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片刻之後,瓔珞的眸子裏多了一點說不出來的東西,她將頭偏了回去,望着上方檀香當中的的牌位,叩首不語。
這個女人其實很堅強。
寧安心中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話,然後將其自心頭拭去,跪在瓔珞身旁的蒲團上,在瓔珞詫異的視線中俯身,五體投地:
“齊伯父在上,寧安在此立誓,無論事大事小,無論時間地點,只要瓔珞日後遇見難處前來尋我,我決不會有半句推辭之言。”
“若違此誓,符籇噬身,魂魄受業火灼燒之難。”
話落,寧安抬頭,目光堅毅。
“寧安……”
任由眼眶裏的淚水流淌出來,瓔珞嘴裏呢喃了一句。
雖然事情沒有和想的一樣順利,但是在最想要的目的沒有達成的時候,能夠獲得這樣一個承諾還是足夠抵消她此刻心頭悲傷,讓她高興起來的。
“起來吧,”
寧安看了看瓔珞,伸手擦掉她臉頰上的淚痕,說:“齊伯父應該不想見到你一直這樣給他跪着。”
“纔不會,”
瓔珞破涕爲笑,拽住寧安的手掌:“我爹他以前最喜歡罰我下跪了,從我懂事起,他對我就一直沒有好臉,動不動就讓我跪下。”
“是這樣嗎?”寧安奇怪的看了一眼牌位,繼續說:“可是看你先前的模樣,好像不是很埋怨他。”
“因爲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他了,”
瓔珞說:“聽爹爹說我孃親很早就去了,所以我對孃親沒有什麼印象,但是我八歲的時候爹爹也走了,這個家裏就沒有什麼我喜歡的人了,十二歲的時候我跟着董爺爺出來玩,今天是我第一次回來。”
“第一次。”
她再補充說了一遍。
沒說話,寧安只是看着那與牌位對視的少女,眸子裏劃過些許的心疼。
這是第一次知道瓔珞的背景,雖然有些震撼,最多的卻是對這個自小離家的少女遭遇的心疼。父母很早就離開了,這個院子應該有着她父母唯一殘留的痕跡,她卻是在四年之後跟着一個老頭直接就走了,單憑這一句話,就能夠想象的出來她在這裏究竟遇見了什麼樣不公平的待遇。所以寧安沒有再問什麼話,只是安靜的守在她的身旁,等待她先前插上的那株香燃盡。
少女的心思很簡單,只是不停的在與牌位說着一些自己這幾年遇見的事情,讓已經離開的父親不要太擔心她如今的生活,同時還將對她好的董爺爺與寧安也是說了一遍,時間卻是掐的剛剛好的,在這柱香燃盡之後,瓔珞的話也是說完了,她從蒲團上站了起來,看着寧安說:“我們走吧。”
寧安遲疑,望了一眼靈位,說:“要不要,將伯父也帶走?”
泛紅的眼眶裏突然劃過一道光亮,卻又很快消失,瓔珞說:“爹爹喜歡人多的地方,而且他願意拿自己的命換二叔一條命,應該是不喜歡跟着我到處跑的。”
“抵命嗎……”
寧安思索,隨後搖頭:“不會有人願意拿自己的命去換別人命的,即便是有,也只是一時衝動,況且如果你二叔真的記這個情,你也不會在四年前跟着董老頭離開了。”
提起這個事情,瓔珞臉上流露出一點不正常的紅暈,她望着寧安猶豫了好久,也沒說出什麼話來。
不會藏匿心事的女孩總是顯得很單純,因爲她什麼事情都會寫在臉上,雖然知道自己問了她肯定會說,但是寧安還是想等到她自己想說的時候。
“那就走吧。”
寧安轉身行出了祠堂,最後戀戀不捨的看了一眼靈位,瓔珞也是跟着走了出去。
“你是誰!”
過道上女子驚叫的聲音纔剛剛發出,寧安已然出現在了她的身旁,反手捂住了她的嘴:“別出聲,安靜一點,我們馬上就走。”
“我們?還有同夥!”
受驚的女人眼中滿是慌亂,在第一次掙扎無效之後,她已然是放棄了抵抗,沒成想看見了那從祠堂裏走出來的紅衣,她突然又是多出來了不少的氣力,拼命拉下寧安的手,衝着瓔珞喊道:“小姐!?”
寧安錯愕,卻依舊沒有將其放開,反而是加大了一點束縛的力道:“安靜點!”
也是察覺到了這邊的情況,瓔珞快速的將祠堂的房門鎖上,朝着寧安這邊靠了過來,然後驚訝出聲:“小臨姐?”
