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上元節前夜（下）
老太太這會兒心裏歡喜的很，錦年果然甚得她心意。說出來的話真讓她舒心。
看了眼剛剛喝完藥的錦瑟，老太太又收起了剛剛笑容滿面的神色，剛準備說話，卻又突然的咳了起來，錦年忙到老太太身邊幫她輕輕的拍着背，過了一會兒，老太太才緩過來。
錦瑟用嵐胭遞過來的絲帕擦乾淨脣邊的那些藥漬，看着老太太道：“老祖母還是快回去吧，冬日的深夜裏是最冷的時候，寒氣入侵可不好。”
老太太一頓，錦瑟這丫頭倒還真是個關心人的，細細比起來，剛剛三兒的話倒是顯得有些奉承了。
“真是個乖孩子，明天準備一下，早晨還是一齊去靜慈寺上香祈福。”老太太囑咐了句，便先行離開了。
錦瑟看着仍然站在屋子裏的其他人，也讓她們快些回去歇息了，畢竟耽誤大家這麼久的時間，讓她心裏有些過意不去。
待衆人一一離去後，嵐胭面色卻跨了下來。
“小姐……”嵐胭語氣慌亂。
錦瑟拉着嵐胭的手，兩人一齊坐到牀邊，“說罷，剛剛一直沒敢問，琴兒到底怎麼樣了？”
嵐胭嘆着氣，“孩子沒了。”
錦瑟心裏一緊，果真是沒了，尤記起之前與嵐胭去到丫鬟屋裏時，琴兒是跌坐在地上的。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是之前在屋子裏摔了一跤？”錦瑟問着。
嵐胭低頭不語，神色有些慌張，頓了頓又看了眼錦瑟才道：“不，不是的，是五姨太……”
五姨太？錦瑟心裏陡然升起一絲疑問，這又關五姨娘何事？
想遠一點兒，五姨娘是二嫂嫂玖熙的姐妹，而琴兒則是懷上了二哥的孩子，若說是五姨娘爲二嫂嫂抱不平倒是勉強說得通，可照錦瑟平日裏對她們的觀察來看，五姨娘可是一點兒都不待見二嫂嫂這個姐妹。
記得二嫂嫂剛懷上孩子那日，清晨大夥兒都趕了過去，而五姨娘姍姍來遲，帶着貼身奴婢韻蝶，韻蝶手裏還端着一碗藥，五姨娘輕笑着讓二嫂嫂喝下。
記得當時二嫂嫂當時雖然模樣很嬌羞扭捏，但透出的意思是不願意喝的，這也證明二嫂嫂對五姨娘不信任，連她端來的安胎藥都不願意碰。
安胎藥……
錦瑟腦子飛速的轉了一轉，抓着嵐胭的手道：“難不成這幾日琴兒的安胎藥是二嫂嫂要人端來的？”
嵐胭點點頭，“是的，這幾日琴兒姐姐都是服的二嫂嫂給的藥。昨日早晨奴婢還跟琴兒姐姐說，沒想到****奶心腸這麼好，還端藥給琴兒姐姐服，之前看到****奶和二少爺在德園外邊拉扯着琴兒過來的模樣，奴婢還給琴兒姐姐說原先以爲****奶是個表裏不一的。”
說罷，嵐胭又嘆了口氣，“誰想，****奶還真是個表裏不一的，而且連帶着五姨太也是那般恐怖的人。”
錦瑟冷笑一聲，“呵，恐怖的人可多了去了。”
“那倒是。”嵐胭答着，語調隱隱透着不穩。
想了想，錦瑟皺起眉看着嵐胭，又道：“你說起五姨娘……該不會是那安胎藥是五姨娘每日給二嫂嫂的，然後二嫂嫂又轉手命人給琴兒？”
嵐胭點點頭，身子有些顫抖，她不明白這個府裏的女人們爲何都鬥來鬥去，犧牲了一個又一個，現在連琴兒、****奶肚裏的孩子都不放過，五姨太這個人嵐胭就不多說什麼了，但****奶也真是狠心，明明她肚子裏就有一個孩子，當是知道做母親的人是怎樣的心裏，她也真下得去手。
那時嵐心死的時候，嵐胭還覺得是嵐心的解脫，畢竟已經鬧到那樣的地步，而大太太的手段她們做丫鬟的都是心知肚明，早死早超生，而且大太太得到了她想要的結果，嵐心也算是死得其所。
而琴兒肚裏的孩子……
嵐胭再次重重地嘆口氣，她看了眼一直低頭思索着的七小姐，小小的身子，瘦弱的臉龐，眉眼之間透着股認真的勁。
一年前，七小姐和三姨太所遭遇的事，嵐胭略有耳聞，大太太只說怕是被人擄去了，而後又隨意找了陣子人，便草草了事，府裏亦無人再提起。
卻不料，一年後傳來了七小姐的消息，嵐胭尤記得，府裏是慌亂了一陣的，衆人都說七小姐最好還是不要接回來的好，因爲七小姐已經在外邊待了一年，不論是什麼原因她的名聲都會有所受損，可一貫對七小姐不鹹不淡的大太太卻是在猶疑了半個月後便堅持着要七小姐回府,而後還對外說七小姐是與三姨太去靜慈寺禮佛，三姨太出了事，而七小姐卻僥倖活下來，所以他們蘇府才把七小姐接回府。
