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 山大王(三)
【補的更新】
季雲拉着吉祥。繞過山寨,穿過林子,朝那條唯一的道路跑去,也多虧了這會兒衆匪們正在喫飯,就連守門的土匪和哨卡的土匪也都沒閒着,捧着個土陶大海碗,正樂呵呵地蹲在路邊上,大口地扒拉碗裏的飯,見到這二人跑過來,忙將飯碗小心地放到一旁,拿了鐮刀攔路,季雲衝上前來,一截路上撿來的樹枝就成了利器,兩下把守門的人打得東倒西歪,竟然就這麼容易地一路打下了山去。
山寨裏,山大王開了鎖進門,赫然發現屋內空空,窗戶洞開,窗扇被風一吹,咯吱咯吱直響,於是他的牛眼睛瞪圓了。嚷了句:“乖乖,現在的小娘子都是女飛賊麼?”說完衝進屋裏,還朝窗外看,那小個子軍師見他一副傻兮兮的模樣,氣得不輕,但眼下又不敢得罪這山大王,只得急道:“大王,人跑了,還不趕緊去追!”山大王回首道:“對,追,待本大王騎馬去追。”小個子軍師氣得直想吐血,那山道狹窄,怎麼可能騎馬?他也不等那山大王了,轉身跑回自己屋裏,拿了把弩,就朝山道追去。他知道,不能讓那兩人跑了,否則後患無窮。
季雲下了山,拉着吉祥朝寧國方向跑。山下的路只有一條,是通往大興國的,其實也不算路,就是劈開了灌木叢的一條山道,通往寧國的方向上卻沒路,到處都是半人高的灌木叢,有刺的,沒刺的,枝椏硬實的。枝椏軟的,一跑動,全往兩人身上招呼過來,季雲用樹枝開道,在灌木叢裏艱難地前進,吉祥跟在他身後,一隻手被他拽着,另一隻手護着臉,免得被前面彈回來的枝條打到眼睛。
那小個子軍師速度極快,下山後漸漸地超越了其他追着季雲跑的匪類,並慢慢地拉近着他與季雲的距離。
吉祥覺得自己快要斷氣了,走了一宿山路,才歇了那麼一會兒又開始逃亡,肚子餓不說,渾身都是軟的,可是現在還不能倒下,若是不拼了命的跑,只怕結果會很慘,當壓寨夫人還是輕的,搞不好惹惱了這羣匪類,被打斷腿劃花臉也不是不可能。幸運的是。季雲跑對了方向,透過茂密的灌木叢,已經能見到隱隱的炊煙了,想來前面不遠便會有人家兒了,吉祥一顆懸着的心,總算稍稍安定了一些。
顯然,小個子軍師也看到了前面的炊煙,他是夠狠,能滅一家子的門,但大白天的殺人放火,他還真沒幹過,但不能讓那小子跑到出去,否則自己的身份曝光,這個絕好的藏身之所就不能再用了。於是,他臉色陰狠地停了下來,架起手裏的弩,扣動機括,三枚弩箭朝季雲破空而去。
幸運的是,這時季雲恰好拉着吉祥避過一棵樹,那三支弩箭便“奪奪奪”地全釘在了樹幹上,季雲聽到這動靜,便知道對方手裏有遠程武器,忙將吉祥攬到身前,連拖帶抱地拉着她一路狂奔。前面已經能隱約地看到一座村莊了,弩箭的破空聲也越來越稀疏,到最後已經聽不見了。村子就在眼前,季雲單手抱着吉祥衝了進去,有農戶見到這兩人的狼狽樣兒,被嚇了一跳。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們。
吉祥被季雲摟得喘不過氣來,見到了村子,又見到了村民,心裏大安,知道自己大約是安全了,忙推開季雲,朝前頭走了一大步後才轉過身來想要罵人,卻見季雲的臉色很難看,呲牙裂嘴的,滿頭滿臉都是汗,正搖搖晃晃地朝她撲過來。吉祥心想,方纔讓你喫豆腐,那是形勢所逼,迫不得已,眼下都已經安全了,還想幹嘛?於是想也不想地避開了季雲,並且還擔心他的身手太好,自己避不過去。誰知季雲根本沒有其他的動作,直挺挺地朝地上撲了下去。
季雲趴在地上,白色長衫已經沒了一點兒模樣,下襬被灌木的枝條劃得稀爛,背上插着兩支弩箭,滿背的鮮血。吉祥捂着嘴努力不讓自己尖叫出聲。待稍微冷靜了些後,忙蹲到季雲跟前,手指顫抖地探到他鼻端。這時季雲緩緩地睜開眼,眼珠朝下一轉,見到吉祥的動作,軟綿綿地說了句:“你不是一直想逃跑麼,機會來了……”吉祥見他還能損人,心裏略略安了安,放在他鼻尖的手指抬起來指了指他後背,咬牙切齒道:“我是要走,不過也得把箭插更進去些再走。”季雲睨了她一眼。沒有應她,只是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吉祥見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淨,慘白慘白的竟不像是活人了,嚇了一跳,忙搖他的胳膊,聲音顫抖地喊“季雲,季雲……”季雲閉着眼哼了一聲,低聲似呢喃地道:“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麼。”吉祥忙鬆了手,衝着還在一旁站着發愣的農戶道:“大叔,這兒有大夫麼?”那農戶木然地搖頭道:“沒有。”吉祥又問:“那最近的地方哪裏有大夫?”農戶道:“前頭三十裏外有個小鎮,那兒有大夫。”
