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惜聽了他的話,驚愕地回頭:“你若是還如方纔那般,至少我敬重你是條漢子!”言語中滿滿的,盡是對他的不屑。
孫仲此時也顧不上其他,撲通一聲跪在舞惜面前,一改方纔的怒意,說的誠懇:“夫人的話令屬下醍醐灌頂!屬下知錯了!今後必定痛改前非,對二公子忠心耿耿!求夫人再給屬下一個機會,屬下必定盡忠職守!”
皇甫麟看向舞惜,他知道舞惜在這樣的是非面前向來是立場堅定,毫不手軟的。果然,舞惜淡淡地說:“你這樣的誓言還是留着說給自己聽吧。機會只有一次,其實舒默早已知道你背叛,卻一直沒有揭穿你,也是爲了想給你留個痛改前非的機會,是你自己不珍惜!竟然想着通過假意支援達到一網打盡的目的!”
“夫人,屬下知錯了!屬下願意改,求夫人給一次機會吧!”孫仲知道,一旦舞惜出了這間屋子,他便是一點機會也沒有了。
舞惜回過身來,望着他,朱脣輕啓,一字一句地問:“孫仲,聽你說話不俗,必定也是熟讀了聖賢書。那麼你該知道三國時期,有一個叫呂布的人吧?”
孫仲有一瞬間的怔忪,他重複道:“呂布……”
舞惜笑道:“馬中赤兔、人中呂布。即便勇猛如呂布,在沒有忠心的情況下,都逃不過一死的下場。何況你我?你自問自己比之呂布如何?”
“我……這個……”孫仲無言以對。
舞惜不再看他,轉身對皇甫麟說:“讓他自我了結!我先走了。”
“遵旨。”皇甫麟肅穆了神色,送走舞惜。他看着方纔夫人同孫仲說話,不知怎麼的,對夫人便肅然起敬幾分。雖說已經見識到夫人的聰慧,然而今日方纔認識到夫人的厲害!
直到舞惜走遠,皇甫麟方纔對孫仲說:“孫將軍,方纔夫人的話,你已經聽見了。我看在我們曾經同爲公子的人的份上,讓你自己選擇一個了結方法。”
孫仲面如死灰,闔上雙眸,輕聲說:“給我一把匕首。”
皇甫麟聽後將隨身的匕首取下來,丟在他面前,關上門,只吩咐了人守着,便不再看他。
孫仲的繩索被解開,手握匕首,看着鋒刃上的那抹寒光,心中免不了的膽怯。無論是誰,無論平日裏怎樣淡泊生死,真正到了臨死的那一瞬,仍舊無法克服心中的慌張。
孫仲緩緩拿起匕首,輕輕放在脖子上,想起他以往在大秦的點滴,就覺得恍如隔世。自從他和孫化投降之後,舉家皆被賜死,然而彼時他正爲“男爵”的封賞而喜不自勝,完全沒有想過父母族人。時至今日,他再回過頭去,才發現其實在烏桓的這幾年,似乎從未被人真正接納過。不僅是二公子他們,就是他手下的這些兵,對他也不像是對二公子和皇甫毅他們那樣。
難道真的是他做錯了?他當年是不是該認命,該等到押送回京,等待雍熙帝的發落?其實當日他即便回了京,至多也就是貶爲百姓罷了。不至於到現在這樣,舉目無親,又落得了個不得不自盡的下場……
孫仲睜開眼睛,眼角隱約有淚光閃爍,長嘆一聲,他終於下定決心,手下微微用力……一陣涼意襲來,並沒有太過明顯的痛意,繼而便是滾熱的鮮血流出身體的感覺……
他這一生,追名逐利,到頭來卻是這樣的下場,名啊利啊,什麼都沒有,身家性命也被自己給交代了……
孫仲的死並沒有引起將士們的關注與議論,大家將更多的心思放在守城上。孫仲的死似乎就如同一粒小石子沉入大海,幾乎沒有掀起什麼小漣漪。
孫仲死後,他帶來的一萬將士直接被皇甫麟接管,歪打正着,也算是解了舞惜他們的燃眉之急。
次日,當悉羅和如羅博再度組織攻城時,舞惜還是如常在屋內坐等消息。突然,有將士興匆匆地跑進來,邊跑邊喊:“夫人,公子回來了!公子回來了!”
“什麼?”舞惜猛地起身,像是沒有聽清一般,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問,“你說什麼?”
“公子回來了!夫人,公子回來了!”那將士又重複了一遍。
“他人呢?”舞惜確認後起身便想往外走。
“公子一到便上了城樓,指揮作戰去了!公子只是讓屬下給您說一聲,讓您在屋內等他。”將士傳完話,便離去了。
舞惜哪裏還坐得住,回頭看一眼單林,吩咐道:“隨我出去看看。”
“是。”單林知道以夫人的性子,必定是不會在這等着的,因此也不多勸。他的任務就是保護好夫人,別的皆不該他多嘴。
舞惜小心地來到外面,遠遠地,一眼便鎖定了前方那個身披鎧甲,奮勇指揮的身影……
舒默!
