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廊穿庭,最終來到一所院落。一進院,正中一條青灰的磚石路直直通向對面,對面應該是一個大廳,木如意在看到那四扇暗紅色的扇門時如此猜測着。院裏,有幾個丫鬟在行着掃灑之事。見着木如意二人過來,紛紛向那帶路的丫鬟問好。
木如意沒有去揣度前面帶路丫鬟的身份,也沒有在看到院裏其他下人對這個丫鬟問好的時候而上前跟她套幾句近乎,在她看來,即使這個丫鬟在這個院裏有些頭臉,那也只是在相對那些身份比她還要低下的下人而言。當然,木如意不是自我清高,也不是看不起丫鬟,相反,她很同情她們,入了奴籍的女子是很難脫掉這層枷鎖的。
她還記得昨日那叫迎玉的丫鬟說她是這家少爺娶回來沖喜的,還說她是少夫人,既然如此,就算她不託大,當然,她也託不了大,就昨晚到現在,她已是見過兩個丫鬟了,她們都直接喊她木招娣,這就說明她們對自己是輕視的。不過就算如此,她也不能伏低做小,要是她在她們這些丫鬟面前畏畏縮縮討好她們,以後自己的日子必定是十分的難過。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保持不卑不亢的姿態。
“這裏就是夫人所居的院落了,說話行事要小心些”,帶路的丫鬟囑咐了木如意一句,便帶着她繼續往前走。到了廳門前時,帶路的丫鬟讓她在門口等着,自己則輕輕推開門往裏面進去了。
木如意站在門外打量起來,四扇暗紅色的扇門各自雕刻着花紋,她瞧不出是什麼圖案,只覺得很古典很好看。中間的兩扇門微微開着,從外面看不見裏面的光景,只依稀模糊聽得見裏面有人說話。
側廊邊上錯落有致的擺放着一些造型各異的盆景。院裏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塘邊上有一座小小的亭子。
“進去吧”,出來的依然是剛纔進去的那個丫鬟。
木如意收回了視線,跟着她進去。
入內,第一感覺是很寬敞,正前方,是一張雕花朱漆案桌,案桌兩旁各擺放着一張檀木椅子。一個婦人端坐在左側的椅子上,在她身後,站着一個年老的嬤嬤。案桌前還放着幾張杌凳,兩個妙齡女子正端坐其上。另有幾個女子垂首斂息站在屋內,看她們裝束想必就是這屋裏的丫鬟了。
因着天纔剛見亮,屋裏並不算是十分的亮堂,並不足以讓木如意看清楚屋內衆人長得什麼模樣。又因她初來乍到,並不敢十分放肆的去觀看她們,只看了一眼,便微微低了頭。
“婦人,少夫人來了”,帶木如意進來的那丫鬟輕輕走到婦人面前低聲說道。
婦人正是尤氏,她一夜照看土昊天連眼睛也不敢眨一下,到得現在,心力交瘁,臉上滿是憔悴之色。
“你過來”,她接過翠荷遞過來的參茶,輕輕喝了一口。
木如意見婦人叫自己,連忙往前走了幾步,不過還是離婦人有些距離。
“在過來些”,尤氏再次招手。
木如意再次往前走,直到快近婦人跟前才站住。
小的瓜子臉上鑲嵌着一對明眸,你看她時,她便衝你一笑,一笑就露出兩個淺淺的小酒窩......尤氏仔細的打量起眼前的小丫頭,原本她以爲這丫頭從小地方來肯定是帶着一股子土氣的,沒想到除了有些瘦弱,長得倒是水靈的。
“翠荷,你怎麼辦事的?”,在看到面前的小丫頭頭上扎的那對小髻時,她勃然大怒起來。
“夫人,是我的錯,我這就帶她下去重新梳妝”,翠荷狠狠盯了蘭芷一眼,飛快的走到尤氏面前低頭認錯,然後拉着木如意就退了出去。
蘭芷,也即是早上領木如意過來的那丫鬟臉色變得慘白。屋內,另外幾個丫鬟看向她的目光中帶着幸災樂禍。
“夫人”,王媽媽幫尤氏添了杯參茶,她想說些什麼但被尤氏阻住了。
“媽媽不必說什麼,昊兒還躺在牀上,竟然就有人敢粗心至此,都怪我忙於昊兒的病,疏於打理這後院了”,尤氏撫了撫額,面呈憤怒之色。
“夫人,都是老奴的錯,您要責罰,就責罰我吧”,王媽媽見尤氏動氣,忙跪了下來。
“媽媽,你以爲這院裏個個都跟你一樣對昊兒死心塌地嗎?”,尤氏第一次沒有扶起她的乳母,而是直直的盯着王媽媽的眼睛說道。
王媽媽低了頭,“夫人,老奴知錯了”,說罷,也不等尤氏吩咐,她自行站了起來,“還不帶了蘭芷這小蹄子出去發賣了,不長眼的東西,不知道今日是少夫人是要給夫人敬茶嗎?”
