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寄看到小包子的反應心頭一痛,兒子跟她好生疏。
“小包子不要娘了麼?”
小包子不再掙扎,卻一直盯着沈寄看,然後拿小胖手摸沈寄的臉,半天奶聲奶氣的道:“要!”
“娘”小芝麻像炮彈一樣衝屋子裏衝出來,到了沈寄跟前停下腳步,實在是看沈寄有些單薄,弱不勝衣的樣子,停下走了幾步過去抱住她的腿。
“姐姐”
“恩,弟弟,娘回來了。娘你這回是不是都不會走了?”小芝麻仰起頭問。
沈寄點點頭,“恩,這回不走了,就在家陪着小芝麻和小包子。”這一場簡直是無妄之災啊。她一手抱兒子,一手牽女兒走進正房。
別說,這有日子沒抱胖兒子了,好像又沉了。一進屋子沈寄就坐了下來,比小包子放在了腿上。小包子還在找感覺的樣子,把小身子靠向她的懷抱蹭了蹭,半晌終於找到了感覺,緊緊靠在母親胸口,兩隻小胖手抱着她的腰。要說小包子,前頭十天他的確是瘦了,後來記憶混亂,他以爲乳母就是娘,慢慢又恢復了能喫能睡的一面,便又胖了回來。
這一點魏楹既感到欣慰又覺得心酸。一邊對沈寄封鎖了消息,一邊是縱容了小包子的誤會。
小芝麻卻是沒有這樣的誤會,所以她現在和沈寄一樣麼,都是瘦得厲害。她也爬到榻上,抱住了母親的一條胳膊,把臉靠在上頭。
沈寄把兒女緊緊摟着,旁邊季白採藍等人都有些激動。至於挽翠,她在協助王氏處理中饋。這會兒兩人也一前一後進來,“大嫂,您回來了?”
沈寄點頭,“是啊,這個月真的是麻煩弟妹你了。”一邊看着信哥的乳母也抱着他進來,他本來在和小包子一起玩的,不過一個要看水池裏的金魚,一個要看後院的梅花鹿,便分開了。
“大伯母”信哥看到沈寄,很高興的大聲喊。沈寄笑着應了,讓乳母抱着他坐下和小包子一起喫東西。小芝麻還抱着母親不肯撒手,小包子因爲記憶有點混亂,沒有母親這二十天又不在身邊的感覺,方纔重新熟悉了沈寄的味道,便有了喫喫喝喝的心思。
王氏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其實也不太清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是因爲沈寄進宮爲太後抄經書,魏楹託了她來幫着主持中饋。他們一家三口連着一下隨身伺候的下人便搬了進來住。只是,多多少少還是發現了一些不對。這會兒見到沈寄回來,說是明天不用去,心頭也是一鬆。她只需要呆到沈寄恢復了精氣神,養好身體,能自己處理中饋就可以離開了。這裏雖然好,可畢竟是大伯的家。下人雖然配合,但總是不如在自己的小家如臂指使。
王氏略坐了坐便和挽翠一起離開,繼續去處理中饋事務。信哥就留在了這裏和小包子一起玩,一會兒就聽到他倆的笑鬧聲。
小芝麻也終於肯把母親鬆開,坐在旁邊看着兩個弟弟胡鬧。小包子爬到一邊把他的小棍子找了出來,乳母等人把供他敲打的東西一一擺在他身遭。沈寄看他樂呵呵的敲着,結果敲一敲的竟然把對象瞄準了在一邊玩小鞠球的信哥的腦袋,趕緊喊道:“小包子住手!”一邊招手叫信哥過來這邊,別一個不小心腦袋被小包子當木魚給敲了。
