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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噬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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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濛濛中, 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叫我, 不,是很多人,很多人, 他們在叫我,聲聲殷切……

“公主, 公主!”

“阿若……你……你千萬不要死……”

我在雪白的霧氣中怔怔地迴轉,前方無路, 來處亦茫茫。

這是哪裏?

——我死了麼?

不對, 我們非凡人,若是死了就會魂飛魄散,然而我現在依舊尚有知覺。

記得蝶的那一劍整個穿透了我, 血液如同一朵怒放的花般綻開。

原來我的身體裏有這麼多血……

啊, 好痛。

四肢百骸好像有無數小刀子旋轉着劃過。

口好渴,好渴……

我想喝水, 不, 我想……

口脣乾裂,鼻端湧動着血腥味,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的血。

我想嚐嚐血的味道……

我說什麼?我被自己嚇到了。

——我想嚐嚐血的味道!那鮮美的味道,是如此誘惑着我!

爲了抑制那種幾乎要滲入骨髓裏的渴望,我用指甲狠狠地抓着自己的皮膚, 疼痛令我渾身顫抖,卻依舊沒有起到絲毫緩解作用,那種熾熱就好像有生命的毒蟲, 要透過皮膚瘋狂膨脹起來。

我這是怎麼了?

我慘呼一聲,瘋狂地徑自向前跑去!

前方迷迷濛濛,湧動着深黑和暗紅的氣流,格外淒厲。遠遠地,在霧氣中好似有一座黑qq的,龐大的殿閣——

如同怪獸。

我心一驚,有種未知的膽怯。

卻又有一絲渴望——那裏,是否有我想要的東西?

我委頓在地,向前伸出手指……

“你想喝血吧?公主。”

我一驚,緩緩起身回過頭去。身後是個黑衣無常,俯身向我行一禮。抬起頭來時眼睛泛着瑩瑩的綠光,咧開嘴角,露出一顆長長的尖利的牙齒。

“你怎麼知道我是……”我腦中飛快思索着,卻全身無力,聲音慢慢也嘶啞了,猶如一頭小獸。

那無常磔磔一笑:“除了冥界正統的冥若公主,又有誰會,且能夠闖入這裏?”

我往前眺望過去,內心湧動一種不可名狀的衝動:“那麼,這裏就是……”

“這裏就是暗河。對岸是冥府。”

暗河……

我往前奔了幾步,果然見到河水翻滾着氣泡,咕嘟咕嘟,像一個血的熔爐。

很久很久以前,在自以爲自己還是個神仙的時候,曾經聽說過,冥界的暗河就是血池,要把謫貶的仙人一身仙骨,在血池裏泡酥了才準上岸。

那時候只覺得噁心反胃,哪裏想到這裏也是我爹爹和孃親初次相遇之所?那一日,暗河平靜無波,幽香在空氣中飄浮,彼岸之花開得幕天席地……

那英俊蒼白的男子,那美麗嬌柔的女子,帶些怯怯的眼神如小鹿。那一眼,便註定了這一生將爲他而活。

爲他活,亦爲他死。

我呢,我又可曾勘破一切,爲那人生,爲那人死?不,我其實更想的是同他一起活!

彷彿聽到了我的祈求,心底的慾望再度張開口:好乾,好渴……

我恨這樣的我自己……

我不要自己是個嗜血的惡魔!

“公主,您請享用吧。”那無常不知從哪裏端來一個玉色盞,裏頭暗紅粘稠,還似乎有什麼物事在汩汩跳動。

我大驚,忙退後數步。

“這可是新鮮的心頭血,公主飲下保證可解心頭之渴。”它笑着,笑得邪異非常。

“我不喝……”我胃中翻湧,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需要這些東西。

無常斜着眼看我一眼:“請公主千萬要保重身子,否則別說故去的王上和王後,就是天上那位……怕也會傷心呢。”

“你!你怎知道那許多……”我心一凜,正準備將那東西打落在地,忽然頭一陣暈眩,全身的毛孔似乎長出藤蔓,蜿蜒纏繞。

一個聲音在我耳邊切切帶着誘惑,滴着蜜糖:“喝吧,喝了你就會好了……”

“喝下去,就那麼一瞬間,閉上眼,什麼都不去想,你就可以回到他身邊了……”

“你捨得他麼?”

“你忍心看他爲你的死而傷心欲絕,肝腸寸斷麼?”

