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半審半詢(下)
陳少白極是關切的看着我。我笑了笑,道:“不妨事了。”
陳少白和一幹人等,繼繼的打量着我,過了了一會兒,陳少白便道:“姑娘真是巾幗不讓鬚眉,讓我們這些男兒都覺得慚愧啊。”
“是啊、是啊。”房間裏響起了一片附合之聲。
我笑道:“陳先生過譽了,和陳先生等人爲國爲民的壯舉相比,我這點兒事兒算得什麼?”
陳少白問道:“秀姑娘還沒有告訴我們你的全名。”
“哦,我姓陳,名秀,家裏人都叫我秀兒。”我甜甜地笑了笑。
陳少白打量着眼前的這個小姑娘,看着也就十七、八歲,可是卻似乎已經經歷過許風霜了,眼中盡是幹練、沉穩之聲,暗暗讚了一聲,這位天地會總舵主,還真是會選人。
想到這兒,又問道:“我比你癡長些歲數,便託大,叫你聲秀兒吧。”
“好啊,沒問題。”我笑嘻嘻的應了。
“秀兒。我有件事想問問你,臺灣西螺發生的事情,你可知道詳情?”
我猶豫了一下,畢竟天地會出了內奸,引進日本人的事情,是人家天地會內部的事情,這件事情上,我還欠着陳青雲老大一個人情,又如何能把他們的醜聞給說出呢?
想了想,終於道:“此事我不便多說,只是知道,這些日本人本意是要行刺那位大清第一公主的,可是他們到了臺灣之後,發現時間充足,想到西螺七嵌,每次在日本攻擊臺灣之時,都會協助清軍共同抗體,是他們的一大勁敵,而這些日本人又是黑龍會的人,他們認爲,臺灣終有一天,會變成日本人的天下,而西螺七嵌必然會成爲他們最大民間抵抗,所以便想順手把那兒給剷除了。”
“無恥!”有人罵道。
王夫人有些悲傷的問道:“那些姑孃的遭遇都是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道:“好慘,我們總舵曾帶着我一同前往,那些活下的女子。我曾爲她們療傷,慘不忍睹。”
“畜生!”王夫人怒斥着。
“那爲什麼清政府會壓下此事?向日本人低頭?”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們總舵也是無奈,當時清廷的軍隊已經出動了,他們其實也想找日本人的麻煩的,可是卻無從下手,這些說起來就只是日本的一個幫會里的人,清廷想要追究,可是日本人卻說這和他們的政府無關。”
“而且……”我看着陳少白,卻沒有說話。
他見我打住不說,問道:“而且什麼?”
“而且清廷認爲,此時和日本人翻臉,時機不對,剛剛纔經歷了一場大仗,若是再打仗,於國力有損,不利於臺灣休養生息,所以他們一直壓着這個消息,而我們總舵主也認爲這個時候的臺灣,實在不宜再戰了,更何況還有那麼多洋人跟在後面。等着撿便宜。”
陳少白看着我,最後又問道:“你們也認爲日本將會成爲中國的大敵?”
我點了點頭,道:“我們總舵 主說了 ,這日本人想打到中國來,已經想了幾百年了,他們這幾百年來,都以這個爲目標,現在也許不行,可是他們傾國之力,說不定有一天真的能螞蟻喫大象。”
“那爲什麼你們總舵主沒有接受朝廷的招安?”
“我怎麼會知道呢?”我帶着一絲笑意,看着陳少白。
他想了下,又問道:“有一個傳言,說是這位大清第一公主之所以會去臺灣,中爲了赴你們總舵主之約?”
我愣了一下,問道:“怎麼有這個謠言嗎?我怎麼不知道?”
“那你們總舵主是不是真的約了那位公主?”
“我不清楚,興許得要問問總舵主,我才能回答這個問題。”我繼續裝着傻。
陳少白見我不肯露口風,忽然笑道:“看看我,說是來向你道謝的,結果卻問了這麼多問題,你有沒有累着?”
我點了點頭,道:“不知道是不是剛纔王夫人纔給我換了藥的緣故,我竟然真的有些累了。”
陳少白幾人忙站了起來,陳少白笑道:“那你休息,明天我再來看你,你儘管放心在這裏休息,不要客氣。另外,若是你不想通知天地會,我們也會暫時先幫你瞞着的。”
我點了點頭。道:“那就多謝陳先生了。”
陳少白等人回到前廳,幾人坐下後,他看着衆人,問道:“你們可看出什麼來?”
“我倒沒瞧出什麼疑點,興許她是被陳總舵主派來調查那些跟日本人勾結的天地會內奸呢?”
“那你們認爲,昨天晚上的那些人,到底是日本人派出來的,還是清政府派出來的?”陳少白問道。
這時有一人舉起了手,剛要說話,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着,就見王編輯跨進了前廳,王夫人一下就站了起來,迎向自己的丈夫,問道:“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
“我好容易才脫 身的。”王編輯邊說,邊端起妻子遞過來的一杯茶,道:“今天似乎來了個什麼厲害的角色,把我堵在了報社,非要見你,阿峯進來,也沒能打發走他,結果那人一張名片,反而把阿峯給弄走了。”
“哦?”廳裏的人都喫了一驚。其中一人問道:“那人是誰?是什麼名片?”