“你們認識?”寧安問道。
“她是從小伺候我的丫鬟,”瓔珞有點着急,伸手去掰寧安的胳膊:“寧安你快些將她放開。”
既然是相識的人,寧安自然不會爲難她,鬆開手後道了一句“失禮了”,然後就轉過身去不再看這兩個久別重逢的主僕。
顯然無論是瓔珞還是這個名爲小臨的侍婢,在這種時候都是格外的開心,年齡不大的兩個人,以前似乎是相依爲命的,如今再一次遇見了,二人很自然的互相依偎在了一起,說了許多許多的話。
大致就是一個在說離開時候發生的事情,一個在說離開以後發生的事情,多數是在敘舊,也有些許時候是在爲對方的遭遇擔憂。
普通人的生活大致就是這樣的,很簡單,也很尋常,甚至可以說是千篇一律,可又總是那麼容易讓人投入,當小臨反應過來時辰的時候,她是慌慌張張的站起身來,衝着瓔珞致歉:
“小姐,管家吩咐小臨來這兒取一些輕紗宣,如今耽擱了時間,小臨要快些回去了。”
說着話的她急匆匆的就要離開。
瓔珞有些不捨,還想再留她片刻,只不過是尋不到什麼藉口,也只能放她去了。
“如果不想去,就不用去了,”
寧安突然插話:“前頭的喜宴已經開始了,不管缺了什麼東西,你現在補送過去也已經來不及了,既然他沒有再讓其他人來取,說明這東西可有可無,亦或者已經有替代品了,你如今過去只不過會讓他記起你犯得錯誤。”
“你是誰?”
小臨止步,她回頭看了一眼寧安,眸子裏滿是警惕之色。
“他是寧安,”瓔珞跟着說:“就是他送我回來的,先前他已經見過我爹爹了。”
臉上劃過驚喜,小臨忙施禮:“姑爺,小臨方纔不知情況,衝撞了姑爺,還請姑爺見諒。”
面龐抖了抖,寧安轉頭四下看了一眼,在確定周圍只有自己一個男人之後,把詢問的視線放在了瓔珞的身上。
瓔珞臉上也是一片喜意,笑着衝寧安眨眼,就是不說話。
二女對視,又是一齊掩嘴,留下一頭霧水的寧安。
“小臨!”
“小臨!”
前頭堂內傳來幾聲催促的聲音,中年管家緊跟着小跑了出來,四處東張西望的尋找着什麼。
“管家來尋我了。”
臉上流露些許不安,小臨緊張的說:“小姐,管家來尋我了,怎麼辦?”
“寧安,”瓔珞轉頭就將視線放在了寧安身上:“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寧安奇怪:“他會喫了你?”
“姑爺,管家平日裏很兇的,而且今日是二小姐大婚的日子,我耽擱了這麼久,只怕……”
言盡於此,話裏的意思卻是很明顯了。
“怕什麼?”寧安再說:“大喜的日子還能要你的命不成?”
“今日是不會,可日後就難說了。”小臨解釋,同時心頭疑惑,這個姑爺是從哪兒來的,難道不知道族內對家僕的管制是很嚴厲的嗎,耽誤了新婚,只怕要喫上嚴厲的家法。
“對了小姐,”小臨似乎是想起來了什麼,又說:“你快些躲起來,當初你離開的時候老爺曾經與管家說過,如果你敢回來,就要用最嚴厲的家法管束你,如果是平日裏也還好,可今日是二小姐大婚的日子,小姐您這個時候回來,如果被管家看見了,肯定會被老爺抓起來的!”
與老頭一起待的久了,瓔珞早就不再害怕這個嚴厲的管家了,雖然這個時候老頭不在,可寧安還在這裏,根本就不需要擔心這些瑣事,所以她很鎮定:“不要怕,他不敢拿我怎麼樣。”
“可是……”
親身感受過家法厲害的丫鬟眼只能看着管家越走越近,一張臉急的快哭出來了,然而她身旁的青衫紅衣卻是絲毫沒有一點反應。
“小臨,我讓你來拿輕紗宣,你在這裏站着做什麼!?”
管家終究還是來到了面前,他呵斥:“冷公子可是有名的符籇修士!今日爲了二小姐的婚事纔來我們府上,老爺開口方纔能夠求得他的一張墨寶,你在這裏拖拖拉拉的,像甚模樣?!若是耽擱了事情,你擔當得起嗎!”
“嗯?”
正說着話的管家目光瞥到了一旁的寧安身上,皺眉:“你是何人?應邀而來的客人應該在前院大堂,怎會跑到這後院來?”
“薛管家。”
瓔珞開口,淡淡的說了一句。
偏頭,管家皺眉,望着這個看起來有幾分熟識的紅衣少女疑惑。
“你是?”
“你是小姐!?”
他驚訝大喝,而後面露惱色:“你還知道回來!”
“我爲什麼不能回來?”
瓔珞依舊淡然,沒有因爲面前管家的大聲而有絲毫怯弱:“這裏是我家,你只是我爹爹喚進來的一個管事,你有什麼資格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話落,她偏頭看向一旁青衫,問:“寧安,你之前那句話是怎麼說的?”
寧安挑眉,略微思索,回答:“聲音大不代表你有道理。”
跟着有樣學樣,瓔珞挑眉看了一眼面前的薛管家:“你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