小包子對堂哥的腦袋倒也不執著,沈寄推推小芝麻,讓她去訓一下小包子,她實在沒什麼精神。小芝麻當即便過去了,數落了弟弟一頓,小包子摸摸自己頭髮短短的腦袋,悶不吭聲的去敲他的木魚還有錫瓶等物。一會兒又翻了馬兒出來按動機括走步。而信哥則由小芝麻手把手教着玩七巧板。
其實聲音還很嘈雜的,尤其比起清淨的專門給沈寄抄經的偏殿。可她卻靠着大迎枕睡着了。季白看看採藍,要不要讓三個小朋友換個地方玩,採藍搖了搖頭,示意季白幫沈寄把薄被搭上。想來奶奶是因爲終於放鬆下來,所以才睡過去的。所以,大姑娘大少爺還有信少爺這會兒的聲音,不但不會吵到她,反而能令她安心。
方媽媽拿了菜單過來,想請示沈寄中午給她做什麼菜。這段時日,除了小包子滿月那天,沈寄都只在家喫早飯。而那天卻因爲沾了一點葷腥卻不舒服了老半天,所以今天肯定也做素菜。而素菜,廚房裏的選擇也不少,她便過來問問沈寄自個想喫什麼。沈寄這個月的日漸消瘦,她也是看在眼裏的。心頭還腹誹過宮裏頭是不是根本就不讓自家奶奶喫飽飯。
季白出去說道:“奶奶睡着了,方媽媽你按着奶奶平素愛喫的素菜做來就是吧。然後接下來要做什麼,就等奶奶醒了再吩咐。”
方媽媽爲難的蹙眉,奶奶平日裏也喫素菜,可是她更愛的還是肉菜,素菜不過是個補充。要真說喜歡素的,就只有半山寺的素面了。只要人在京城每個月都要特地去喫個兩三回。方媽媽也跟着去過,那麪筋鬥,關鍵是湯味鮮美。半山寺從來不肯公佈燉湯的配方。面自己倒是能擀出來一樣的,湯味這些年也試過許多次,卻做不出來。看來如今只有去半山寺討一碗湯了。只是,那些和尚每日只做五十碗麪,遲到的人再是富貴都喫不到。奶奶曾說過半山寺肯定是有後臺的,不然不敢如此超然。這能討到麼?
方媽媽去找王氏和自家媳婦兒問。王氏沉吟道:“既然是大嫂很喜歡喫的,那怎麼都要弄到纔是。挽翠你方纔說大嫂每個月都去,多少應該也有些交情。我這裏大哥留了張名帖,你遣人送去半山寺討一碗湯回來。恩,兩手準備吧,府裏做素席一向不怎麼得力,再派人去素齋坊高價請個師傅回來。”大嫂這個樣子,短期裏還喫不得葷食。要有一段不短的只喫素的時期,今天用半山寺名聞遐邇的素面對付過去,終究還是要有所準備。
這樣一來,方媽媽就沒什麼用武之地了。王氏想了想,從前大嫂都是派方媽媽去給大哥煲湯,想來煲湯是她的絕活兒。於是笑道:“至於方媽媽,您就想方設法給大嫂煲湯喝。畢竟湯是最營養的。一開始也是素的,然後慢慢再做變化。”
方媽媽便應聲是退了下去,旁邊挽翠很是信服。怪不得爺和奶奶都看重這位六奶奶,也難怪四夫人相中這個兒媳,果然是大戶人家專門養出來的當家主母。其實許多事挽翠自己也能辦到,只是礙於出身,沒有王氏這麼名正言順。就譬如方纔分派方媽媽,如果是挽翠這個做媳婦的,方媽媽就不會這麼溫順聽話了。還有旁的一些人,也會想着你雖然被奶奶看重,卻也跟咱們一樣只是個奴僕而已。
方家作爲沈寄的配房,這邪年在府裏都掌了實權,做的也是油水多的事兒。譬如方媽媽管小廚房,方大同在賬房處。可暗地裏嫉妒想把他們拉下馬好取而代之的自然不在少數。這也就是當初沈寄生小包子坐月子的時候,挽翠沒法轄制下人,讓他們慫恿了老七老八私設賭場的緣故了。如今是在京城,不是魏楹可以說了就算的揚州府,這種事自然出不得。所以,魏楹才直接就讓魏柏一家搬了進來幫忙。魏柏在官場上不通人情世故,現在雖然好些,但還是要大大的依賴魏楹這個長兄。王氏自然盡心盡力。再加上她家資豐厚,嫁妝不少,而且魏柏也是四房獨子,銀錢上比匱乏,所以她來這府裏管家也並沒有中飽私囊之事發生。