“那人似乎是叫宋思君,以前沒聽過他的名字,阿峯去打探了好久,才探得一點點消息,據說是清政府和洋人之間的一個聯絡人,在洋人那兒極有人緣,似乎在清廷中也有着極大的靠山,可是再詳細一點的情況,就不知道了。”王編輯很鄭重的告訴大家。
陳少白皺了皺眉頭,道:“這是怎麼回事兒?”
“會不會昨兒晚上那些人真是清廷派來的?”
“看着又像,又不像。”陳少白凝重地道:“昨天晚上的人若是清廷的人。他們沒必要出現在報社,查問我的下落,這樣打草驚蛇,對他們要刺殺我的行動沒有好處,反而還會告訴世人,昨天晚上的刺殺就是他們策劃的。”
王夫人忽然道:“會不會是他們發現了這個行刺,也知道了有人意圖栽髒給他們,所以來查。”
“如果是,那肯定不會是那位李大人了。”
“咦?爲什麼?”大家都同時帶着疑問看着陳少白。
陳少白笑道:“李大人最恨的是誰?只怕就是我和逸仙了,他正巴不得我們早死。”
衆人聽了,都點了點頭,道:“不錯,他如今正恨不得把我等都給挫骨揚灰了,又怎麼會跑來香港插一手?”
“那麼會是誰呢?”王編輯不解的問道。
“如今,除了那位李大人,誰離咱們最近?”
衆人先是一愣,接着都醒過神來,“難道是那位在臺灣的格格?”
“正是。”陳少白篤定的道。
其實他只是猜,可是若我在場,我必然會喫驚不小,這個陳少白的確是很有一手,這麼快,便已經接近答案了。
王編輯這時又問道:“對了夫人,那位姑娘如今可醒了?”
“醒了。”王夫人笑着把剛纔衆人進去詢問的經過講了一遍。
王編輯想了想,苦笑道:“倒是沒想到,她竟然會是天地會的人,也難怪會如此高義了。不過看起來,他們天地會也跟我們一樣,有着同樣的麻煩 。”
陳少白也嘆了一口氣,道:“我如今已經是急的不行了,可是偏偏劉永福又對臺灣施行了軍管,我竟然是沒法得進了,想要好好查一查臺灣分會到底是出了什麼紕漏,也是不行了。”
“少白,你也不擔心了,阿峯說,這幾日他一直在設法。想看看能不能從美國人的商船下手,如今臺灣只有對美國的商船查的再不會那麼嚴了。”
“看來這位格格跟美國人的交情還不是一般的好了。”
陳少白長舒了一口氣,道:“這位公主可是很有眼光的,美國才成爲強國沒多久,又因爲他們立國不久,還經歷了一場內戰,所以其他洋人的國家,反而是很輕視他們的。所以她纔會向美國人靠攏,看看上次臺灣一戰,美國人雖然沒有相幫,卻很堅定的站在了清廷一方,跟英國人對峙,讓他們無法插手那一戰。”
“可他們也同樣沒有出手相幫啊?”有人不解地道。
“這已經是很不易了,你以前可看到有洋人會不惜一戰來幫咱們中國嗎?這位公主殿下還真不是一般的厲害。她絕對是個外交高手,更不要說那些忽然跑到日本人的地盤上渡假的俄國軍隊了。”陳少白不無讚賞地道。
“所以咱們纔會想要請日本人去刺殺她,可是沒想到,自己反惹了一身騷,再加上昨晚的事情,看來這些日本人,不會成爲我們的忠實盟友的。”王夫人極是堅定的對大家道。
這時,整個廳裏都變的沉默了,包括陳少白在內,其實他很清楚,跟日本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可是目前,只有日本人對他們伸出了援手,並給予了孫中山一塊存身之處,他們不是沒想過去英、美等國家,可是,自那位格格留了一趟洋後,似乎那些華人對於清政府又再次樹立了信心,更不要說那些洋人了。
這位大清公主的出訪,顯然帶來的效果不是一般的好,他不明,爲什麼,大清這麼一個遲暮之國,就因爲派出了一位公主出訪,他們便覺得是莫大的榮耀?他凝神想着,卻是始終想不明白。
王夫人見大家忽然都沉默了,知道這個話題有些敏感,雖然跟日本人合作之初,興中會的人便分成了兩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對,可是因爲孫先生和陳先生的堅持 ,所以大家才暫時統一了意見,但是照現在的情形,只怕是,真的有些玄了。
王編輯看着大家沉默了,打破了這份沉寂,道:“先不要管日本人和臺灣的事情了,現在香港的情形似乎有些亂,大家還是想想,我們要如何來應對眼前的情況。”
陳少白想了想,道:“據秀姑娘所說,似乎那位陳總舵主有可能會來香港,這說不定是我們的一次機緣,興許我們可以跟天地會的合作,這樣對於臺灣的形勢,我們也能瞭解的更加清楚,不用像現在,出點事兒,我們就成了瞎子。”
“少白說的不錯,如今這位陳姑娘在我們這兒,不怕跟天地會的人搭不上關係 了。”
陳少白點了點頭,忽然又看向其中一人,問道“哲南,你跟興華公司的那兩位李總談的如何?”
