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彌留(中)
“你,你口口聲聲地。一口一箇中國,這大清的國號,難道就沒有了嗎?什麼新思潮,他們的新思潮就是要推翻朕這個皇帝,你根本就是讓他們來造朕的反!!”光緒有些怒道。
“皇上,如今,這個世界已經變了,這個大清,也已經變了,真真到了不能再以民爲輕,君爲重的時候,這個大清,已經不是我們一家一言能夠左右的了,我們愛新覺羅一氏,掌 着這個大好河山,可是卻也讓它一步步地在走向滅亡,皇上,爲什麼,你不能看的遠一些呢?爲什麼一定要執着於,這個是愛新覺羅的天下,是皇上您一人的天下呢?”
“你是要朕退位嗎?”光緒站了起來。俯視着仍然跪在那兒的秀兒。
我抬起頭,苦笑了一下,道:“皇上,我何時逼過您退位?只是請您仿英人之制,不要再執着於,一言堂,他們的國王,在王室和法律起衝突之時,從來都是王室做出讓步,所以他們的王室才能傳承這麼多年,皇上,這不是讓他們造您的反,而是讓百姓知道,皇上爲了百姓,可以向法律低頭,可以向百姓認錯,這是在幫我大清的皇室累積民聲啊。”
“你?!你怎麼能讓朕學那些夷人?”
“有什麼不可學的?難道皇上真要讓百姓都明白他們的日子可以過的不一樣的時候,才肯去學嗎?您真的能攔着老百姓幾十年,幾百年都不會明白,什麼叫民主,什麼叫**,什麼又叫爲自己爭取權益嗎?”
我站了起來,直視着光緒,眼中滿是怒火:“皇上要繼續掩耳盜鈴下去嗎?如今民間懂西學之人,大有人在,各地西學也如雨後春筍一般,難道皇上想要讓他們永遠都不明白。他們的生活,他們的國家是處在一種什麼制度之下嗎?我交出鳳衛,不是爲了討好誰,也不是爲了什麼承諾,而是我知道,這個世界,慢慢會變成,不需要再刀兵相向的時代 ,雖然,現在我們大清還需要這樣的刀兵,但是,這個大清,不是隻有我一個人,而有四萬萬人,四萬萬人裏頭,難道就沒有幾個人才嗎?皇上,您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一點,您看到的,太後執政之時,和您執政之時的區別,也看到瞭如今在大清不時冒出來的人才。難道還不能讓您明白嗎?大清,只有立憲,只有開放民間,讓所有的人解開禁固他們身上那個無形的枷鎖,他們才能站出來,爲皇上您創造一個強盛的大清。”
“你,你是說朕是枷鎖,太後是枷鎖嗎?”
“不,枷鎖不是你們,是我們中國幾千年沉積下來的陋習,皇帝有皇帝的規矩,皇帝這樣不能,皇帝那樣不許,皇帝 就這樣在深宮大院裏窩 着,只能聽着那幾個人說話,皇帝能聽到什麼?皇帝真正需要聽到的,是一個國家,最底層的百姓們所說的話,可是,皇上,您聽到過嗎?俄國人的彼得大帝,爲了能造 出傲視羣雄的軍艦,甚至能在年幼之時,便扮作工人,到那些西洋人的艦隊裏當工人,當雜役,皇上,您能爲了國家做到什麼地步?你能爲大清,做到什麼地步?”
光緒怔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慈禧一直在聽,聽的很認真,她看到這兩兄妹就樣針鋒相對的互相攻伐着,可是皇帝最終還是敗了,皇帝的確是敗了,他不是敗在他的學識不夠,而是敗在他的見識不夠。
慈禧在心嘆息着,她也在想着,難道這個大清,真的要變嗎?她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今天這樣,是強撐着的,她今天一清醒過來,李蓮英便跪在跟前,哭訴着這些天的事情,聽的她五內俱焚。
她雖然也不願意讓皇室失去太多的權力,可是有一點,她卻是極爲清楚的,這個時候,絕對不能亂,若是一亂,不管是誰勝了。對於大清來說,對於旗人來說,都有可能會變成一場大災難。
旗人再多,能多過漢人?有洋人在,旗人和漢人還能齊心,一起對付洋人,可是,若是旗人自己先撕咬了起來,漢人又怎麼可能會放過這樣好的機會,還有那些,一直在暗中窺視着這個江山的人?
