燦爛的煙花下,許臨生的笑容明亮得好似染上了繁星的光芒。
半晌後,久久紅了眼圈,問:“這是你買的煙花?”
誰知許臨生挑了下眉,說:“怎麼可能。”
“啊?”久久有點反應不過來。
“沒錢啊。”許臨生一臉的坦然,“當然是人家景區放了給遊客看的。”
沈久久一腔感動和驚喜突然被憋在了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過了半天才鬱悶地翻個白眼,說:“就知道你沒那麼好心!”
許臨生剛從揹包裏掏東西的手一頓,說:“哦,既然我在你心裏就這個形象,那禮物也免了吧,還省下錢。”
久久一聽,忙撲了過去,三下兩下從他手裏搶出了個盒子:“這說的什麼話!禮物就是禮物,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你見過狗嘴裏搶食的嗎!”
許臨生頓時哭笑不得:“你對自己的形容倒是很貼切。”
沈久久三下五除二把盒子拆開,裏面赫然是一款最新的諾基亞手機,與許臨生用的是同型號不同色。
沈久久立刻歡呼一聲蹦了起來。她眼饞這款手機很久了,奈何沈爸沈媽不肯給她買。
拿到了手機一個小時了,久久還隔幾分鐘就跟許臨生確定一遍:“真的送我了?不後悔了吧?”
許臨生實在被她煩得不行,索性道:“不想要趕緊還我。”
久久一擰身子寶貝地護着手機:“做夢!”
因爲景點離賓館並不算遠,所以兩人乾脆也沒打車,一路笑一路鬧着走了回去。
等到了賓館,沈久久剛拿到新手機的興奮勁兒也差不多過了,這才覺得渾身疲憊。開了房門就死狗一樣往牀上一撲,不動了。
許臨生本來是從久久房門口走過,又皺着眉毛回來:“渾身都是沙子呢就往牀上撲,晚上你還睡不睡覺了。”
久久爛泥一樣地拱了兩下,一副氣若懸絲的樣子:“不……管……了,先……睡……”
許臨生去洗手間試了下熱水器的水溫,轉頭對久久道:“快點洗個澡,換身衣服收拾下,等會兒帶你出去喫飯。”
久久閉着眼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許臨生幾步過去,一把將她抗在肩上就往洗手間走。
久久揮舞着手掙扎着喊:“等等等等……”
還沒“等”完,已經被許臨生放進了浴缸裏,立刻就被噴頭淋了一身的水。
半個小時後,許臨生推開久久房間的門,只見她已經躺在牀上睡着了。
沈久久從小到大都是齊耳的碎短髮,高三下學期因爲沒有時間去剪頭髮,便漸漸蓄長了。如今已經過了肩膀,像漆黑的海藻一樣,溼漉漉地攤開在牀單上。
許臨生坐在牀邊,拿了吹風機,開了低檔的柔風,一點一點地幫她把頭髮吹乾。
期間久久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一次,嘟囔了兩聲,又在吹風機輕柔的熱風裏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沈久久被輕輕推醒了。迷迷濛濛地睜開眼,許臨生正一身清爽地站在牀邊。
“起來吧,再不出去,夜市都沒了。”
沈久久也覺得有些餓了,迷迷瞪瞪地坐起來揉着眼,問:“幾點了?”
“十一點。”
“這麼晚?!”
“是啊,某人一回來就倒牀不起,恨不得睡到天荒地老。”
“喂,我今天是壽星啊,不帶這麼跟壽星說話的!”
許臨生把她的鞋子拿過來放在牀邊,說:“是,壽星您快點穿鞋好嗎?小人快餓死了。”
沈久久還沒睡醒,一邊打着哈欠一邊眯着眼繫鞋帶,三下兩下就把自己兩隻腳的鞋帶給栓一起了,一起身差點栽了個跟頭。
許臨生無奈地扶住她,蹲下幫她把系得亂七八糟的鞋帶解開,工整地繫了兩個漂亮的蝴蝶結。
沈久久腦子突然有點懵。
認識這麼久,她頭一次發現,原來許臨生頭頂有兩個旋。
沈久久飄飄忽忽地想起小時候在老家曾經聽老人說過,一旋傻,二旋聰,三旋四旋神經病。
意思是說,頭上長兩個旋的人都特別聰明。
恩,怪不得他老考第一名呢!
正當沈久久發愣的時候,許臨生已經繫好鞋帶站起來了,一邊拉着她往門外走,一邊把手機遞過去:“你睡着的時候,叔叔阿姨來電話了,祝你生日快樂的。你給他們回個吧。”
久久撇了撇嘴,不滿道:“現在纔想起來我過生日,哼!”