不,我不捨得,我不忍心!

我迷迷濛濛地睜開眼,顫抖着伸出手,那杯液體似乎有感覺,在杯中翻湧,如同滾燙。

阿徹……

“不要喝!”

一聲厲吼,將我自入魘狀態中生生驚了回來。

我回頭,愣住了。

面前那人是誰?

是阿徹麼?

確實和阿星的那張臉有三分相似……但又不像他。

那眉眼雖同樣精緻i麗,卻是帶着三分冷,三分怒,三分怨。

如果說阿徹是光,那他便是冰。

我打了個冷戰,難道……難道……

那無常恨聲道:“何人敢阻攔我主上大計!”眼珠變得血紅,戾氣翻滾!

那人絲毫不看它,只凝視着我:“回去。”

無常撲上來,那人伸手劃出一道白色光暈,光暈緩緩聚集,似一個人影形狀。

“噬魂!”無常扭曲着臉陰笑,“你卻不知會反噬麼?”

……

我醒了。

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碧色牀榻之上。

身邊的面孔從模糊到清晰——雪白美麗的臉,是蝶……

我,我居然沒有死……

“公主,你醒了?”蝶的眼眶周圍有一圈青紫,感覺已是許久未曾入眠,可一看見我睜開眼,目光中頓時湧起無限喜色。

“我……”我舔舔乾裂的嘴脣,猶疑着問,“我暈了多久?他——”

“三天。”蝶微笑着,然而不知爲什麼,我從她的微笑中看見一絲悲傷。

“請公主恕罪——”蝶倏然在牀前半跪下來,目光瑩瑩似就要滴下淚來,“屬下真不知公主會拼死護衛星君殿下,屬下已經向殿下請罪情願一死,但殿下阻止了屬下……”

“好了。不用再說了……”我擺擺手,努力做出一個蹩腳的微笑來,“都過去了,你看,我不是一點事兒也沒有麼?”

蝶凝視着我,我雖是強撐了下來,可依舊覺得渾身無力,只是腦子尚算清醒:“蝶,阿徹他在哪兒?”

我想見到他,此時我大難不死,迫切地只想見到他。

——我險些再也見不着他……

“公主是問星君殿下麼?他在那邊東宮殿中,正處理一些事情——”

“我要去找他!”我掀開身上的碧色綢緞被子,就要跳下牀來,只是腳下一軟,眼前冒起金星,用了許久方纔站穩。

“公主請稍安勿躁!”蝶拉住我,低下頭,輕輕卻堅定地道:“屬下有一句話要告訴公主——不論發生了什麼,屬下不會再逼迫公主回我冥界!請公主自己選擇今後的路……無論公主是願意呆在天界或者回冥界,或者在人間隱居……屬下都不再幹預,屬下……希望公主能幸福。”

我心頭一酸,凝視着她。

我真能幸福嗎?雖然在之前我終於與阿徹——也便是阿星才得以坦誠相對,我也終於瞭解了他對我的深情,可是我們之間的鴻溝之深,卻在我暈厥時下意識迷迷濛濛着實思考了許多。從那黑無常的行動看來,我冥界必不安寧,我又怎能一走了之?而天界,又確實需要他……

心好亂,完全無法思考。之前那些一生一世的誓言,此時看來,卻好像已隔了萬水千山的天塹鴻溝。

不,我現在就要去找他……我往前一撲,卻被蝶拽住。她面色慌張,阻攔道:“公主無需如此着急,殿下處理完事情,一定會過來找你的……”

她紫色瞳孔縮成一點點大。

我心中疑惑更深,握住她的手,死死盯着她:“到底怎麼了?出了什麼變故?”

“公主……”她臉色驟然煞白,不敢看我。

“蝶,你還是叫我阿若好了。”

“阿若……”她看着我,兩泓眼眸中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

“蝶,你告訴阿若,他……到底怎麼了?”我此時已冷靜下來。緩緩從她手裏抽出手,掠了一下額前的鬢髮。

“……”她猶豫了一會兒,接着道:“阿若,星君殿下之前命令我絕不可告訴你,不過你既然如此心焦,便請做好心理準備——”

她吸了口氣道:“星君殿下曾經被下過血咒——若是他選擇你而放棄天界的話,他將會中血咒之蠱毒……”

我如墜冰窟:“那——”

當年,他被下過血咒。

可是即使是這樣,他依然執意不肯忘記我……

我惶惶然抬起頭來,眼前的一切頓時已經失去顏色:“中血咒之蠱毒會怎樣?”