正房裏小芝麻第一個留意到沈寄睡着了,便放低了聲音和信哥說話,再看弟弟,還沒心沒肺的在東敲敲西敲敲,一邊還轉頭去看母親想聽母親贊他兩句。小芝麻便對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包子捂了捂嘴巴,然後朝沈寄走過去,鑽進被子裏和她一起躺着,枕在她胳膊上,娘身上的味道聞着好舒服的。恩,還加了些別的香味(檀香)。
沈寄其實也就是打了個盹就行了,發現自己身邊睡了個肉團,不用睜眼都知道是小包子。而小芝麻和信哥卻不知道跑哪裏玩兒去了。問了一下,是跑去暖房看小芝麻種的菜去了。
中午沈寄就喫到了半山寺的素面,是拿了湯回來由方媽媽擀麪下的。只說是沈寄不大舒服,想喫素面。那廟裏的和尚也有意思,讓下人把她這月沒去喫的三碗的湯都取了回家。沈寄一哂,她這些年可是給半山寺出了不少香油錢。而且還比一些私房做菜的祕訣和他們交流過。不然,以半山寺一貫的行事作風,光憑魏楹這個京兆尹的帖子,他們可不一定回給面子。因此,王氏,還有三個小朋友也有得一份喫。
王氏喫完笑着用手巾插手,“難怪能入大嫂的樣,果然是美味得緊。”
三個小朋友還在喫,三人分喫一碗的分量,小芝麻自己拿筷子慢慢喫,信哥和小包子由人喂。
饒是沈寄近來胃口不佳,可這會兒和兒女一起喫午飯,而且喫的還是自己一向中意的素面,胃口也好了不少。季白看她喫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比早餐的時候喫兩口就推碗強多了,不由得高興不已。
“爲一口喫食,還讓弟妹這麼費心,真是過意不去。”
“只要大嫂能喫得舒心就好,也是大嫂府裏的下人用心辦事。大嫂回府的消息我已經讓人去告訴大哥了,想必今日大哥也能早些回來。”
沈寄點頭,如果衙門沒有特別要緊的公事的話,應該是如此。昨天魏楹去求了皇帝,結果不用等到玉貴人平安出三個月,今天太後就把她放回來了。倒不是說魏楹一求就有了結果,他還沒有那樣天大的面子。而是方方面面的原因。沈寄摸摸自己沒有從前那麼豐腴的臉頰,也許看起來是慘了點。還有,最關鍵太後沒準備對她下毒手。所以,皇帝一答應求情,她索性就把自己放了。還有,什麼叫不該說的不說,該說的還是得說?這是讓自己還一如既往的提點芙葉,但卻要教會她人情世故麼?
憑什麼?她只是芙葉的表妹,可不是她娘啊。再說了,她這次因爲芙葉的沒腦子喫這麼大一虧,她就不能記恨一下啊。不過,想是這麼想,沈寄還是不能眼睜睜的看着芙葉喫大虧的。
正說話間,幾個孩子也喫好了,都說好喫。二門處有人來稟報,芙葉公主派人過來探望。王氏便帶着信哥避了出去。
那慣常過來的嬤嬤說道:“公主好生過意不去,聽說魏夫人今日得以回家,才放下心來。本想自己過來,可小世子不巧把牙磕掉了。”
沈寄趕緊問:“沒事兒吧?”
