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荷不敢大哭,只絕望地搖頭,殺雞抹脖子地小聲嗚嗚???
“求萬歲爺給徐佳氏留個後吧......”
“徐佳氏的祖墳不經挖啊嗚嗚.....”
康熙:“......”是不是把這小地鼠唬過頭了?
他頗有些哭笑不得,這倒不是壞事。
他身邊不能留無所顧忌,對皇權都缺少敬畏的刀,該叫她喫個教訓。
其實說起生氣,康熙更氣自己號稱文治武功,警惕心重,卻輕易被人放倒,有那麼點雪恥的意思,倒不至於真跟個小宮女爲難。
見狀康熙只得無奈指指梁九功。
“那你們兩個過招,朕看着。”
方荷哭聲一頓,眼神微妙看向梁九功,她是挺樂意,不過......梁總管好像缺點物件兒吧?
她忘了看哪個電視劇,明朝的廠公跟人打架被踹襠,毫無反應來着,那她豈不是隻剩猥瑣了?
梁九功叫方荷的眼神看得渾身僵硬。
本來他還無所謂,左右爲了能更好地伺候主子,他跟着武師傅自小學摔打,功夫不輸一般侍衛。
不敢跟萬歲爺動手,還不敢收拾個氣他好多回的丫頭?
可......這小祖宗的眼神太古怪了,叫他想起萬歲爺被放倒的事兒來,不由得擔心自己也叫鷹啄了眼。
他正緊張着,就聽方荷抽噎着拒絕:“萬歲爺,這不合適,那老婦人說這招數有礙於子嗣......”
梁九功:“......”你直接說我不配得了唄。
康熙倒高高挑起眉,瞭然方荷爲何不敢對自己動手了。
若然真妨礙皇嗣,就算他饒了方荷,老祖宗和紫禁城裏所有的女子都得喫了她。
可方荷越是如此說,康熙就越不肯放棄,厲害到會妨礙子嗣的招數......知己知彼方能保證萬無一失。
他作爲皇帝怎能不見識一番!
他打了個響指,船艙一側光影閃了閃,艙內便多了個面容毫不起眼的黑衣人,單膝跪地。
康熙吩咐:“你來跟她過招,如若妨礙子嗣,朕替你挑選幾個好小子過繼,必不叫你斷了香火。”
黑衣人毫不遲疑:“奴才遵命。”
說罷,他站起身,眸底精光閃爍,謹慎衝癱軟在地的方荷恭敬側了側手。
“奴才準備好了,姑娘請。”
方荷:“......”你是準備好了,我的死活你們是隻字不提啊!
她還手腳發軟呢,就不能緩緩擇日再比?
康熙衝方荷笑得更溫和:“朕叫梁九功再端一杯毒酒,給你醒醒神?”
方荷立馬撅腚爬起身,面色嚴肅,“多謝萬歲爺,很是不必,奴婢很清醒。”
過招是吧?行!
她擦擦眼淚,紅腫着眼眶看向黑衣人,先給他介紹前情提要。
“我這招數是對方負心漢的,所以要過招,得有個前提。”
黑衣人:“姑娘請講。”
“假作你是我的夫君......”
黑衣人:“......”這可是伺候皇上的女人!
見黑衣人面色驚駭後退,方荷趕緊解釋??
“萬歲爺曾說要給奴婢賜婚夜香郎,咱就好比你是個倒夜香的好了。”
黑衣人:“......”這真是伺候皇上的女人?
康熙差點被逗笑,卻不耐煩聽方荷在這裏繞圈子,乾脆指點暗衛。
“你就當自己是個普通男子,暫時卸下防備,忘了你學的那些招式。”
黑衣人懂了,暗衛易容換身份也都是好手。
他渾身的警惕瞬間消失,甚至變成儒雅的文人模樣,衝方荷作揖躬身。
“姑娘請。”
方荷也不多說話,響亮地抽泣一聲,指着黑衣人就開始罵。
“我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叫你喫我的喝我的,還敢揹着我偷人,你是畜生嗎?”
康熙和梁九功:“......”這也是招數?
梁九功趕緊低頭給主子斟茶,康熙順勢端起茶盞,以防自己笑出來。
黑衣人被方荷罵得愣了下,卻接受良好的板起臉,跟着唱戲他在主子面前放不開,但做出不屑模樣還是可以的。
方荷捂着臉哭,“你是不是嫌棄我沒給你生孩子?不就是生崽兒嗎?咱現在就生!我給你生十個八個還不行!”
“咳咳......”康熙一口茶噴了梁九功半身,側身咳嗽不止,伸手指着方荷,想罵只礙着嗓子眼還一片火辣。
黑衣人也麻了,這......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配合,就算是裝,他還能在這兒配合人生孩子?
他甚至有些茫然,說好的過招呢?