舒默!
你終於回來了!
舞惜捂着嘴,難以撫平內心的激動。這些日子,沒有舒默在身邊,她真的好累,每天都要緊張度日,生怕一個不小心,便再也看不到他!而今,他終於回來了!安然無恙地站着那!
許是舞惜的目光太過灼灼,舒默似有察覺,他不經意間地回頭,目光對上她的……
她還是如記憶中那般美好!
舒默遙遙衝她微笑,來不及多說話,便轉身投入到指揮守城戰中。舞惜只覺得看見他,便能安心,也不多停留,轉身回了屋子。有了舒默在,加之他帶回了來的幾萬將士,他們的戰力驟然提升。
當舒默的身影出現在城樓之上,悉羅和如羅博便知道大勢已去!舒默不在,他們尚且無法攻破北樓關,何況如今,舒默回來了?悉羅他們發動了最後的猛攻之後,只得鳴金收兵。
回到屋裏的舞惜比之平常更加關注外面的點滴動靜,似乎外面的聲音小了一些,舞惜慌忙起身,想要出去看看。然而,她尚未到門口,便猛然間停下腳步……
舒默就站在她面前,他深情喚着她的名字,將她擁入懷中。屋內的閒雜人等見狀,紛紛退下,將這一室溫馨,留給久別重逢的兩人。
舒默在她耳邊呢喃:“舞惜,我回來了!我回來了!你還好嗎?”
“好,我很好。”舞惜一邊說着一邊點頭。在他懷裏,感受到久別的安全感。
舒默就這麼抱着她良久,方纔鬆開她,微微拉開一點距離,仔細地打量她。幾個月未見,她還是記憶中的那麼美麗,但是,似乎輕減了不少。他知道這些日子多虧了她,方纔皇甫麟簡單地給他說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尤其表達了對她的敬佩之意。舒默聽着皇甫麟說的那些事,幾乎下意識地有些懷疑的。
他知道舞惜很能幹,很聰穎,從平素的瞭解中也知道她在對政治上有着獨特的見解。然而,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皇甫麟所說的那些不該是一個女子的所作所爲。他發現自己對舞惜的瞭解似乎太少了,從沒想到,嬌弱如她、纖細如她,竟然有那樣的魄力與手段!她真的像是一塊等着他去發現去挖掘的寶藏,他實在是好奇,她怎麼能那麼優秀!
“舞惜,皇甫麟說的那些都是你做的嗎?”舒默問道。
舞惜點頭,戳戳他的臉頰,抱怨着:“幾個月沒見,你都不想我嗎?竟然關心那些有的沒的事!”
“胡說!不許冤枉我!”舒默故意板起臉來,說:“你這小沒良心的,天知道我有多麼想你!有多麼擔心你!尤其是當我聽說父汗的事之後,更是擔心的不行。直到看到你的信,方纔稍稍放心。”說起拓跋乞顏來,舒默的語氣瞬間傷感不少。
舞惜能夠體會這樣的悲痛,她輕聲說:“舒默,抱歉。其實我當時便已猜到了父汗的事,我該阻止桑拉的!對不起,我若是做點什麼,也許父汗不會……”
話沒說完,舞惜的脣被舒默捂住,他搖搖頭說:“這事不怪你。父汗必定也是有所察覺的。要怪只怪桑拉和阿爾朵!我必定要讓他們十倍百倍地償還!”說到最後,舒默的語氣森冷起來。
“是,他們必須要付出代價!舒默接下來該怎麼辦?”舞惜問。在沒有舒默的時候,她什麼事都會自己去想。但是現在舒默回來了,她又可以退回去,做他身後的小女人了!這樣的感覺實在是好極了!
舒默眸中閃過厲色,說:“徹底擊退如羅博和悉羅!攻打回平城!殺了桑拉!”他的話言簡意賅,聞之卻讓人有一股寒意。
舞惜點點頭說:“舒默,你必定會成功的!”
“是!我必定會成功!倘若真讓桑拉這樣的人成了事,豈非是天要亡我烏桓?”舒默冷哼。
過了一會兒,舞惜方纔主動說起大祭司的事,以及將兒子們託付給了拓跋嚴宇的事。舒默詫異:“你是說大伯父?”在他看來,拓跋嚴宇一直是支持桑拉的,這次怎麼會幫着他?
舞惜說:“這一次,或許仁誠汗也不會再向着桑拉吧!畢竟桑拉弒父弒君,這樣的大罪,仁誠汗必定是容不下他的!”
舒默沉吟片刻,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