“小世子在換牙,那牙本就鬆了,他調皮去按貓,牙這才提早掉的。雖然流了血,卻也沒有大事兒。”
沈寄點頭,“恩,我這裏沒事了,讓公主不必太掛懷。既然小世子那裏有事,我也就不留嬤嬤了。挽翠,着人送嬤嬤出去。”
下午沈寄也不去想別的事兒,喝了方媽媽煲的湯,就安心陪着三個小朋友玩兒。晚飯喫的是小芝麻種的玉米炒松子和另幾道讓人開胃口的素菜。除了請回來的大師傅,方媽媽也做了兩個拿手的素菜。還特地給沈寄做了一碗酸酸辣辣的豆腐腦,這是她在蜀中學會的。
魏楹倒是沒有回來的多早,但總算比平日裏早些。彼時,挨不住餓的小包子正有沈寄喂着沒放辣子的豆腐腦。酸得他眼一閉一合的,又不捨得不喫。小芝麻則自己拿着勺子在喫。
魏楹換下官服出來,問沈寄,“你怎麼不喫?”
“我剛喫了半碗豆腐腦。你要不要來一碗?”
“好啊。”
當着兩個孩子還有下人的面,魏楹和沈寄有話也不好多說。可是偶爾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的喜色還是一清二楚的。沈寄更是知道,她這回得罪太後,進宮抄一個月的經。先不說魏楹上皇帝那裏求情但凡他有一點趨利避害、棄車保帥的想法,沈寄都不能再回到這個價。而且,回來以後,無論是王氏還是下人都不敢對她有絲毫怠慢。這些人可都是看魏楹的臉色行事的。
想得更遠一點,她要是被魏楹所棄,她的小包子和小芝麻就會有後娘。而她也就根本不可能擺脫抄經的命運。好在,她看上的這個男人還是靠得住的。
魏楹被她這麼看了幾眼,心頭不有有些發熱。可是礙着兒女都在,也只得淡定喫飯。
小芝麻勺了一勺玉米給魏楹,“爹,我種的玉米。”
魏楹想笑,你種的,聽說給管暖房的婆子添了不少的麻煩呢。不過既然女兒笑盈盈的給自己勺了一勺,便也端起碗接過,“我嚐嚐,嗯,不錯,挺嫩的。”
小包子正由乳母喂着,聞言瞅瞅自己的碗,裏頭也有玉米,於是伸手指指着,乳母便挑了出來喂他。他的菜都是另做的,都是適合他的軟爛。
今天桌上的菜大半都是素的,就兩三道葷菜,不過是極難得的一家四口一桌喫飯,於是魏楹也多喫了半碗外加一碗豆腐腦。
喫過以後,一家子去後院中散步消食。小芝麻牽着小包子慢慢的走前頭,沈寄和魏楹跟在後頭,走一步停兩步,間或說說話,互相看對方一眼,心頭都感到溫馨寧和。
前頭兩個小豆丁也挺高興的樣子,小包子小手忽然抬起來指着天空,小芝麻趕緊給他抓了下來,做了個割耳朵的動作,“亂指的話,月亮婆婆晚上要來割耳朵哦。”
小包子嚇了一跳,趕緊把眼睛捂住。沈寄笑了,你捂住眼睛,是你看不見月亮,不是月亮看不見你啊。上前幾步蹲在小包子身邊,“小包子別怕,有娘在呢。”
小包子便轉身撲進沈寄懷裏,“娘”一邊還伸手摸着自己的耳朵。
沈寄也不說是小芝麻哄他,只說道:“小包子以前不知道嘛,有句話要不知者不爲罪。就是你以前不知道,月亮婆婆不會怪罪你的。以後可別亂指了。”
“恩恩。”小包子忙不迭的點頭。
沈寄又伸手刮刮小芝麻的秀氣的小鼻子,她早就知道這就是採藍拿來嚇唬她的,這個時候卻拿出來嚇唬弟弟。
小芝麻跑回去挨着魏楹,臉上滿是笑。
魏楹揹着手道:“嗯,天色不早了,都回房歇着吧。”
這會兒離睡覺還早,不過下人都知道兩位主子必定有話要講,便上前哄兩個小主子跟她們回房。
魏楹頓了一下又道:“放心,你們明早醒來,娘一定在家的。快回去吧,爹和娘還有事情要商量。”
小芝麻就是擔心這個,聽了這個保證才乖乖的跟着採藍回自己的房間。小包子見她走了,便也抬手讓乳母抱走,眼睛卻一直落在沈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