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了納蘭容若的一首詞:
人生若只如初見
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
卻道故人心易變
人生若只如初見,一回眸,一聲稚音濃。
冷冷的酒杯泛出微涼的光,林蘇揚依舊是坐在亭子裏一角,秦柯則面對着她,執了一壺甘醇美酒小心替她斟上,酒出杯沿而不自覺,直到林蘇揚輕聲說:“王爺,滿了。”
王爺,滿了。不似以往冷淡的言語,讓秦柯平靜的心裏莫名一慌,更加濺出的酒溼了林蘇揚滿袖。
“啊,對不起。”秦柯回過神來忙拿出白絹要幫她擦,林蘇揚立刻縮回了手說:“無妨,王爺不必在意,下官回家洗洗就好。”
秦柯頓了頓,最終還是把絹子伸到林蘇揚面前說:“先擦擦吧,天涼,切莫生病了。”林蘇揚接過來,眼睛一直低着不敢看他,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卻總覺得自己這個樣子不是害怕,而是,逃避。
“這一年,過得可好?”秦柯看着她溫聲問道。
林蘇揚點點頭,抬起了眼,巧巧避過他的目光,望向遠處的風景,“多謝王爺掛懷,下官過得很好。”
秦柯不再說話,只是看着她,許久才苦笑:“什麼時候你竟然變得如此生疏了?”
林蘇揚喫了一驚,回過眼看去,正好撞進秦柯清澈如水的瞳孔裏,先前剛調整好的思緒又猛地一顫,腦海裏頓時紛紛亂亂,理不清誰是誰,空氣瞬間變得稀薄,像走在黑暗狹窄的甬道裏,只從最深處冒出一點光亮,卻總也到不了頭。
“我……沒有。”說得生硬、艱難,爲什麼再一次面對會是這種心情呢?
聽見她沒再用下官自稱,秦柯輕輕笑了,“別緊張,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我想知道,你有沒有想我?”如此曖mei不清的話說在他嘴裏就好像談論天氣一樣隨便,那微勾的嘴角晃得刺眼。
林蘇揚端起酒杯,把溫熱的酒含在嘴裏,心裏卻在想,自己到底有沒有想過他呢?或許一開始是有的,只是後來從哪時就沒了他的回憶了?從掉下懸崖開始,還是另一個人抱着自己的時候,還是,在燕遼,看見那一雙眼睛失了神彩的一刻?
忽然之間,那個喜歡跟隨自己的身影更加鮮明起來,慢慢佔據了她整個還在拼湊的片段,最後完全定格在心尖之上。司君行,司君行……她默默叫着他的名字,忽略了面前人臉色逐漸的蒼白。
從哪裏來的傷痛,讓全身血液穿過無數的毛孔溢了出來,無形地染紅了素白的衣衫,映得暗黑的天開始變得看不清顏色?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一個痛,痛在兩處分離不可見,痛在朝去暮歸那一份遲遲明白帶了癡沉的愛。另一個痛,痛在日夜眷戀之人心已高飛,痛在當時當日沒有將自己真心吐出無法挽回的悔恨。晚了啊,晚了。
秦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高烈的酒,醉了好,醉了好,苦了肝腸,連了惆悵。
御書房,還是昏黃的燈光。
林蘇揚坐在下面的椅上,捧了幾冊摺子細細審閱,如絲長髮灑在身旁,像妖嬈絕豔的畫,飄着紙墨的味道。秦皓坐在龍椅上,深邃冷然的雙眼看着她,如同潛伏在黑夜中的獵豹,危險而霸氣。
“九皇叔回雲都祭祀,朕決定讓他上朝旁聽幾日,看看朕治理的朝綱,不知太傅以爲如何?”秦皓淡淡出聲道。
林蘇揚抬起頭來,認真思考後回道:“臣認爲此法甚好,九王爺身經百戰,雖在沙場日多,但隨先帝入朝較早,相信會給皇上不小的幫助。”
秦皓點點頭,又道:“西北喀沙十省在皇叔這一年的監管下,百姓安定,收成富足。據聞,皇叔還有意擴充軍隊,四下招兵,百姓踊躍支持,參軍人數空前增多,對此,林太傅又是怎樣想的呢?”
