁。村幹部最多的問題,都集中在男女問題上。這些褲襠裏的事,都不好意思擺到桌面上來說。再說,男女之間的問題,誰能說得清呢?
霍小華說完,轉過臉問高小離:“高書記,你的意見呢?”
高小離點着頭說:“我贊同霍書記的意見。大家回去後,將材料進一步落實,凡是有問題的,必須一查到底。不管牽涉到了誰,都不能避而行之,要一竿子插到底,要有壯士斷腕的心態。”
有人輕聲嘀咕道:“要是查得都沒人敢來當村幹部了,問題就嚴重了。”
高小離沒搭理他,宣佈散會。
他將全順留下來,讓其他人都回去工作。
全順誠惶誠恐,低着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高小離含笑道:“老全,你不用緊張。我就問你一句,上次你的材料,有多少是真實的,有多少摻了水分?”
全順猶豫了一下說:“高書記,你是讓我說真話,還是讓我說假話?”
高小離似笑非笑地說:“你覺得你該說什麼樣的話?”
全順便狠狠心說:“高書記,我說實話吧。不管我會落得什麼下場,但我還是要說,我上次送上來的材料,是千真萬確的。確實有村幹部手裏貪佔了兩套廉租房。”
“可是現在怎麼沒見這份報告了?”
全順低聲說:“別人不讓我送。說我要送了這樣的材料上來,我就會成爲全縣的敵人。”
“你自己覺得呢?”
全順鼓足勇氣說:“我自己覺得是有這個可能。因爲我是個農民出身,我上面沒有領導罩着,下面沒有有錢人護着,我要出點事,根本就沒人管,只能等死。”
高小離點着頭說:“我理解你。但你想過沒有,你不說,得罪的就真是全縣人民。因爲你不稱職啊!你要說了,可能得罪的是一部分既得利益者,你分得清誰輕誰重嗎?”
全順差點要哭出來,一張臉憋得成了豬肝色。他小心翼翼地說:“高書記,我說說心裏話啊。得罪全縣人民我不怕,他們奈何不了我。要是得罪了你說的這些人,我在寧縣可能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高小離心頭火起,叱道:“老全,你這個人還有不有善惡標準?你爲了一己私利,就敢放棄良知和正義?”
全順爭辯着說:“我沒有。”
“真沒有嗎?”高小離冷笑道:“沒有怎麼不敢與邪惡勢力作鬥爭了?一個村幹部,手裏握着兩套廉租房,這些房子是怎麼來的?你搞清楚了嗎?全縣多少需要救助的家庭,怎麼能將國家幫助人們的政策被一小部分人佔有?知道了不查,是犯罪!”
全順一聽是犯罪,更是驚慌不已。好一會才小聲說:“高書記,我也是迫於壓力,纔沒將材料送上給你。”
高小離繼續冷笑,問:“你說說看,誰給你的壓力?”
全順抬起頭往門口看,確信沒人在,才低聲說:“我不能說是誰給我的壓力,但我可以肯定地說,壓力不是來自哪一個人,而是一股看不見的勢力。”
高小離哦了一聲,問:“我現在問你,材料在你手裏嗎?”
全順搖了搖頭。
“在哪?”
“顧縣長手裏。”
高小離心裏咯噔一下,問:“怎麼會到顧縣長手裏去了?”
全順小聲說:“是他祕書親自過來找我要的。說是顧縣長想瞭解情況。我沒敢拒絕啊,所以就給了他。”
“多久了?”
“一個星期之前。”
“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我們組的三個人都知道。”全順小心翼翼地說:“他們也是這樣意見,顧縣長要瞭解情況,我們必須彙報啊。”
高小離笑道:“你的做法沒錯。就這樣吧,你先回去工作,有事我再找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