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翩然站住了,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他。
楊汐?竟然是楊汐!
路燈昏黃的光,將少年烏黑濃密的頭髮,染成了深藏青色。五官分明的臉,那樣俊朗的線條,如此近地呈現在她面前。
她躊躇了一下,輕聲地問:“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一直都在等你。”楊汐低聲說,那雙如玻璃珠似的黑眼睛,正炯炯地盯着她。
“等我?”葉翩然無意識地問,心裏莫名其妙有一點害怕。隱隱地,她似乎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心臟撲騰撲騰跳得很快,一股熱氣從胸腔裏,直撲到面頰上。
因爲逆着光,楊汐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那雙晶亮的眸子裏,有掩飾不住的慌亂和緊張。
那種緊張的情緒像是會傳染,一向篤定的男生,竟也結巴起來: “那個……葉翩然……我……很喜歡……你……”
冬夜的空氣清冷透明,他的聲音像是隨時會消散。她怔怔地看着他,心咯噔地震了一下。
意外嗎?這段時間,楊汐頻繁地出現在身邊,莫名其妙的n次相遇,像葉翩然這般敏感的女生,怎能察覺不到他那點小小的心思呢?況且,夏芳菲早就提醒過她。
不意外嗎?全校最風雲的少年,如此光燦耀眼的男生,居然會喜歡上默默無聞的自己!
優秀如夏芳菲,美麗如童馨月,全都成了自己的手下敗將……此情此景,好像小時候看的童話故事——萬衆矚目的王子,目光穿越身邊的鶯鶯燕燕,花團錦簇,將手伸給了蜷縮在角落的灰姑娘。
接下來,應該怎麼辦呢?受寵若驚?興奮?是有一點點,但那是虛榮心在作怪。不,她不喜歡他,一點也不!
葉翩然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語調沉靜地說:“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你是說沈煒?”
“既然知道,爲什麼還要跑來這裏?”
是啊,明明知道,我爲什麼還要喜歡你?爲什麼偏偏那個人是你?
葉翩然冷漠的語氣,讓楊汐幾乎想要落荒而逃。但他又不甘心。昨晚熬夜寫了一封長長的情書,此刻正藏在褲子口袋裏。他掏出來,胡亂塞過去:“這是我給你寫的信,希望你能認真看……”
“不需要!”葉翩然斷然拒絕。她退後一步,堅定地說:“很抱歉,楊汐同學,我不喜歡你。我喜歡的人是沈煒,除了他,沒有其他人。”
楊汐黯然垂首,他站在那裏,良久一動不動。修長的身影,蕭條又寂然,安靜得像棵樹。
葉翩然知道自己做得很過份,但是,只有這一個辦法,能讓他死心。
“對不起。”她轉過身,往樓梯上走。
“喂!葉翩然。”身後靜默的楊汐,忽然出聲,字字決絕:“我喜歡你,和你無關。不管你接不接受,我會一直喜歡下去,直到你和沈煒分手!”
葉翩然如刺蝟般回頭,神情錯愕地瞪着他。他竟詛咒自己和沈煒分手!她沒有見過比他更惡劣的男生。
真正的愛情是無私的。按照言情小說和漫畫的套路,在這種情況下,被拒絕的男生不是應該說:“我會默默地祝福你和他。只要你幸福,我也會覺得幸福!”
可見,楊汐並不是真的喜歡自己。
一瞬間,葉翩然對楊汐產生了厭惡。他一定以爲,自己真是耀眼奪目、高高在上的王子,這世上所有的女人都要喜歡他。無論公主還是灰姑娘。
“我和沈煒是不會分手的!”她直視他近在咫尺英俊的輪廓,“永遠都不會!”
“如果你真的對你們的感情有把握,爲什麼不敢看我的信?”楊汐詰問。他的聲音像從遙遠的夜空傳來,清寒冷寂。
葉翩然看着他,一時無法言語。
楊汐走上來,將信硬塞進她手裏,神情凝肅地說:“這是我第一次以楊汐的名字,給喜歡的女生寫信,希望你回家以後好好讀完它。”
葉翩然來不及再說一句話,他已騎上靠在牆角的自行車,消失在夜幕中。
淡淡的銀色月華,籠着他逐漸遠去的背影,發出刺眼的微芒。像天際的寒星,冰冷而光芒璀璨。
葉翩然呆呆望了會兒,將信塞進上衣口袋裏,飛快跑上樓去。
和父母打過招呼後,她迅速躲進自己的臥房,闔上門,擰亮那盞粉色燈罩的檯燈,將楊汐的信拆開來,逐字逐句讀下去。
楊汐的信很長,比沈煒寫給她的任何一封信都長。他的字跡,龍飛鳳舞,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六頁信紙,將一個少年隱祕而熱烈、青澀而真摯的愛戀,毫無保留地傾訴出來:
“葉翩然,當我在信紙上寫下這幾個字時,我很惶恐,又很激動。其實,我不想連名帶姓地稱呼你,我想叫你翩翩。這個名字很美,很配你。每當看到你的時候,我的眼前就會浮現一幅如詩般的畫面:秋日的陽光下,幾片金黃的葉子,在風中翩翩飛舞,像快樂而美麗的精靈……”
作文不是楊汐的強項,但這封情書,卻寫得情深意濃,纏綿悱惻。
“這幾個月來,我明顯地消瘦了。母親問我是不是學習太緊張。我怎能告訴她,我是爲伊銷得人憔悴?不,我不能說。因爲你像一個天使,那麼純潔,那麼美好,只能靜靜地藏在心裏,絲毫不容褻瀆……”
“在校園裏,和你每一次的相遇,每一次的擦肩而過,對我來說,都彌足珍貴。我已經習慣了在洶湧的人羣中找尋你,雖然你絲毫沒有察覺;習慣了變着法子接近你,雖然你總是冷着臉拒絕;習慣了跟在你身後一路悄悄護送你回家,雖然你並不知情……”
在情書的最後,楊汐寫道:“你的數學成績不太理想,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在課後幫你補習。這個星期天上午十點,請你到學校來一趟。我會在大操場右數第十棵樹下,等着你!”