載靖的事。她聽到李蓮英說了,應該是皇後這幾日告訴他的,只盼着老佛爺能醒過來,不指望能阻止,可是至少也能暫緩和一下這劍拔駑張的局勢。李蓮英也沒有閒着,這幾日,除了每日守着太後外,一有空閒,就通過自己的渠道去打聽,倒也讓他聽到了一些新的消息,一一都告訴了悠悠醒轉的慈禧。
剛纔秀兒說的那些話,她聽的很認真,可是,這個時候,她覺得自己真的老了,有些聽的明白,有些又聽不明白,爲什麼,這百姓的想法,就對大清的江山這麼重要,爲什麼要他們什麼都明白?
歷來的王朝,都是巴不得百姓們只懂得老老實實的過日子,爲什麼到了秀兒這裏,卻是一定要這些百姓們明白,纔會真正的對皇帝忠心呢?累積民聲?難道現在皇帝的一切,都要百姓點頭,才能作準嗎?
光緒怔愣之間,心裏的念頭急轉,秀兒今天說這麼多,是爲了什麼?要造反,不像,要證明她自己的清白,也不像,更何況,他們兄妹都是一個脾氣,根本就不屑於去證明什麼。
他們的確已經不需要再覬覦這個皇位了,他們的權勢。已經高於皇帝了,可是如今,他們卻要自己向律法低頭,向律法讓步,那麼他們兄妹二人呢?可需要做這些?
那個了爲了建造俄國海軍的那皇帝,的確是很讓人敬佩,可是也太忽視自己的安危了,一個皇帝的安危,關係着國家社稷的安危,怎麼能如此置自己於險地呢?
“皇上,您可曾去看過,當年爆亂的工人?”
光緒再次怔住,看着秀兒,一臉的不解,問道:“看他們作什麼?”
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而是看向已經休息了一會兒,面色稍微恢復了一些的慈禧。
慈禧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你們兄妹若是早些時候能如現在這樣說說話,哪怕是吵一架也好,也好過如今讓人家利用你們的不和,在中間生出這許多事兒來。皇帝多疑,秀兒就是個多心的人,你們二人,總這樣猜來猜去,何日纔是個頭?”
我看了一眼光緒,並未說話,心裏卻也並不是很認同慈禧所說,早日說這些話,只怕只會起反效果,光緒只怕也早跟我們兄妹翻臉了。
慈禧繼續道:“哀家的時日不多了,也不知道還能看着你們兄妹多久,皇後是哀家的親侄女兒,可是卻因爲哀家,困在這皇宮之中,進退不得,哀家還是那句話,什麼也不求,但求你們二人,以後能多照顧她一二。”
“老佛爺。”我極是心酸地叫了一聲。
光緒低低地道:“親爸爸,皇後始終是朕的妻子,朕不會虧待她的。”
“這樣就好,這朝廷的事情,哀家操持了一輩子,可是卻沒能落到幾聲好,哀家許是錯了,可是哀家也是一心希望大清的江山能夠延續下去,死了之後,也能面對列祖列宗,不用帶着遺憾而去。”
她輕輕地咳了兩聲,又道:“可是,如今看來,只怕哀家也只能去跟列祖 列宗請罪了,不管罪是否在哀家,可是這責任,卻也只能由哀家來擔了,誰叫哀家是女人呢?”
慈禧說的即無奈,也很落寞,是啊,就算這大清的江山,不能說全是她一人給敗的,也跟之前的幾位皇帝有些關係,這天下之在,若是沒有人暗藏私心,枉圖從她的身上撈點好處,又如何能造成這幾十年,她一人獨攬大權的局面?但是,她是女人,就算這些人有錯,就算列位先皇有錯,可是這責任,卻也都可以順理成章的推到她一人身上。
光緒沒有說話,因爲他不能評斷這些先皇,也不能評斷慈禧的功過,至少,現在不能,他只是輕輕地道:“親爸爸,您還是好好歇着吧,身子養好了之後,看着兒臣,以後如何重振大清神威。”
“養好?哀家沒幾天的活頭了,現在不過是拖着,今兒個能醒過來,可是誰知道明兒呢?挨一日是一日罷了,哀家在後宮裏靜養這幾年,想了很多事,好些事,若是重新再來一遍,哀家應該如何做,可是想來想去,卻也不過是四個字,無怨無悔,可是剛纔秀兒的一番話,卻又讓哀家有些不確定,哀家真的能無怨無悔嗎?”
“老佛爺。”我帶着抽泣之聲,輕聲叫道。
“皇帝,這件事,你不要再插手了,就在一邊看着,看着他們兄妹怎麼把這些跳 梁小醜給收拾了,等過兩年,大清能經得起折騰了,你們三人再鬥吧,這個時候,好好的一致對外吧?要攘外,必先安內,那些個不安份的,不說全清了,至少要讓他們不敢再輕舉妄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