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久久低着頭,快被自責和難過淹沒時,腦袋卻被人輕輕拍了兩下。
江程遠的聲音說不出的輕鬆:“幹嘛呢,這樣子被許臨生看見了,還以爲我欺負你呢。話說,你大學跟許臨生不在一個學校,很辛苦吧?”
“啊?”
江程遠笑笑:“剛一開始就異地戀,不辛苦嗎?”
“哦,是有點辛苦啦。”久久扯了扯頭髮,一臉鬱悶。“也見不到面,電話什麼的有時候他時間不方便,有時候我時間不方便。”
“恩,多溝通一下,別出點事兒就發脾氣。”
沈久久鬱悶:“爲什麼說我啊?我脾氣有那麼差嘛?”
江程遠笑而不語。
久久抓了下頭髮:“好吧,我脾氣是不怎麼樣。”
“他對你好嗎?”
久久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恩,很好。”
“那我也就放心了。”江程遠伸手拍了拍她的腦袋,“以後如果他欺負你了,一定要跟我說,我會幫你揍他的。”
他的眼神溫柔又認真,沈久久眼睛一酸。
他還是那個江程遠,不管什麼時候,都溫暖又可靠。
因爲家教良好,總是對人彬彬有禮,不懂得怎麼拒絕別人,所以總是惹上情債。可對於女生所有的無理取鬧,他都笑着包容。
有人問他怎麼都不發火的,他很認真地說:“都是女孩子,不好太兇。再說,等以後她們遇見了對的人,就會知道他不是那一個了。”
久久曾經因爲他這種性格煩得很,說他就是個賈寶玉再世,一堆的情妹妹。
江程遠也不生氣,只笑道:“我只是覺得,女孩子生來就該是被人寵着的。即便那個人不是我,至少也不該在我這裏受侮辱,那樣不好。”
久久當時翻着白眼問:“那要是你將來的女朋友不喜歡你這樣怎麼辦?”
他說:“如果以後有女朋友了,自然要第一時間跟所有人說明白,然後跟女孩子都保持距離。”
“那如果她們還是死纏爛打呢?”
“疏遠啊。”
“那如果你對別的女孩兒這麼溫柔,女朋友喫醋了呢?”
“不會的,因爲我會對她比對任何人都好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居然一連用了四個“很多”,久久嘆氣,他以後的女朋友得被慣成什麼樣兒啊。
一隻胳膊摟了過來,許臨生帶着些酒氣,笑問:“你們在這兒嘰嘰咕咕地說什麼呢?”
久久一昂頭:“哼,不告訴你,祕密!”
許臨生剛回來,江程遠又被人拉走了。
久久倒了杯水給遞過去:“跟誰喝去了?這一會兒可沒少喝啊。”
許臨生懶懶地靠着久久躺在沙發上,讓她喂自己喝水,悠悠道:“還不是爲了讓你跟你的好朋友多說會兒知心話啊。”
久久臉一紅:“呸,明明是你自己想喝酒。”
許臨生不理她,自顧問:“聊完了沒?”
“啊。”
“恩,聊完了就行了,不準再想了啊。”
久久使勁拍他一把:“我想什麼了啊?”
許臨生笑着看她:“恩,想我了。”
“不要臉!”