手裏攥着厚厚的六頁紙,面對一個男生的心意,葉翩然卻沒有喜悅,只有迷茫和惶惑。
她在燈下坐了許久,直到手腳冰涼,鑽進被窩裏,翻來覆去,睡不着。她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縮成一團,腦海中竟然浮現出楊汐的臉。
削薄的碎髮,劉海剛剛遮住額頭。濃密齊整的眉毛,高挺的鼻樑,輪廓分明的下巴,薄而堅定的脣。那一雙眼睛,在朗朗星空下,深邃似海,有着隱忍的熱情……
第二天回學校上課,葉翩然把這事告訴了夏芳菲。好朋友之間應該是沒有祕密的。
雖然早看出了苗頭,但從葉翩然嘴裏得到證實,夏芳菲仍忍不住嫉妒,縱然對方是自己的好姐妹。
楊汐暗戀追求葉翩然的事,很快在高二二班傳開了。同學們都跌破了眼鏡,無法相信,楊汐,這個酷酷的帥男生,居然在聖誕夜晚上,堵在葉翩然家門口,低頭溫柔地對她說:“我喜歡你!”
爲什麼是葉翩然?童馨月一輩子都想不通。難道真的像小說中描寫的一樣,優秀得要命的男主角,莫名其妙就喜歡那些平凡的女生,而對身邊的公主視而不見?
驕傲如楊汐,童馨月一直以爲,只有自己才配和他相提並論。幾乎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等着看王子和公主在一起的幸福結局。但是,誰能料到,會半路殺出一個葉翩然?
如果是聰穎漂亮的夏芳菲,童馨月還輸得心服口服。葉翩然,她究竟何德何能?性格怯懦,很少有人注意;成績平平,少有老師喜歡。
在童馨月的眼中,葉翩然就像洗舊了的棉布衣衫,灰頭土臉,爲何卻先後得到沈煒和楊汐兩個優秀男生的青睞?
“感情的事情,說不清楚。”作爲楊汐的死黨,陳晨替他辯解道,“也不能強求。就像我這麼喜歡你,你卻對我愛理不理一樣。也許是我上輩子欠了你的,你欠了楊汐的,而楊汐欠了葉翩然的。”
“那葉翩然欠了誰的?沈煒的?荒唐!”童馨月嘟嘴說,“我纔不相信什麼上輩子下輩子。”
“但是,楊汐這傢伙相信。”陳晨搖頭嘆息,“唉,你不知道,他就是一副中了邪的樣子。平常老笑話我寫情書老土,他倒好,一口氣寫了六張紙!”
“他真的給葉翩然寫了情書?”她心底滋生出酸楚。
“還有更老土的呢!”陳晨湊近童馨月的耳朵說了幾個字。她驚異地瞪大雙眼:“天哪,楊汐居然會寫日記!”
“我告訴你,這世道就是越不可能的事,它越有可能!”陳晨煞有介事地總結。
楊汐從球場上下來,用力拍了他的頭一下:“鬼鬼祟祟在嘀咕什麼呢?”
“我在幫你安撫破碎的芳心!”陳晨嘻嘻笑道。
楊汐不禁羨慕起他。這傢伙是樂天派,成天嘟嚷着“我失戀了我最大”的狗屁言論,還能在拒絕自己的女生面前談笑風生,還能和她作普通朋友。
像自己就做不到。他匆匆瞥了童馨月一眼,她看着他,眼底有隱忍的哀怨。楊汐迅速避開視線,坐到了陳晨的另一邊。
“還要測試跳遠呢。我走了。”童馨月不無失望地說。
下午四點,喧鬧的操場,陽光傾斜。高二八班和二班碰巧同上體育課。坐在草地上,陳晨伸手指給他看:“喂,你家小葉子在那邊!”
離得遠,楊汐眯着眼才能看清楚。葉翩然站在一羣女生中間,安靜地聽她們說話,時而微笑,時而皺眉。
於是,他的視線怎樣都離不開她。輪到葉翩然考跳遠,她第一次起跳的動作有點笨,落地的時候,重心不穩,雙膝一彎,跪坐在沙坑裏。
“真是笨得可以!你看人家童馨月,健步如飛,身輕如燕……”陳晨大聲點評兩人的動作。
“那又怎麼樣?”楊汐淡漠地說。他早就知道,葉翩然體育成績很遜,要跟老師說好話才勉強及格。她不熱愛運動,平日除了看書,就是發呆,在書本上塗塗寫寫。但他就是喜歡她,毫無道理地喜歡。
“星期天,她會來赴約嗎?”陳晨懷疑地看他一眼。
他沒有回答,眼睛盯着葉翩然。她第三次跳遠結束後,雙手支在膝蓋上,弓着背劇烈喘息。夏芳菲遞了一瓶礦泉水給她。她開啓瓶蓋,昂起頭,咕嘟咕嘟大口喝水。然後,抹抹嘴,衝夏芳菲露出潔白牙齒微笑。
楊汐突然覺得瓶子是如此幸福,能與她親密接觸。他卻只能遠遠看着她,遙遙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