“得了吧,之前我們都在信號很差的地方,電話根本打不進來。”
雖然嘴裏抱怨着爸媽忽視自己,可是一接通電話,聽到沈爸沈媽詢問生日怎麼過的,沈久久還是開心地跟他們絮絮叨叨說了一遍這一天的行程。
當然,最後還跟爸媽炫耀了一下許臨生送的生日禮物。沈媽媽聽了後一直嗔怪許臨生亂花錢,慣得沈久久毛病多。
出了賓館沒多遠,手機就又沒信號了。久久掛了電話,又摸出來自己的新手機開始翻來覆去的摸,恨不得立刻就買個電話卡放上用。
夜市並不遠,兩人穿過一條街就到了。正是旅遊旺季,即便是半夜了,街上也依舊人山人海。沈久久因爲專注於低頭玩手機,連着跟人撞了好幾次。許臨生便伸手攬過她的肩膀,把她圈在了懷裏。
高高的少年長手長腳,即使圈着一個人也依舊瀟灑利落的樣子。可是被圈着的那個人卻開始彆扭了。
沈久久的心思再也沒法放在手機上,只覺得許臨生搭在肩膀上的那隻手越來越燙,燙得她想躲又沒有地方躲。
想抬頭看看身邊的人臉上的表情,卻又不敢去看,只能假裝低頭看手機,眼睛卻一直往左邊使勁瞥。
沒過一會兒,就聽許臨生不冷不熱地說:“想看就轉頭看吧,別練成個斜眼。”
久久臉上一熱,梗着脖子倔:“誰看你了?自作多情!”
許臨生輕笑一聲,也沒再招惹她,手上一用力,把她帶上了右拐的分岔道,進了一個不起眼的蛋糕店。
裏面的店員一看見他就笑了:“來了啊,好容易給你趕出來了。”
說着,就從櫃檯後面拿出一盒蛋糕遞過來。
久久雙眼鋥亮地望着蛋糕,想要裝作很淡定的樣子,可那越咧越大的嘴角卻怎麼都收不住:“你什麼時候來定的蛋糕啊?”
“在你睡得跟豬一樣的時候。”雖然嘴裏說着刻薄的話,可許臨生的臉上卻掛着笑。
又推着久久拐進了旁邊的一家飯店坐下,兩人點完菜之後打開了蛋糕。
蛋糕很小,約莫9寸,上面用巧克力歪歪扭扭地寫着:“祝沈久久18歲生日快樂。”
久久笑得一臉傻氣,閉眼許完了願又吹滅了蠟燭,在許臨生切蛋糕的時候,興奮地說:“我許了好多願望,你想不想知道啊?”
“不想。”
“……你怎麼這麼煩人!”
許臨生把切好的一塊蛋糕塞進她嘴裏:“不知道願望說了就不靈了嗎?趕緊喫你的。”
久久從小就愛喫甜食,尤其喜歡糕點一類。雖然因爲匆忙中沒有找到什麼好的蛋糕店,蛋糕上的奶油和巧克力都有點劣質,可久久還是喫的很開心,三下五除二喫完了第一塊,就又向着第二塊進攻了。
許臨生從小就不愛喫甜的,只切了很小的一點嚐了一口。最後,沈久久一個人幾乎喫了一整個蛋糕,撐得飯都喫不下。最後剩下一塊,也沒捨得扔,打包帶走了。
喫飽喝足,兩人就在夜市裏逛街消食。
逛着逛着,沈久久的購物慾就控制不住了,什麼都想買,什麼都想喫。明明是消食的,最後又喫了一堆的特色小喫,撐得快吐了。手上也抱了一堆的當地特產,嚷嚷着回去要送給家人和好朋友們。
自然,這些都是土豪許臨生買的單。
在旅程開始的第三天,沒有理財觀的沈久久就把身上的錢都花光了。許臨生每次結賬之前都會先把數額通報一遍,然後着重重申:“到時如果還不了錢,賣身抵債。”
沈久久喫得滿嘴流油,胡亂點頭答應着:“賣賣賣!”