但嵐胭左思右想，總覺得這內裏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可她區區一個丫鬟，腦子轉不過來，更想不清楚，還是等琴兒姐姐的事過了後再與七小姐細說其它。
“那琴兒現在在何處？”錦瑟又問道。
嵐胭答着：“奴婢不是很清楚，剛剛本來奴婢還扶着琴兒姐姐，一轉頭就發現七小姐倒在了地上，直慌得奴婢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嵐胭說着拍拍胸脯，似乎對剛剛的事還是餘悸猶存，“然後奴婢就慌忙的跑了出去，四小姐奴婢是不想去找，而除去四小姐，離七小姐你屋子最近的姐兒就是三小姐，於是奴婢撒開腿就往三小姐住的蘭園跑過去。”
嵐胭邊說邊比劃着，好似生怕錦瑟聽不懂一般，在嵐胭凌亂的敘述加上手忙腳亂的比劃中，錦瑟大概知道了她暈倒後發生了什麼事。
在她暈倒後，嵐胭便跑去找了三姐姐，而後三姐姐讓花青去尋了老太太和大太太，然後三姐姐帶着李大夫趕到錦瑟住的菊園，李大夫馬上給錦瑟診治了一番，說是沒什麼大事只是受到了驚嚇，所以嵐胭便把錦瑟扶回了暖閣，而這時候老太太和大太太也趕到了，老太太便吩咐歆堯照顧錦瑟，而嵐胭則被吩咐拿着李大夫的方子熬藥。
那琴兒去了何處？
錦瑟思及此心裏更是疑惑，“那琴兒呢？”
嵐胭緊抿了下嘴脣，有些擔心的道：“奴婢不知，奴婢把小姐扶回暖閣後就又被吩咐着去廚房熬藥，去廚房的路是要經過丫鬟屋的，奴婢特意去丫鬟屋裏看了看，一個人都沒，琴兒姐姐不見了，她因爲流掉孩子流出的血也被掃弄得一乾二淨……而且琴兒姐姐的東西也全部都不見了。”
嵐胭說着眼裏帶了些恐慌：“就好像……丫鬟屋裏從來都只有奴婢一個人住的感覺，裏邊竟然只有奴婢一個人的物品……”
錦瑟倒抽了口冷氣，嵐胭的描述讓她的心也隨之慌了一下，在她暈倒後過來的人只有老太太、大太太和三姐姐，除卻那些丫鬟和李大夫不算，能讓琴兒不見的人就只有老太太、大太太和三姐。
可這三個人從哪個方面看都不存在讓琴兒消失。
這時嵐胭又喃喃的道：“奴婢熬好藥後遞給歆堯姐姐的時候偷偷問了她琴兒姐姐去了何處，歆堯姐姐也只是搖頭說不知，還囑咐奴婢不要去問。”
錦瑟略一沉吟，看着嵐胭道：“你確定琴兒的孩子沒了？”
嵐胭狠命的點頭：“奴婢怎麼不確定，琴兒姐姐留了那麼多的血……”
說到這，嵐胭又似想起了一些東西，“奴婢突然記起，扶小姐回屋子之前，奴婢往丫鬟屋那邊瞄了一眼，看見李大夫正指揮着幾個小廝抬了個麻袋出去。”
錦瑟眼睛不由得瞪大，“莫不是？”
“莫不是琴兒被裝在麻袋裏扔出府了？”
嵐胭聽到錦瑟這麼說也慌亂了起來，手下比劃一番，又愈加慌亂的道：“可不是麼，小姐一說奴婢才記起了，那麻袋大概有一個人這麼長，這麼大。”
錦瑟身子一垮，嵐胭手快的把錦瑟扶好到牀榻邊給靠着，而後又拿過牀邊的引枕墊在錦瑟的背後。
“其實說到底無論琴兒姐姐最後是怎樣的下場，小姐都無需掛心，也更不必要想太多，畢竟琴兒姐姐之前做的那些過分事。”
嵐胭也學會了說話點到爲止，錦瑟看着嵐胭輕點了下頭，對着她柔聲道：“我知道的，你先出去吧，我再躺會兒，明兒還要出去一整天。”
嵐胭把錦瑟扶好躺在牀榻後，又幫錦瑟蓋好了被褥，不一會兒錦瑟就沉沉睡去。
嵐胭看着漸漸熟睡的七小姐，握緊了拳頭，又再次確認七小姐果真睡熟了後便一個轉身，輕手輕腳的退出了暖閣。
站在菊園裏，嵐胭只覺得寒意越來越深，果然是七小姐那句話，冬日的深夜裏是最冷的時候。
其實嵐胭一直覺得冷的不是天氣，是人，和人的心。
如果琴兒姐姐就這樣被麻袋裹了扔出去，那該多麼淒涼，琴兒姐姐這樣絕對會死的吧，孩子沒了，x下又大出血，說不定這會兒就已經死了……
嵐胭覺得眼睛有些溼潤，抬起右手用寬袖擦了擦眼睛，不一會兒袖子便溼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