隨着王媽媽的話落,剛纔幾個看着蘭芷幸災樂禍的丫鬟便一擁而上,架手的架手,堵嘴的堵嘴,將蘭芷拖出去了。
“娘,你也別生氣了,蘭芷她也許是忽略了”,土雪音從杌凳上站了起來,走到尤氏身後幫她揉捏起肩膀。
“這事我有分寸”,尤氏靠在椅子上,精神有些不濟。
翠荷帶着木如意直接回到了她的屋子,一言不發的將她摁坐在梳妝檯前,打散了小髻,拿了梳子頭油麻利的幫她重新梳妝起來。很快,便在木如意腦後挽了一個簡單的婦人髻,然後又拿出自己的梳妝盒,從裏面選了一支式樣簡單的蝶戀花的銀釵插在上面。退後兩步看了看,想必夫人會滿意的,這才帶着木如意再度往前面大廳走去。
木如意自始至終一聲不吭的由着這叫翠荷的丫鬟幫自己擺弄,原本她還詫異那婦人爲何突然生氣,到現在才知道是自己頭上的髮髻惹的禍。趁着前面走着的翠荷沒有注意到自己,忙伸手摸了摸腦後的髮髻,不消說,她知道這是成親後的婦人梳的髮髻。瞬間,她腦補出一副畫面:一個少女,一個妙齡少女,頂着一個老氣橫秋的婦人髮髻穿梭於街道,穿行於行人中,路上衆人紛紛對少女行以注目禮。
再次來到廳中,她比剛纔少了一分緊張,靜靜的站在婦人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尤氏看了木如意一會,才緩緩問道。
“木如意”,木如意微微低了頭。
尤氏拿這茶盞的手一僵,看了王媽媽一眼。
“你這丫頭,不是改了名字叫木招娣麼,怎的還用這個名字”,王媽媽走上前一步看着木如意,眼裏閃過不喜,她是知道她的本名叫木如意的,之前她去青石鎮木家相看,那會子她也覺得如意這個名字好,可是回來後夫人卻說這名字不好,如意二字太圓滿了,月尚且有陰晴圓缺,人哪能一輩子如意順心,於是,她便着人去告訴木氏讓她將如意二字改了,招娣二字便是後來改的新名。原本她以爲改後的名字定會不招夫人喜歡的,畢竟這名字俗氣,誰知夫人一聽卻是笑了,招娣招娣,不是寓意傳宗接代麼,如此,這名字就這般定了下來。
木如意一愣,難道自己不是替木招娣嫁過來的麼。可是要不是替她嫁,木氏爲何要告訴她們自己叫木招娣呢,還說自己改名字了。
“以後你就是木招娣”,王媽媽不容她再說什麼。
“王媽媽”,尤氏將手裏的茶盞放下。
王媽媽馬上領會了意思,走到桌前拿了一個空茶盞,提了茶壺滿上水,將茶盞遞給木如意,“少夫人,該給夫人敬茶了”
木如意輕輕地嘆口氣,從王媽媽手上接過茶盞,戲都唱到這裏了,不敬肯定是不行的。不過,這婆婆有了,那公公呢?昨晚拜堂時她是蓋着蓋頭的並沒有看到上首坐着的人,難不成,這家裏就剩這寡母,可是,拜堂那時聽到中年男聲又是誰的。
“要跪着的”,王媽媽再次提醒。
“請婆婆喝茶”,瞬間,木如意臉上緋紅一片,誰能想到,她在這個世界上連男孩子的手都沒拉過,居然就直接喊人家婆婆了。
“起來吧,這是給你的,好好收着”,尤氏並沒有難爲木如意,接過茶喝了一口,然後從手腕上褪下一隻鐲子放到她手上,“雪音水靈,過來見見你們的弟妹”,等着木如意站起來,她又招過自己一對女兒介紹到。
土雪音和土水靈依次給了木如意見面禮。
“這是王媽媽,你見過的,這個是翠荷,是我身邊的大丫鬟,這個是迎玉”,尤氏將屋裏的人一一向她介紹。
“雪音,你跟水靈帶她去看看昊兒吧”,尤氏揮了揮手。
土昊天並沒有跟尤氏住在一個院裏,而是住在隔壁的小院落裏。原先,尤氏是想把他挪到自己這邊院裏來的,但土大老爺說他需要靜養
,這人院裏人多,進進出出的嘈雜,反倒不利於養病。
“你多大了?”,土雪音柔柔的問着木如意。
木如意知道她應算是自己的大姑子,對於這個長得柔柔弱弱看上去性子也柔柔弱弱的女子,她是很有好感的,當下便乖巧的回道“十歲”,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多大,八歲九歲十歲都有可能。
土雪音沒有再問什麼,眼中帶着一抹悲憫,拉起她的手,往前走去。
木如意瞬間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