哲南搖了搖頭,道:“他們還是那樣,要錢給,要他們出力,卻是不可能。”
陳少白皺着眉頭,道:“他們二人在香港經營這家公司,時日不短了,而且一向對手下的工人都很有情義,在香港的普通民衆中,也還有些威望的,就是對英政府,他們也還是很有些辦法的,若是我們能得到他們的襄助,何愁我們的**大業不成 ?”
“少白,你說的我都知道,可是如今他們油鹽不進,我也是沒轍啊?”
王夫人這時插嘴道:“得得得,都別說了,你們還是好好休息一下吧,昨晚上折騰了一晚上,今天又去了大半天,我看大家還是養足了精神,明天再談吧。”
見王夫人趕人了,其他人也只得笑着站了起來,向王氏夫妻告辭,而陳少白卻因爲刺殺的事情,暫時只能住在王府了,其餘的人都拱了拱手,先後離去了。
我失蹤的第五日
身上的傷口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這幾日,王夫人對我極是細心,生怕我的傷勢惡化,或是傷口癒合情況不好,每日不停的給我食補,我可以明顯的感覺到,身上穿的衣服似乎都越來越緊了。
這一天,陳少白等人爲了要感謝我對他們的大恩,都聚到了王府,一起喫飯,幾個人說起我的事情,都是讚不絕口,弄的我很不好意思,不停的強調,我不過是小善,哪比的上大家,都是爲國爲民的仁人志士。
王夫人笑道:“哼,若沒有你,我可不知道他們今日還是否有命去爲國爲民。”
我聽她這樣說,有些莞爾,這是個極爲爽利的****,很讓我有些欣賞,笑道:“我亦是路見不平罷了,人常道,俠之小者,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俠之大者,爲國爲民,由此可見,我只能算個小俠,還陳先生是位實實在在的大俠了。”
“哈哈,你這說法倒是讓我極是歡喜,讓人想到了那部射鵰裏的郭靖大俠了。”陳先生笑道。
我忙問道:“咦?原來陳先生也喜歡那部《射鵰英雄傳》?”
“不只陳先生喜歡,我們可都是很喜歡呢,當初《興華日報》整理成冊出版時,我們可是一人買了一本啊,不過可惜,卻是見不着那位作者了。”有人道。
我笑了笑,也極是惋惜地道:“的確是很可惜。”
陳少白道:“那位郭大俠終其一生都在驅逐韃子,吾輩也當以他爲榜樣。”
我看着陳少白,忽然問道:“陳先生,你們打算把韃子趕到哪裏去?”
“自然是關外了?”有人回道。
“關外?關外如今不也中國的領土嗎?”我淡淡地問道。
“這……”那人忽然有些語塞,緊跟着又道:“關外不過是滿人發家之地,那裏是苦寒之地,關內纔是我們漢人的地方,纔是我們華夏正統。”
我沒有忽略陳少白不易讓人察覺的蹙了蹙眉頭,我忽然笑道:“如今在洋人眼裏,滿人和漢人又有何分別,在他們眼中,我們都是中國人,我們總舵主曾經被前舵主送去海外留學,回來後,便一直很是感觸。”
陳少白看着我,問道:“他可說了什麼?”
我們總舵主道:“自唐以來,唐太宗李世民,便敞開國門,接納天下,所以那個時候的中國是極爲強盛的,他就是要讓世界看到,看到大唐的強大,也要世界看到,大唐的繁盛,而現在在各國,洋人也是以唐山人來稱呼中國的僑民,華僑居住的地方,也被稱爲唐人街,唐皇李氏有胡人血統,敢問,唐朝,我們應如何視之?也要說他們不是華夏正統嗎?”
“哼,滿人進關,嘉定三屠,揚州十日,我們漢人死了多少手無寸鐵的百姓,幾代皇帝又大興文字獄,冤死了多少文人?”
“敢問這位先生,哪一個朝代初立沒有死過人,又有哪一位皇帝在位時沒有冤案?”我質問道。
“所以我們纔要推翻皇帝,纔要民主。”陳少白看着我時,兩眼發出了異樣的光芒。
我笑了笑,道:“民主真的就這麼容易?我家總舵主嘗說,民主不無不可,只是中國太特殊了。”
“哪裏特殊?”陳少白問道。
“我們現在固有內憂,可是還有外患,洋人爲了自己的利益不會甘心中國變強變大,日本又狼子野心,一直對我們虎視眈眈,可是在這種時候,若我們內憂太多,一個不小心,便有亡國之憂。”
“日本,彈丸小國,又如何能讓我泱泱大國滅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