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慶嘴巴上說着嫌棄白御, 但真發現他現狀不好,心裏的着急程度不亞於石頭人。
虎嘯聲中蘊含了對世間萬物無差別的震懾力,縱然是他的新娘們也不能避免。
一個個被震出山體後, 攀着石壁想站起來,卻因爲虎嘯一聲連着一聲,她們東倒西歪的亂成一團。
鳳鳥修爲日益降低,她的情況不比鬼新娘們好多少。
但她顯然想跟敖慶一起過去, 卻被周身龍氣脅迫着一步步往外帶。
梟火是個明事理的性子, 幾千年的隱世讓她性情沉澱了不少。
這會兒也沒反抗這些保護她的龍氣,出了山體。反正就算她跟着敖慶過去,估計也幫不上什麼忙。
蘇苒之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看來敖慶並不像表面那樣做事不計後果。
正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羣分。
那麼被敖慶所惦記着的白御身上, 是不是有什麼隱情?
已知的線索太少了, 蘇苒之暫時想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先跟着敖慶過去再說。
長長的走廊在幾人飛檐走壁之下,只用了幾個呼吸的功夫, 就到了當初舉辦喜宴的宴客廳。
石頭人化身成一堆腦袋大小的石塊一個勁兒往前滾,敖慶縮小了身體,緊跟其後。
繞過大約十幾個轉彎的條蜿蜒漫長的隧道後, 終於距離那虎嘯聲越來越近。
秦無跟在蘇苒之身後, 時刻提防腹背受敵。
蘇苒之心思不用全放在防禦上,倒是得空思考起路線來。
她想,着路線好像有點熟悉。
不是說周圍環境熟悉,而是這路線,蘇苒之感覺自己好像曾經跑過一遍。
可她又覺得奇怪——在這不算長的路中有如此之多的拐彎,應該不算太常見纔對。
就算是鎮子上的路也沒有說走兩步拐彎又往回折返的。
可她一時半會兒居然沒想起來到底在哪兒走過。
路線她暫時沒想起來,但虎嘯聲卻逐漸摸出來一絲規律。
前面幾聲又急又聲嘶力竭, 與其說是震懾外人,蘇苒之覺得其更像突然遭遇變故的凡人在面對既定事實時,不願接受卻又無力改變時的痛苦嚎哭。
漸漸的,山神顯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後面嘯聲雖然威力不減,但隔的時間越來越長了。
算算時間,下一次虎嘯……就在一盞茶之後。
可這路顯然也快跑到了盡頭,蘇苒之想,他們一行應該會正好撞上下次虎嘯。
石頭人往前‘滾’的速度不減,在道路的盡頭,他化身石門,嚴絲合縫的堵死在前面,將刺得人耳朵發疼的虎嘯阻隔開來。
但他自己卻被幾乎要被嘯聲刮下一層石頭皮。
敖慶龍嘴張着,不可置信的看着這一幕。
他說:“我就說你一個山神怎麼這麼弱,你總是這樣阻擋,自己會死的!”
石頭人已經被鎮得說不出話來給敖慶唯唯諾諾的回答。
他硬生生抗下這聲虎嘯後,外面的鬼新娘們才堪堪站直身子。
山上的妖和動物也紛紛停下亂竄的腳步,沒有大規模的去遷徙。
而山體內部,安靜的只剩下大家的呼吸聲。
‘咚——’
一塊小石頭落在地面上,打破這份寂靜。緊接着,石頭‘門’彷彿失去了支撐力,散落成一地亂石。
難怪他當初在被敖慶點明身份,受驚過度後,會下意識的散落開來。
——要是白御每醒來一回,石頭人都要用身體堵門,那這動作確實挺、挺熟練的。
敖慶這麼一想,感覺自己確實過分了。
然而龍的懺悔還沒停留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看到洞穴內的白御。
這隻白虎年紀太大了,蔫兒噠噠的趴在地上,渾身的每一根毛都像完全失去養分的野草,淋漓盡致的訴說着‘油盡燈枯’四個字。
但他還活着。
敖慶這條剛剛還在外面叫嚷着讓白御來道歉的龍看到這一幕,明黃的龍目中居然承滿了淚水。
龍顯然沒怎麼哭過,抽泣聲如雷貫耳,將地上的石頭都嚇得抖了三抖。
而那癱在角落裏的白虎,也因此抬起眼簾。
那雙眼睛蒼老無神,好像找不到焦距。
敖慶怎麼都想不到,前幾日還中氣十足的叫自己‘報告精’的白御居然是這幅模樣。
難怪他怎麼都不敢現身一見。
“你怎麼找來了?”