林蘇揚心裏一跳,這宏帝難道開始懷疑殷王了?聽說秦柯在僅僅一年的時間就將喀沙十省派人整頓,使得夜不閉戶之象可現,同時禮賢下士,招募各種有技才之人,結合了西北固有的風沙環境開創出獨特的旱制多季作物,讓百姓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而且他待人謙和,很多有志之士都願伏臣於他麾下。對於掌管一國的宏帝來說,這樣的人的確是個很大的威脅,哪怕他還是他的親叔叔。
“林太傅,怎麼不回答?”發現林蘇揚不斷遲疑,秦皓不悅地問道。
“皇上,臣認爲九王爺此舉必有他的原因。”林蘇揚趕緊回道。
“哦?”秦皓眯起了眼望着她,等待下文。
“藩國與我大央素來井水不犯河水,不過,最近幾年卻是有意無意在我大央邊界騷亂,雖然每次事小都可不計,先帝和皇上也都因燕遼問題對其減低了防範,天長日久必定會增長其囂張氣焰。臣認爲藩國並不甘於臣服我大央爲屬,其心若異,將令我們防不勝防。臣以爲,九王爺擴充軍隊,一來是爲警惕藩國異動,二來也是向對方展現我大央國力的強盛。”
聽了林蘇揚的話,秦皓沉默了一陣才譏諷似的說道:“看來林太傅十分瞭解九皇叔啊,連皇叔心裏想的什麼太傅也能猜個透徹。”其實這些他也想到過,只是作爲一個帝王,不容許他身邊有任何的強大存在,更何況,林蘇揚的態度讓他心裏很是惱火,像自己的東西被人偷了去一樣,憋得難受。
林蘇揚聽出了秦皓話裏的意味,淡淡說道:“皇上多慮了,微臣只不過是就事論事,至於九王爺的心思,臣還沒這個能耐去瞭解。”
“是嗎?”秦皓冷笑,“但不知太傅與皇叔今日聊得歡否,一年不見恐怕有很多話要說吧?”有些喫味的語氣讓林蘇揚恍惚覺得秦皓變了一個人,這種改變使她沒來由地感到害怕。就像當初面對瀚宇風時一樣,可對瀚宇風她只是不知所措和愧疚,而現在,她卻是真正的害怕,這個,自己接觸的時間最長的男人。
鎮定下來,林蘇揚站起身說道:“皇上可是在幹涉臣的自由?臣自問心無愧,若皇上認爲臣懷有異心,皇上大可罷了微臣便是。”
早日罷了你就可以和那個人雙宿雙棲?林蘇揚,你想得太簡單了。秦皓不自覺地握緊了雙手,隨即又自嘲,朕真是瘋了,爲了一個區區女子便將道義尊禮不顧,妄爲帝王,愧對秦氏祖先啊!
疲憊地揮手:“下去吧,朕也只是提醒太傅而已,你是朕的臣子,朕相信你。”
林蘇揚驚愕於秦皓突變的態度,卻也不願多想,行了禮便退出大殿。
行過朝陽門就聽見馬車外傳來一個聲音:“林大人請留步。”有些熟悉,一時想不起是誰,林蘇揚掀開車簾看去,原來是秦柯身邊的貼身護衛,雲水寒。
“雲侍衛可是有話對本官說?”林蘇揚問道。
雲水寒點頭道:“還請大人移步,屬下想與大人談談。”林蘇揚瞧了瞧天色,最後招呼了車伕跟着他往華燈霓燦的東市駛去。
秦皓頹坐在龍椅中,睜着眼,望着梁頂發呆。
記得小時候,父皇常常抱着他坐在這裏教他識字、唸書,念得累了,父皇就會拿出一些小玩意兒逗他開心,這時母後總會端着父皇最喜歡的甜羹走進來,然後父皇會一手抱着他,一手拉着母後的手說:“我的娘子和兒子都很乖啊。”那個時候,他說的是“我”而不是“朕”。
母後死的那天,父皇在她的寢宮裏呆了幾天幾夜,不喫不喝,不上朝,不見人。當父皇從寢宮裏出來後,他就知道父皇不再是父皇了,他成了真正的帝王。父皇說,身爲帝王,除了權利,什麼也不可以得到,尤其是愛。當你最愛的人走了,你的世界便是一片冰冷,而你的身份註定讓你連隨着她去的念頭也不能有,那種痛苦比萬箭穿心還要煎熬,所以,皓兒,你千萬要記住,不要愛上任何人,她會成爲你最難跨過的劫。
秦皓從懷裏摸出一枚印章,上面暗紅的三個字刺得他的心有些疼,林蘇揚,你就是我的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