蝶看着我,聲音如一片羽毛:“除非有人願意受這血咒反噬,否則……”

“不!”我狂叫起來,赤着雙腳,不顧一切地向東宮衝去。

原本冷清的東宮此時卻熙熙攘攘,衆多宮人如過江之鯽般穿梭來去,皆臉色慘白,步履慌張。

正中懸掛明黃色帷帳,四周點着數顆碩大的夜明珠,照得燈火通明,卻依然有股冷冽之氣。帷帳周圍圍滿了人,白髮蒼蒼的幾位仙官面色嚴峻,不時交頭接耳。

“阿徹——!”

我顫抖着立在門口,心懸在半空中沒有着落,惶惶地,不敢踏近一步。

我怕……

我怕那個事實,就要狠狠墜落在我面前。

不要聽……

不要聽……

他怎可離開我?

我好不容易活着回來,你怎可生生離開我?

——你若是這般離開我,我將化爲怨魂,若你還能轉世,我將等到你轉世,若你魂飛魄散,我將化作飛花,永伴你身側!

諸人回過頭來,而那離牀榻最近的人也轉過了頭。

那蒼白的臉,黑眸泛着疲態,是阿徹——?

“你沒事吧——”我惶惶然開口。略放下心,可是他的表情卻叫我渾身冰冷。

他肩膀一抖,顫聲道:“誰讓你來的?快回去!身體壞了怎麼辦——”

我心中疑竇叢生,大步搶過去,顫抖着問:“你真的沒事?你身上的血咒解除了?你——”

心中有個什麼聲音在叫喊,我不敢想,只見他狹長深邃的眼睛裏閃過一抹哀傷:“我沒事,真的。”

他又補了一句:“你休要擔心。”

我愣住,半晌才顫巍巍地低下頭,看着榻上那張蒼白的男子臉龐,心尖一顫,幾乎語不成言:“難道真是——難道真是……”

他已冷靜下來,靜靜凝視着我道:“是的,是父皇用了噬魂咒帶回你的魂靈,並且解除了我身上的血咒。”

我全身如被冷水澆過!

噬魂咒!

——最厲害而怨毒的一種咒語,反噬之力足以吞沒任何一個靈體……

怪不得我一直覺得不對,在那迷霧中,我差一點就要被黑無常帶走,那是什麼力量將我扯回來,那個人,那個像阿徹又不是阿徹的男子,原來是年輕時候的帝鈞……

原來帝鈞用噬魂術喚回我!

也只有他能有那樣的能力……

可是那是爲什麼……

我愣楞地站在那裏,周遭的仙官侍女嬪妃們濟濟一堂,卻並無人發出聲響,安靜到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我只聽見阿徹的聲音,帶着哀傷:“我想……父皇他不願意我們死吧……”

——這是爲什麼?

前一刻他不是要殺我麼?

我如墜入迷霧中。

只能呆呆地走向前。這命運太叵測,我究竟是該哭,還是該笑?

他拉住我,對着帝鈞喚道:“父皇,阿若來了。”

我無措地看着那張蒼白的臉孔,與我夢中一模一樣,少了之前帝王的威勢和陰鶩,更多的像是一個悲傷而沉默的英俊男子。

他神色迷離,卻熱切地看着我:“o兒……”

阿徹殷切地看看我,我心裏一痛,伸出雙手去:“我是o兒……”

他薄薄脣角露出一抹微笑,卻似嘲諷:“o兒,你相信麼?……我沒有偷走地卷……那不是我做的……我不想逼你自盡……我是說真的……”

他指尖劃過我手掌,我才發覺他的軀體竟然已是冰冷,毫無溫度。噬魂咒反噬的力量太過巨大,等於是使出的法力兩倍,任何一個三界之中的身體,哪怕是至高無上的天帝都不能承受。

我知道,他的魂魄就快要飛散了。

如果問我之前有多恨他,那真是挫骨揚灰都不過分的,可是此時,爲何心裏竟然流淌起淡淡的悲傷。

“還有……魑……他不是我殺的……他本來可以不死……他爲了追隨你而去……”

我驚得說不出話來。

帝鈞的指尖掠過我太陽穴,我眼前忽然浮現一副畫面:

冥界之巔,一輪尖利的月亮灑下森森寒光。

山下,十萬天軍駐紮,兵刃和鎧甲的光芒互相輝映。而山頂上的兩個男子卻神色自若,就好像他們只是喝一盞茶,下一局棋。

黑衣的瘦削男子面色蒼白到幾乎透明,語聲斷續虛弱,還帶着輕咳:“不如我們就以這句棋來定勝負?”