最後的結果,是沈久久抱着撐得圓滾滾的肚子在牀上直叫喚,許臨生跑去藥店買了消食片。
沈久久十八歲的生日,在沙漠中,在黃昏中,在賭氣中,在驚喜的煙火中,在渴望了很久的生日禮物中,在小小的蛋糕中,在差點撐死自己的沒出息中,就這麼過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沿着青海湖,喫喫喝喝玩完,轉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了西寧。然後坐火車各自回了自己的城市。
沈久久前腳纔回到家,後腳許臨生的電話就到了。
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平安與否的話之後,兩個人都沉默下來。沈久久聽着話筒中那邊許臨生輕微的呼吸聲,不知道該說什麼。總覺得有很多想要說的,也有很多想要問的,可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好像,不論說什麼,都不對了。
她無意識地拿筆在日曆上畫着圈,畫了半天才突然發覺,她圈出來的那一天是大學開學的日子。
心情好像突然間就輕鬆了起來,沈久久清了下嗓子,說:“沒有什麼事的話,我就掛了啊。”
“嗯。”許臨生應聲。
“那……就開學的時候見啦!”
沈久久輕快地掛了電話,長舒一口氣,拿起日曆笑眯眯地看了半天才放回去。
9月1日,全國高校開學日。
8月30日這天,久久全家都收拾好了東西送久久去上學。坐車前,久久給許臨生打電話,怎麼也打不通,只好又打他家裏的座機,是許媽媽接的電話。
久久問:“阿姨,許臨生已經去南京了嗎?我跟爸媽也馬上就要出發啦。”
許媽媽詫異道:“沒有啊,林生去了北京的b大,你不知道嗎?”
沈久久腦子中突然“嗡”地一下炸開,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北京?b大?
爲什麼?
高中時不是說,要她跟他考同一所大學嗎?
成績出來,兩人肯定進不了同一所學校,不是他大手一揮,決定了讓她上x大,因爲他要去n大,兩個學校離得近麼?
她馬上就要去新學校報道了,他的媽媽卻告訴她,他已經去了北京。
北京與南京隔了半個中國,比之前他們一個在r市一個在b市還要遙遠。
沈久久心中一片迷茫,又慌亂。
從小到大,她好像一直都是在追逐着他的腳步。不論她做什麼,他都在旁邊看着。她所有的人生重大事件,都有着他的參與甚至決定。而他的一切事情,她也都知曉。
可是現在,她卻不知道他要去北京上大學。
他人生中如此重要的一個轉折點,她卻一無所知。
沈久久的耳邊一片轟鳴,無數念頭在腦海中急速劃過,卻又一個都抓不住。
電話那端,許媽媽疑惑地反覆詢問着:“喂,久久啊,你在聽麼?喂,久久?”
沈久久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的阿姨我知道了,我們要出發了,過後我再聯繫您。”
沈爸爸沈媽媽已經把東西都拎下樓了,沈媽媽站在樓梯口喊:“久久,快點下來,司機師傅等着呢!”
沈久久掛了電話,匆匆地出了門。
一家三口坐大巴去南京,路上要好幾個小時,沈爸沈媽因爲興奮,一直在小聲說着話。
久久自己一個人坐在靠後一排的位置,閉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因爲頭一晚太興奮沒有睡好,所以此時她困極了,眼睛又酸又澀。可不知怎麼回事,就是睡不着。腦中好像有許許多多的事情,來來回回紛亂地飛着,讓她不得安寧。
沈久久想起小時候第一次見許臨生,那天她生日,兩人卻打了一架。
後來磕磕絆絆地相處,絕大多數時候是她被氣得跳腳,而他卻淡然自若。
許臨生似乎總有辦法捏到她的脈門,一擊致命。
小時候在老家,老人們都誇獎久久聰明。她也確實是聰明的,背書很快,領悟能力也很好。可是遇上許臨生,她就好像變笨了。
唸書比不過他,人際比不過他,討爸媽歡心比不過他。
什麼都是不如他的。
她一直都是跟在他的身後,望着他的背影,聊足了勁地追趕着。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追趕和在意,就在她的生活裏變得越來越重了。
她又不是根木頭,長到了18歲,女孩兒本就敏感細膩,對喜歡的人動心,她怎麼可能不知道。一場旅行,一次看日出,終於打破了原本的平衡。原本想要問個清楚,可許臨生那雲淡風輕的樣子,把她所有的勇氣給嚇了回去。
可是即使是膽小地縮回去了,動了的心怎麼還能再停下來?已經有了的期望,如何能突然就裝作沒有過呢?
而現在,突然的不告而別,好像從前的約定都是隨便說說,好像之前的溫柔對待都是錯覺。
沈久久摸了一把臉,臉上溼漉漉。
她在心裏罵,真沒出息,這就哭了,有什麼好哭的!
可是眼淚卻不聽話,越流越快像大雨衝破了堤壩。
心裏又酸又澀又疼。
這種感覺,是難過,也是委屈。
就好像小時候看着沈爸沈媽跟姐姐有說有笑,而她一個人遠遠地站在一邊好像是個多餘的。
期待和歡喜都化作一場空,想要的東西,永遠都在觸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