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我還沒當回事。
這時一輛車打着遠光燈緩慢開過,我看到兩個反光的圓鏡片在迎面男人臉上發亮。嗬,居然是好久不見的熟人!順着北風,錢唐身上酒氣很濃,扶完車後只得靠在女人身上。他勾着脣沒有回話,但眼睛裏一丁點的笑意都沒有。
……說真的,我到底是什麼狗屁八字,短暫的人生中怎麼總能碰到這種爛事啊。我暗搓搓的想,加快腳步準備走過他們去。
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情,路過錢唐的時候,我忍不住側頭看他一眼。正好錢唐從女人的胸前抬起眼。我倆對視了幾秒,他眉頭微微一皺,我心中立刻產生不太好的預感,趕緊加快步伐。
“……特長生?”
我低頭往前快步走,不好意思鞭炮聲太響我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李春風?”
腳突然一滑,地上有冰,我重心不穩,得抓着電線杆子才能不摔倒,出了一身冷汗。
身後女人柔聲說:“阿唐你喝醉啦!已經開始說胡話啦。”
她這麼說,身後那人反而又不叫喚了。鞭炮還在放,但我覺得是死一般的平靜。
離開電線杆子後我又繼續大步走幾步,但咬了咬牙,最後轉身走回來。
“錢唐?”我生硬的叫他。
錢唐略微從女人旁邊站直身體,他看着我,輕聲說:“讓你在家裏等我,怎麼出來了?外面這麼冷。”
我糊塗了:“我?在家……出來……你在說什麼……”
錢唐打斷我,淡淡地說:“不是你看到的這樣。”
他身邊的女人沉默片刻,問錢唐:“這位小朋友又是誰呢?”
“我的小女朋友。”
錢唐一邊說一邊很自然地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腕。他碰我,我感覺頭頂的毛都炸起來,但唯一沒立刻掙脫他的理由,只是因爲錢唐的手和我一樣冷。但你要知道,我已經在外面凍了很久。
然後就是雙方各種無厘頭的沉默。我其實很不太懂得分辨形勢,幸好被懲罰足夠多的人都有足夠眼力價。我也就陪他們默默地站着,心中罵着老天。
等那個女人翩然走掉以後,錢唐才緩慢鬆開我的手:“江湖救急,不好意思。”
我也不大高興,但今天不高興的事情很多,索性饒了他。於是我學着錢唐說話的腔調,怪聲道:“新年快樂,再見再見。”
錢唐不由笑了笑,臉色彷彿又蒼白了一層。
“新年快樂,特長生。”他很慢地說。
我不由盯着錢唐的臉:“……呃,你沒事吧?不然我好人做到底,扶你回家?”但說完我又後悔了,因爲錢唐下一秒又順勢握着我的手腕。倒不是佔便宜,他好像真的快不行了。
“我說,你可真沉啊,錢唐同學……”我陰鬱地看着比我高一個頭,但依舊全靠在我身上的某成年人。
“唉,你不是體育特長生?”雖然這麼說,胳膊上的重量輕了些。
我唉聲嘆氣的看了看他。
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首次進了錢唐的家門。把錢唐扔到那大得驚人的皮沙發上後,他悶哼一聲,說:“冰箱裏有藥盒和冰袋,幫我拿過來。”
我照着他吩咐做了,錢唐又平靜地說:“怎麼沒倒水?”
“然後潑你臉上是嗎?”
錢唐睜開眼睛看看我。裏面都是紅血絲,我只好照做。
說實話,他家和垃圾場的唯一區別,僅僅在於垃圾場是露天開放式的。廚房吧檯上掛着各種易碎的酒杯,亮晶晶又安靜。本來想給他燒點水喝,但根本找不到燒水壺。我打開冰箱,發現裏面只有酒和純淨水。
錢唐就着那冰水咕咚咕咚的喝下去。喫藥的時候也毫不猶豫,跟喫糖似得。
“……啊,其實你喫的就是糖吧。”我拿起那藥盒,反覆又遺憾的看介紹裏的長串英文,“我也想喫糖。老實跟你說,把你搬到這裏來都累死我了。”
錢唐笑到沙發都在發抖,在我變臉前,他指了指前面:“你去翻翻茶幾下面,那裏是喫的。”
他玻璃茶幾下面的確是大盒大盒的外文巧克力,看包裝又貴又好喫。我的臉剛纔在外面凍得都已經沒知覺,錢唐家有足夠的糖和暖氣,既然主人不轟我,我也就一時不想走,自顧自地拆巧克力。
房間裏很靜,只聽到我手下悉悉索索的聲音。錢唐似乎已經耗盡精神,把冰枕放在脖子後面,閉上眼略有些沉重的呼吸着。我實在不喜歡錢唐身上的酒氣和香水味,坐的遠遠的喫東西,有一眼每一眼的打量錢唐。過了會覺得巧克力甜到j得慌,起身挑了一個胖胖的酒杯給自己倒礦泉水喝。
正很忘我的時候,突然發現錢唐已經睜開眼,直勾勾看着我。
我尷尬着:“……呃,你要不要也來一塊?”
錢唐似乎很擅長倒打一耙這事。像現在,他在這麼尷尬的場景裏遇見我,居然還有精力問:“已經這麼晚,又是新年,你跑到馬路上做什麼?”他樂觀地猜測,“考試沒考好,比賽又打輸了,決定打算離家出走?”
我沉默的縮了下脖子,錢唐的風涼話說對一半。離家出走這事,我考慮過千萬遍,但今天具體想讓我離家出走的原因,我又是不想說的。
錢唐估計也就隨口拿我尋開心。他取笑完我後,再看向窗外:“已經元旦……”頓了頓,笑着說,“燃燈朝復夕。”
熟悉的惡寒感向我傳來,偏偏嘴裏塞滿巧克力還沒法說話,只好翻白眼。不過被錢唐這麼一提醒,我突然想起來:“幾點了?”
我決定在錢唐家待到十一點五十五,然後到小區門口看別人放零點菸火,再然後回家睡覺。
錢唐想了想:“我家有些小型煙花,你要自己想放,可以帶走。”
果然他從垃圾場裏搜出來一小袋煙火。據錢唐說是什麼“線香花火”,我看了實物後非常無語。其實就一小捆繩子上纏着小煙花,手拿着一頭,點燃另一頭。姑奶奶三歲就不玩這種東西了。
我很掃興:“我還以爲是大型危險煙火。”
錢唐興致依舊很好,除了行動遲緩,完全看不出這人喝醉了。“不滿意?那你就在我院裏點了吧。”
我提醒他小區內不允許放煙火。錢唐卻聳聳肩,像個漫不經心的少年。“這是我家院。我樂意燒。”
——啊沒操守,夠殘忍,我喜歡!
走到他家院子裏已經快到零點,越來越多的煙火在我倆頭上“嗖”地飛上去,炸開。聲音很響,其實很遠。我和錢唐摸黑坐在小石凳上,點燃那很弱智的小煙花。隔着寒風,他身上依舊是陣陣的酒氣飄過來,談不上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