許臨生靠過來,一下倒在久久身上,像個小孩子一樣撒嬌地拱啊拱,喃喃道:“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你也不許離開我。”
那一瞬間,久久心裏好像有溫柔的泡沫“咕嘟嘟”地冒出來,她使勁點頭說:“好。”
同學聚會最後在又喝倒一大批人的戰果下散場了。
最後還剩下幾個能站着的人,久久一數,唉喲,真不錯,都是自己這邊兒的。
許臨生,陳燕,禹城浩,再加上一個沈久久。這四個還能直線走路的戰士決定一起再去一中轉轉。
本來聚會的地方離學校就不遠,一路散着步聊着天就到了。
學校正在放寒假,平日裏熱熱鬧鬧的校園如今冷冷清清的。路兩旁的梧桐樹都只剩了光禿禿的樹幹,伸展在冬季凜冽的空氣裏。
操場上那株大櫻花樹如今也還禿着,不復春天時的浪漫多情。
看臺的兩邊牆上依舊是被塗得亂七八糟的字。
“xxx我愛你。”
“xx跟xxx永遠是好朋友。”
他們一邊看着,一邊感慨着,學弟學妹們也沒啥長進啊,還是跟他們一樣愛損毀公物嘛。
沈久久沿着牆根找了半天,怎麼也沒找到當初自己寫的“我要上b大”的那行字,很是氣餒。
倒是陳燕,很快就找到了她寫的花癡某帥哥的表白。
禹城浩也找到了自己要帶領班級打進校籃球賽前三的豪言壯語。
到最後沈久久也沒找到自己的字,反而找到了不知道哪個小姑娘寫給許臨生的表白。那行歪歪扭扭的“許臨生我喜歡你”,讓沈久久看了很是不爽。陳燕說要幫她給塗掉,卻又被阻止了。
雖說覬覦的是自己的男朋友,可好歹這也是某個不爲人知的小姑孃的青春紀念呢,留着算了。
嘴上說得大氣磅礴的,轉眼沈久久就逼着許臨生去破壞公物。
許臨生被逼無奈,只能撿了個小石子,在看臺上一筆一劃地刻:“許臨生喜歡沈久久,一生一世。”沈久久在後面補上:“沈久久喜歡許臨生,一生一世。”
寫完了,沈久久站在那兩行字前面,被禹城浩評價爲“笑得好像個弱智”。
幾個人出了操場,又進了教學樓。來到高三二班的門口,隔着窗子往教室裏看了看,果然畢業班的黑板報都沒什麼新意,跟他們當初一樣,也是老套的倒計時。
許臨生伸手使勁一推窗子,居然開了,沒有被反鎖。
幾個人對視一眼,紛紛開始活動腿腳,準備爬窗。
兩個男生腿長手長的,怎麼都好說,自然是先把女生弄進去了。
沈久久倒是靈活,許臨生一託,她就輕手輕腳翻了進去。輪到陳燕那可就費勁了,加油、使勁,喊了半天,她還卡在窗臺那兒上不去呢。
正當幾個人努力翻窗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大喝:“幹嘛呢你們!”
嚇得禹城浩一收手,陳燕就“唉喲”一聲從窗子上掉了下來,摔了個四腳朝天,半天起不來。
來的人帶着個眼睛,嚴肅地瞪着他們一看,唉喲,外邊三個認識倆,裏邊那一個……從後門窗戶往裏一看,哦,也認識。
“沈久久,許臨生,禹城浩,你們幾個幹嘛呢?”
禹城浩立刻嬉皮笑臉:“哎呀,主任是您吶,嚇死我們了,還以爲誰呢。這不是放寒假,我們來學校看看嘛。本來想去拜訪下各個老師,看辦公室關着門,還以爲也都不在呢。早知道主任在,就過去給您拜年了。”
他這一嬉皮笑臉,主任也嚴肅不起來了:“你們幾個上大學了,過的怎麼樣啊?難得回個母校,怎麼就爬窗子呢?”
“哦,我們這不是想進以前的班級看看嘛,嘿嘿,沒有鑰匙啊,主任,您有沒?”