吉祥見那農戶不慌不忙地木着一張臉,問一句答一句,急得快要哭了,又問道:“大叔,您能不能幫我把他搬到大夫那裏去?”吉祥看着季雲滿背的血,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而且,她眼下的身體狀況要搬季雲走三十裏路顯然是不可能的。那農戶點了點頭,過來將季雲從地上託了起來,在吉祥的幫助下將他背到背上,然後朝村外走去。都走出村口了,那農戶道:“我家有牛車,比走路快些。”吉祥急得要吐血了,卻因要求人,不敢發火,只得忍着,同那農戶走回村子,將季雲趴着放在牛車後面的拖板上,然後駕着牛車朝那小鎮去了。
吉祥從來沒覺得古代的交通工具有哪裏不好過,但眼下她恨死了這種龜速的牛車了,看着季雲背上的血不斷地朝下滴,滴落到車板子上,又從縫隙裏滴到地上,這一路,三十裏地,每一尺每一丈,都染上了季雲的血。吉祥咬着脣。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了出來,在不久前她還恨不得季雲死,眼下卻怕他活不過來,倒不是她以德報怨,情操高尚,她只是知道,若不是季雲擋在她身後,這會兒趴在車上不知死活的人便是她了。
牛車好不容易搖晃到了小鎮上,那農戶又將季雲背下牛車,背進了一家醫館裏。大夫是個猴精猴精的中年人,見季雲流了一地的血,眼都不眨一下,非要見了銀子才救人,吉祥身無分文,銀子都在季雲身上,前幾次結房錢時,吉祥曾見他從胸前掏出錢袋,於是只得伸手去季雲的衣裳裏摸錢袋。偏巧這會兒季雲又醒了,耷拉着眼皮看着吉祥的手伸進他的衣裳裏。吉祥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總算是把錢袋掏了出來,數了銀子遞給那大夫,又拿了塊散碎銀子給那農戶,謝他送了季雲這一程。
大夫得了銀子便忙活了起來,紗布,藥粉,刀子,熱水……不一會兒便準備妥當了,這時季雲也徹底醒了,大夫將他後背的衣裳剪了下來,又拿了塊紗布給他咬着,說了句“疼也不要叫”,然後就開始給他拔箭了。鮮血狂飆的場景嚇得吉祥臉色煞白,緊緊地閉上眼不敢再看。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大夫說了句“好了”,吉祥忙睜開眼,見季雲有氣無力地趴在桌上,赤luo的背上倒有一大半是紗布,只是這麼一會兒功夫,又有鮮血滲出來了,將雪白的紗布染得殷紅。
季雲這樣兒,顯然沒法走動,吉祥只得給了大夫足夠的銀子,讓他將醫館的房子空了一間出來,好讓季雲在此養傷,一切安置妥當後,吉祥坐在牀邊,看着還昏迷不醒面無人色的季雲,考慮着走還是不走的問題。理智告訴她,眼下就是脫身的最佳時機,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但良知又告訴她,做人不能太無情,儘管是他綁你出來的,儘管是他自作自受,但他替你擋了箭,這是事實。吉祥咬了咬嘴脣,最終決定明天再走,第一,他不可能明天就痊癒,到時候自己要走,他也奈何不了自己;第二,照顧他一天,也算是盡了心,至少以後不會良心不安。
吉祥拿定了主意後,便將大夫開的藥交給醫館的夥計,讓他們幫忙熬煮,待藥送來後,怎樣喂季雲喝下去倒成了問題。吉祥身體累極的情況下,腦子倒還清醒,知道不可能扶他起來喫藥,若是牽動了傷口那可就大不妙了,於是想到前世用的吸管。這裏沒有吸管,但麥稈還是有的,吉祥託夥計找了根麥稈來,伺候季雲喝藥。
季雲就着麥稈將碗裏的藥喝完後,又閉上了眼,當吉祥以爲他已經睡着時,他卻幽幽地道:“你怎麼還沒走?”吉祥保持沉默,將從大夫那裏租來的半舊被褥鋪在地上,蓋上被子,竟然就這麼空着肚子睡了過去。
第二日醒來時已經是快到晌午了,吉祥掀開被子起身,見季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醒了,半眯着眼睛正看着她,並軟綿綿地道:“你是想餓死我麼?”聽了季雲這話,吉祥也覺得肚子餓得生疼,於是也不跟他爭,託醫館的夥計買了清粥饅頭來,待自己喫飽後纔拿了根乾淨的麥稈,讓季雲喝粥,又掰些饅頭喂他。
只是。
“你是屬狗的嗎!”吉祥一聲怒吼,手指被季雲咬住了,咬在食指的第一個骨節上,疼得她眼冒金星,連鼻子都發酸了。季雲鬆開吉祥的手指,漂亮的鳳眼斜睨着她,慢悠悠地道:“你洗手了嗎?”吉祥氣得直想扇他倆耳刮子,手舉起來卻見他依舊面無人色,趴在那裏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於是收了手,將掛在腰上的季雲的錢袋摘了下來,從裏面拿了一錠銀子出來,剩下的扔到季雲面前道:“我懶得理你了,你要瘋自己瘋去,姑奶奶不奉陪了。”說罷轉身就走,在門口卻險些撞到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