白袍的男子眉目極英俊,卻冷到令人心生寒意:“好。”

黑衣男子微笑道:“勝負定生死。”

白衣男子點了點頭,目光如鷹阜轉向棋盤,黑子白子,他自小熟稔非凡,心中自有把握。他要的是這個天下,又何懼一局棋?

這場棋下了三日三夜。

這三日內,天軍佈下鐵桶也似陣容,而冥界大國師也以咒術封印暗河。

雙方僵持不下。

“……你的黑子就快被我喫掉了。”白衣男子輕緩開口,目光裏卻不慎,也可能是故意透露了一絲得色。

黑衣的冥君只是微微一笑,抬起一隻手指,頓時情勢大變,半壁白子都籠罩在陰影之中。

“你……”帝鈞臉色大變。

“看見了麼?有的時候你最放心的地方,會成爲你的失地——好了,天帝陛下,我們的賭約,可還算數麼?”冥君半透明的臉龐沒有表情,漆黑眼眸卻似攝人心魄。

帝鈞狠狠捏緊了手指,他不會甘心這樣結束的,他還有很多後着,他只要輕輕彈出這顆白子,天軍便可一擁而上……

“我贏了,所以——我去死。”而那黑衣的冥君只是這樣說着,彷彿說着一件於己無關的事情。

“甚麼?”他面色大變。

冥君魑淡淡地看了天界帝王一眼,清晰道:“我早不眷戀這一切,既然我的妻子已經魂飛魄散,我必追尋她而去。我讓你活下來,便是對你最大的懲罰。因此我們這個賭——勝者死。”

帝鈞震驚,呆若木雞般凝望着這鬼魅般優美的男子:“你,你是說真的?你難道放任我攻陷你冥界?你……”

“這一切都不重要了。”他微微一笑,“我只求你一件事,你要善待我女兒,希望你看到她,能想起她孃親。”

他半透明的臉龐漸漸化作墨色羽毛,飛旋在月光下。

——爹爹!

原來,竟是這樣……

我淚落如雨。

“我攻陷了冥界,封印了暗河,然而——卻不曾造成殺戮。”他說着,風輕雲淡,脣角甚至有一些快意,“因我——佩服他,我也——羨慕他……”

我只能靜靜流淚,遙想這當年之情景,我從未見過的爹爹。他甚至用自己的生命來換我的平安。

“其實你不是o兒。”帝鈞看着我泣不成聲,悽切地一笑,“我不傻……我的o兒早就死了……魂飛魄散……不過我相信我一定能尋到她的……我這就要去尋她……我多活了那麼久,跟——他說的一樣,是對我的懲罰……”

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光流轉:“現在,冥界公主和新任天帝之間的血咒已解除,剩下的……由你決定吧。”

他再也不說話,眼光慢慢撤離我身上,向上望去,似乎穿透了帷帳,穿透了殿頂,甚至穿透了天際。他好像看到了甚麼絕美的景色,揚起嘴角笑起來,那個笑容,那麼像我曾經透過孃親的記憶看到的少年。白衣倜儻,眼眸中蘊着笑。

“我晚了一點……不過,你會等我的……對不對……”

他修長的手指,慢慢垂落下來。

從指間開始,整個身軀慢慢化爲雪白的塵。

“父皇……”阿徹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緩慢而傷痛,似乎一條河。

我餘光看見他的臉,卻不知爲何如同銀漢迢迢。

……

那些漆黑的夜晚,他和美好如花瓣的她攜手共登這秋水長天亭。她瑟瑟發抖,依靠在他的肩上,他護住她,對她說:“o兒,這天界,這人間,是屬於我和你的。”

……

那日黃昏戌時,天帝帝鈞殯天。

天宮整個飄揚着雪白的布幡,和雪白的桫欏花瓣。

元老仙官們上請星君殿下繼位,是爲第七百任天帝陛下。

我只是靜靜地坐在曾經娥英居住的校書殿內,很少說話,如果娥英還在,她會告訴我不要難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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