不知道是因爲他們畢業了,還是因爲這幾個他認識的都是當初學習很不錯的,主任難得的和顏悅色。最後甚至是在禹城浩的死不要臉之下,向保安要來了班級鑰匙給他們。但是嚴肅地叮囑,只能在裏面坐坐回憶下,不準動東西。
幾人忙不迭地答應了,送走了主任,就開門進去。
各自找了自己曾經的座位坐下,突然就都沉默了。
在這個教室裏,他們曾一起走過一段最艱難的日子。
每天埋頭書山題海,每月一次摸底考試,被那張全校公開的分數排名錶壓得喘不過氣,看不到未來。
許臨生那時候已經不在一中了,可在另一個學校裏,他應該也是同樣地努力着。
良久,陳燕先感慨了一句:“那個時候我還以爲這種暗無天日的日子永遠都沒有盡頭了,沒想到一轉眼,都過去這麼久了。現在想想,我還挺懷念的。”
校園裏突然響起晚自習上課的音樂聲。即使寒假校園裏已沒有學生了,鈴聲還是敬業地一遍一遍地響着。
致愛麗絲的鋼琴曲迴盪在校園裏,格外動聽。
那個時候,雖然被學習的重擔壓着,可日子卻並不缺少陽光。上課時滿教室飛傳的小紙條,下課後到處都在沖泡的咖啡。中午喫飯時傳來傳去的小說,晚飯後結伴去操場跑步聊天。
一個小小的笑話,能讓全班人都鬨堂大笑,而一本做得好的筆記,也能讓全班人都爭搶。
那種聚集在一起努力前進的戰友之情,是閒散的大學生活怎麼都無法代替的。
久久嘆了一口氣:“哎,雖然大學生活輕鬆,可是我真的好想高中啊。有一回我晚上做夢,夢見我在不停地做題做題,同桌問我,你報志願想去哪兒啊?我突然就醒了。醒來真是挺惆悵的,特別想你們。”
“恩,那你有想起過我的免費衛生紙嗎?把錢付了好嗎?”禹城浩突然幽幽地問。
沈久久愣了愣,捶桌子開始大笑。
“禹城浩你好小氣呀,咱倆關係那麼好,你還在乎這點兒啊。”
“哪裏是這一點!自打你開始跟我同桌,你好好想想,你買過紙巾嗎?是不是一直都在用我的!有一回我也沒有紙了,你就喫完東西之後抹我衣服上了!”禹城浩一臉沉痛地控訴,“許臨生,你不知道跟你女朋友做同桌是多麼痛苦啊!她天天跟個黃世仁一樣地欺壓我!三年啊,整整三年!我除了免費提供紙巾和各色零食,還要每天都幫她去食堂搶芹菜肉餅,我容易麼我!?”
許臨生也樂壞了:“我對你的遭遇深表同情。”
禹城浩搖頭:“不不不,即便我以前很苦,好歹現在也熬出頭了。許兄你纔是前途未卜啊!我以前從不知許兄竟然是這樣一條好漢,居然敢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小弟着實佩服!”
許臨生拱手作揖:“兄臺客氣,小弟心中也有苦悶無處說啊!”
陳燕早已笑成一灘泥軟在了桌子上,久久則氣得上了講臺拿粉筆頭丟他們倆:“說什麼呢!能跟我這樣的青春無敵美少女同桌是你天大的福氣!還有你,騙到這樣一個完美女友是你祖上積德你知道嗎!”
幾人嘻嘻哈哈了半天,眼看着天已黑透,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校園,揮揮手各回各家。
走到半路,久久又突然不想回家了,非拉着許臨生要去看海。
於是兩人坐上公交,去了海邊。
冬天的海邊很是蕭條,空曠的海岸上空無一人,只有廣場高高的照明燈亮着,穿透厚重的霧,揮灑出一片溫暖的光。
海風吹在身上,冷得徹骨,久久哆哆嗦嗦地躲在許臨生懷裏,感慨道:“好久沒看見大海了!上一次看海,還是高二冬天跟陳念和一起呢。”
“那傢伙現在去哪兒了?”
“我也不知道啊!特別沒良心,每天就光想着校花,高考後我都再沒接到過他電話!”沈久久咬牙切齒,“活該被校花折磨啊!”
