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李茂的飛機午夜才能到。
家裏，紀元開了一盞檯燈，看閒書，等他回來。
半夜餓了，沒虧待自己，喝着花茶，喫着點心，不能更閒情逸致。
點心是過年買的，紀元想起李茂帶她去逛迎春花市。
迎春花市賣年花，蝴蝶蘭豔麗，用洋船形狀的金色瓷花盆養着，被檔主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富貴竹一盆一盆，紮成圓柱形寶塔，綠綠蔥蔥。年桔樹有一人高，枝上數不清的橘子，紅得好看。桃花整棵截斷，浸在清水裏，很淡的香氣。
那些密密層層的紅燈籠紅春聯，點出是一年一度的新年集市，平時沒有這種熱鬧。
誰都願意出來逛一逛。
花市人山人海，父母揹着孩子，孩子拿着一枝麥芽糖，拿着一架彩風車，一路滴溜溜打轉，映着天空細膩的藍。
那一整天，紀元都很高興。李茂握緊她的手，不讓人羣擠散了。
他對她很縝密地來了一句，要是發生踩踏，僕街了，記得抱住頭，蜷縮身體躺着，別讓腦袋和五臟六腑被踩壞了，等人都過去了，你就安全了。
紀元的心裏有萬千草泥馬踩踏而過，大吉大利，她新年纔不要僕街咧。
他講完就笑了，沒事人一樣，帶她去最多人的地方玩。
騎樓裏，老牌酒家都會出品一些中式糕點。
紀元並不饞這些老人小孩子才喜歡喫的東西，軟軟糯糯的沾牙。
他卻各種都買了一點，湊一起，太多了，放在家裏。
紀元從二月喫得四月，怎麼都喫不完。
她喫飽了，查機場提醒，他的航班延誤了。
她合上書，刷牙洗臉，不講義氣地上牀睡了。
他叮囑過她的，不能熬夜。
凌晨三四點，李茂回來了，客廳留了燈，他放下行李，怕吵醒紀元，去客房浴室沖澡。
換了乾淨衣服，李茂進主臥，看紀元蒙着被子熟睡。
他不在家，她也只睡半邊牀，頭髮長了，黑瀑一般，睡覺不老實，露出雪白的手臂。
他將她的手輕輕抬起，放進被子。
年前，兩個人坐在天臺喫櫻桃，看綺麗的晚霞，他心裏升起一陣柔情，和現在十分相似。
第二天，李茂晚起，紀元曠工。
兩個人十點喫完早飯，坐在陽光溫煦的陽臺，像退休老人一樣，喝茶，下象棋。
李茂看紀元託着腮，目光貫注在棋盤上，手上還輕輕捏着一隻贏來的馬，有種說不出的嬌憨可愛。
他探過身，輕輕咬了她嘴脣一口。
紀元瞬間滿臉泛紅。
李茂含笑說：“我忘了，你是學數學的。說起來，學經濟的，都很尊重學數學的。”
紀元問：“真的嗎？”
他笑着說：“那些得不了諾貝爾數學獎的學者，轉頭學兩年經濟，就能拿諾貝爾經濟學獎了。可見，數學是經濟學的基礎。”
紀元笑了。
李茂說：“書房有一本計量經濟學的英文原版書，等你看完了，我們可以一起建個模型來玩。”
“……”
誰喫飽了要看英文原版的計量經濟學，還建模玩……
紀元問：“幾點過去給舅舅祝壽呢？”
李茂說：“下午再過去。家裏專門請了拿過獎的舞獅隊祝壽，你跟我一塊去看看熱鬧，怎麼樣？”
紀元說好。
門鈴響了，紀元去開門，是藍穎。
藍穎穿着時尚的春裝，靚麗養眼，笑着問：“李茂在吧？我找他。”
紀元沒說話，打開門。
藍穎就進來了。
李茂看清客人，來了一句：“我去洗衣服。”
紀元說：“洗衣筐裏那幾件嗎？早上我幫你洗完了。”
李茂笑着問：“那我給你帶的東西看了嗎？”
紀元說：“我沒有翻別人行李的習慣。”
他笑着說：“我又不是別人。”
她不想理他，進書房自己玩。
李茂從行李箱拿出禮物，去書房，紀元坐着打遊戲，玩寵物小精靈。
李茂問：“爲什麼你的精靈和我同名？這不用徵求我同意的嗎？”
紀元頭也不抬地說：“世上和你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我想用就用！”
李茂笑了，將音樂盒上滿發條，放在她眼前。
紀元用餘光一瞥。
桌上一個紅黑漆花紋的盒子打開了，伴着旋律，四五隻金光閃閃的小銅鳥依次升起，上下扇翅。
六七朵嬌豔的玫瑰花旋轉綻放，最漂亮的那一朵，吐出一隻金色的小蜜蜂。
小蜜蜂扇着透明的金屬翅膀，嗡嗡響，精巧得不行。
紀元完全被吸引住了。
李茂說：“這是舊東西，市面上買不到。”
她問：“那你從哪裏得來的？”
他說：“偶然得來的。”
她高興一點，說：“那我就勉爲其難地收下了。”
李茂笑了。
藍穎從進屋起，一直被晾在一邊。她站在書房門口，問：“這一個多月，我們天天在一塊兒。我怎麼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買的這寶貝？”
紀元神色淡淡。
李茂溫和地說：“你該回去了。”
藍穎說：“我剛來。”
李茂抬頭看藍穎一眼，說：“你來很久了。”
“……”
藍穎忽然有點感慨。她是來很久了，從喬喬和李茂分手到現在，那麼多年過去，他身邊總沒有她的位置。
藍穎不說話，半晌，終於走了。
李茂站在保溫箱旁邊，放波斯音樂逗蛇。
絹姐無動於衷。
李茂說：“瘦了，臉也小了。”
紀元說：“絹姐臉上本來就沒有肉。”
李茂轉頭看着紀元，笑着說：“你一定是太想我了。”
她明白過來，他說的是她呢。
紀元問：“你星期幾走呢？”
他答：“下週一。”
紀元漸漸明白，凡事不會按她的心意來，難免有點寂寥。
李茂端視她，目光含着情意，笑着問：“元仔，等我夏天回來，我們結婚好不好？”
紀元一怔。
片刻，他的臉稍移開了，凝望着她，陽光灑在房間，一切都是明亮的。
他的笑容映在她的瞳孔裏，攝住了她。
紀元毫不費力地答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