白御眼神中終於多了些神採,他顯然看到了外面的蘇苒之和秦無,但他拾不起力氣起身,說:“朋友們遠道而來,我卻不能好好招待。這裏只有茶水,渴了請自便。”
說完,他閉上眼睛,又成了那半死不死的模樣。
敖慶的眼淚砸在地面上。
雖然是水,但卻異常堅硬,將這石頭做的地面都砸出一個小坑來。
嚇得石頭人立馬挪遠了一點。
蘇苒之和秦無跟着敖慶進去,石頭人組成比之前小了一圈的人形,去另一邊倒茶。
蘇苒之給石頭人搖搖頭,示意自己不喝茶。
在徵得石頭人允許後,蘇苒之並起食指和中指,按在石頭人手腕上。
爲他檢查剛剛阻擋一聲虎嘯所受的傷。
石頭人動作順從,情緒中卻透露出無盡的悲慼和無奈。
蘇苒之早就從石頭人身上察覺到過這種情緒,起初她沒大懂,只是猜測石頭人不喜歡山神這種‘強搶民女’式的娶妻。
現在看來,石頭人好像只是單純的感慨命運無常。
蘇苒之垂了垂眸,心想,石頭人這命運是挺無常的。他體內有雄厚的神力,應該是石山的前一任山神來着。
敖慶則一心撲到白御那邊。
他看着自己已經縮小數倍的身體卻還是比白御要大得多,便又將自己縮小一些。
就好像遙遠傳承記憶中的自己小時候那樣,湊在白御身邊。兩個‘小胖子’商量着明天玩什麼。
白御身邊依偎了一條龍,他偏生還沒力氣挪開,只能睜開眼睛:“敖慶,你正常些。”
“你怎麼成這樣了?”最在乎面子的龍不僅沒挪開,龍頭還越湊越近。
白御心想這龍就是仗着他不能動,又蹬鼻子上臉。
他坦坦蕩蕩的說:“我老了啊,大人曾經說過,萬事萬物終有盡頭,我的盡頭快來了。”
敖慶龍鬚都落在了白御臉上,他顯然不信白御這些鬼話,說:“你都這樣了還有力氣嘯?”
白御緩了緩,說:“老夫聊發少年狂,不行嗎?”
要放在沒見到白御這幅模樣之前,敖慶聽到這話肯定恨不得上來跟他撕咬。
但現在,敖慶硬生生忍了下來。
“既然你不說,那我自己查。”
於是他伸出龍爪,放在沒有反抗之力的白御腦袋上。
白御虎目瞬間瞪圓,想要就地一滾。可他到底太老了,剛剛一聲虎嘯已經耗盡他所有力氣,還沒來得及養回來。
這一下被敖慶抓了個嚴嚴實實。
石頭人見白御被按住,他抱歉的從蘇苒之這邊撤回手,看樣子準備攔住敖慶。
見敖慶釋放出龍氣最柔和的一面,開始給白御檢查身體。石頭人纔沒動作。
白御無力的垂下眼簾,他得給下一次對抗體內那股‘力量’做準備,無暇去關注蘇苒之和秦無那邊。
他想,以敖慶現在的修爲,就算能察覺到那些力量跟他的妖力不是同源,定然也不知道其從何而來。
石洞內再次恢復寂靜。
只餘下幾位的呼吸聲。
但還不等白御沉下心來凝聚力氣,寂靜就被敖慶突如其來的‘嗷’給打破。
因爲幼年時敖慶一闖禍就這麼嚎叫,白御被他嚇得一激靈,居然習慣性的抬起了腦袋,問:“怎麼了?”
“你體內有一股我熟悉的力量。”
白御將頭搭在地上,沒好氣地說:“我的妖力你能不熟悉?”就算分開數萬年,他們也是一起長大的。
“不是,這股力量在落神嶺我也感知過……”
‘落神嶺’三個字一出,蘇苒之立刻看過來。
白御這會兒也顧不得睡,他深吸一口氣——這是虎嘯凝聚力氣的第一步。
但這會兒白御顯然不是要虎嘯,單單只是凝聚力氣。
他用透支生命的代價重拾力氣,說:“落神嶺?你跟他正面撞上了?可有受傷?”
敖慶龍目中一派茫然。
他任由白御在自己身上檢查,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問:“……你說的‘他’是什麼,當年我死後發生了什麼?”
白御檢查到敖慶的脖子處,一雙虎眸瞪得圓圓滾滾。
秦無已經捏緊了劍,若是白虎因爲魔氣突然發難,他也不會束手就擒。
但面前的一幕是誰也沒想到的——
只見白御一爪子將飄在他面前的敖慶掀在地上,整隻老虎撲倒在敖慶身上。
“你居然‘他’見過,那你可見到過大人?!這麼重要的事你居然不先告訴我?!”
他連用了兩個居然,配着咬牙切齒的動作,整隻老虎看起來十分兇悍。
石頭人在旁邊看着他們來來回回的問問題,誰也不作答。
他要是有頭髮,都要因爲這些‘啞謎’而掉光了。
蘇苒之倒是聽出來,前面的‘他’,很可能是他們在落神嶺遇到的青衣主上,而後面的他,自然指的就是秦無。
但敖慶自己都沒懂,他說:“你說的什麼跟什麼,大人……我這幾千年連人都沒見過幾個,還大人?”
白御爪子上力道加重,語氣也更加嚴厲:“你仔細想!”
剛剛見白御被龍按了一爪子都想去幫忙的石頭人,這會兒見敖慶被撲了個仰倒,也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還想把蘇苒之和秦無請出去,不要讓他們看山神‘虐’龍。
虎嘯祕技是白虎族最強的攻擊手段之一。
敖慶若是變回原本龐大的巨龍模樣,對上現在的白御可能還算有些勝算。
但他現在就一人多長,有力氣也使不出來。
‘報告精’偏頭看向蘇苒之和秦無,哭嚎着發作:“仙長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