正說着,手機響起來,是個陌生號碼。
“喂?”
“是老子。”
“誰?”
“老子陳念和!”
“孫子你居然還活着!”
“嘿你怎麼說話呢?”
“活着你都不給奶奶我打電話啊?”
“我這不是給你打了嗎?不對,你特麼的罵誰孫子呢!”
沈久久大笑起來,跟許臨生做了個口型,示意是陳念和的電話。
“我現在正在海邊,剛跟許臨生還說,上次看海是跟你一起呢,你這個沒良心的畢業了就不聯繫我了。”
陳念和疑惑地問:“許臨生?他怎麼跟你在一塊啊,他不是回他爹媽那兒去了嗎?”
“是啊,但是今年過年他來我家過的。”
“啊?他對你家有這麼深的感情?”
“那必須的!我爸媽對他可比對親兒子還親呢!而且,他現在是我男朋友啦!”
“臥槽臥槽臥槽!”陳念和一連三個“臥槽”,極其地震驚,“你再說一遍?風太大我聽不清!”
“我說許臨生現在是我男朋友啦!”
“臥槽臥槽臥槽!沈久久你好樣的,居然把校草之一給推倒了啊!”
久久臉一紅,怒道:“瞎說什麼呢你,我纔是被推倒的那個好嗎?”
“啊?真的推倒了啊?哎哎,感覺……如何?”陳念和突然壓低聲音問。
“什麼跟什麼啊你這都是!”沈久久一臉的莫名其妙。
許臨生早在旁邊笑得肚子疼了,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子:“知不知道‘推倒’是什麼意思啊,就瞎說。”
沈久久這才反應過來,又氣又澹琢慫謊郟食履詈停骸鞍ィ閬衷讜諛畝兀啃;ㄔ趺囪耍俊
電話那邊卻傳來“茲茲”的電流聲,“喂”了兩聲之後,只聽陳念和那邊斷斷續續道:“我這兒信號不好,改天再給你打,掛了啊,祝你們的‘推倒生活’幸福美滿啊!”
沈久久對着手機“呸”了兩聲,也不知道陳念和聽見了沒。
就這麼打電話的一會兒功夫,兩人已經凍得手腳僵硬了。沈久久立刻拋棄掉了自己那點不切實際的小浪漫,嗷嗷叫着要回到溫暖的家。
等他們到家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多,沈爸沈媽都睡着了。
雖然他們早就說了不回家喫飯,可廚房裏還是給他們備好了飯菜,兩人熱過之後就狼吞虎嚥地喫了。
洗漱完畢,該說晚安了,沈久久突然鬼使神差地說了句:“許臨生,我突然特別想看電影,怎麼辦啊?”
最終,是許臨生折騰半天後,兩人躺在了沈久久的牀上,用投影儀把電腦裏的電影投放在了天花板上。
放的是個外國片子,叫《怦然心動》,講述一個小男孩全家搬到了女孩兒家的小鎮上,跟女孩兒家成了鄰居。女孩兒對男孩兒一見鍾情,男孩兒卻一直都在嫌棄着女孩兒的種種。
看着男孩兒把女孩兒的禮物——辛苦養雞得來的一籃子雞蛋都扔掉,久久撇撇嘴說:“這男主角真討厭,都快趕上你小時候一樣討人厭了。”
許臨生笑笑,捏了捏她的鼻子。
沒過多久,一隻腦袋窩進了許臨生的懷裏,他轉頭一看,久久已然睡着了。不知夢見了什麼,還咂了咂嘴。
許臨生幫她掖了下被角,摟着她繼續一個人看着電影。
早早睡着的沈久久不知道,後來那個男孩兒和那個女孩兒一起長大了,女孩兒還是喜歡着男孩兒的,可是女孩兒已經有了自己的新朋友和世界。而男孩兒在失去之後才發現,原來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的這個姑娘,是多麼的美好。
最後的最後,當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