方荷嗚咽得更幽怨,一把握住黑衣人的手,哀哀泣問:“你就是嫌棄我,非要跟狐狸精雙宿雙飛是吧?”
黑衣人遲疑着,有那麼點子衝動點頭說是。
主要是方荷這樣的,一般男人他感覺要不起。
但方荷沒給黑衣人說話的機會,說時遲那時快,趁所有人都處在哭笑不得的荒謬震驚中,她臉色倏然一變,惡狠狠將黑衣人的手指往後掰。
黑衣人哪怕始終不曾卸下最後一絲防備,也沒料到還在唱戲的方荷會突然發作,忍不住因劇痛悶哼出聲,伸手就要推方荷。
方荷動作更快,另一隻手迅速往黑衣人眼睛方向插。
“那你們就去地底下做鴛鴦去吧!”
黑衣人顧不得推,但好歹功夫在手,忍着疼一隻手反轉抽出被撅的手指,一隻手迅速擒住快插到眼前的小手,後背都起了細毛汗。
因爲被嚇到,他甚至顧不得完全遵照主子的吩咐,下意識用上點力道卸了方荷一隻手腕,上前一步,準備將人制住。
方荷疼得小臉煞白,卻不退反進,順勢靠近黑衣人,同時用盡喫奶的勁兒抬高腿踢上去。
黑衣人防備着方荷的掙扎,也防備她身上有利器,卻沒防備有人會在皇上面前用這樣下三濫的招數,猝不及防悶吼一聲,捂着襠倒地不起。
方荷胳膊被猛地一鬆,人跟着踉蹌着倒地,還沒忘了唱戲,眼淚汪汪捂着胳膊啐了一聲。
“去死吧,渣男!”在場你們都是!
康熙和梁九功目瞪口呆。
殿內除了忍疼忍到臉色漲紅,站不起身的暗衛,鴉雀無聲。
這會子哪怕寧古塔還沒傳來消息,康熙也完全信了方荷是扎斯瑚裏氏血脈。
能教出這種,這種......唱作俱佳,不講究手段只講究結果的招數,這世上除了那位不走尋常路的老福晉,再沒旁人了。
加之兩人又長得有五分相似,不用證據康熙也信了荷的話。
方荷縮在一旁,弱弱提醒:“萬歲爺,過,過完招了,再往下,老婦人說只管往他捂着的地方踹就行。”
一坐一站的主僕倆,甚至還有個缺傢伙事兒的,都感覺到某個地方一涼,忍不住並了並腿。
康熙:“......來人,趕緊拾他下去,叫秦御醫親自給他看看,儘量別留下後患。”
外頭的黑衣人低着頭進來,迅速將人抬走,走之前都忍不住偷偷打量方荷。
如此狠辣的女人,必須得記住,以後離遠一點。
方荷捂着自己的手腕,默默流淚,她說她不演,皇上非讓她演,她也受傷了啊!
康熙注意到了,眼神微妙看着方荷凌亂的衣裳,哭得紅通通的臉頰,還有軟塌塌的手腕。
嗯......說實話,他想憐惜,實在憐惜不起來。
他以手抵着薄脣低咳幾聲,清了清嗓子,“你先回去養傷,等養好了再來御前伺候。”
方荷哽嚥着謝恩,弱弱問:“奴婢能求萬歲爺個恩典嗎?”
康熙:“說。”
方荷偷偷看了眼梁九功:“自登船後奴婢一直沒見到自己的行囊,沒銀子可使,可否請萬歲爺賞個太醫院的醫徒給奴婢看看傷………………”
聞言康熙表情淡下來,梁九功臉色猛地一變,心裏頭大罵李德全這龜兒子坑爹。
康熙沒應她的話,只冷冷睨梁九功一眼:“你去安排,這丫頭說過一句話,打狗還得看主人,朕覺得有道理。”
方荷:“......”只要捱打的不是她,狗就狗吧。
梁九功抹着汗彎下腰,小心翼翼應聲:“萬歲爺放心,奴才一定將姑娘安排妥當,往後再不會發生這種事兒。”
梁九功親自接着方荷出來船艙。
外頭李德全一直伸着耳朵,聽到了些微動靜,只以爲萬歲爺是發火了。
這會子見方荷格外悽慘地半軟着腿腳被扶出門,心下一鬆,趕忙迎上來。
“乾爹,我來我來!”
梁九功冷冷看他:“不必了,咱家用不起你,你去叫魏珠過來,自個兒去領三十板子,回頭咱家再跟你算賬!”
李德全愣住,下意識看向方荷。
方荷只弱弱扶着梁九功的胳膊,衝他微笑,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報仇最多十天。
配上她格外狼狽的神色,竟叫李德全心裏升起一股寒意。
可在御前,李德全也不敢多說什麼,臊眉耷眼白着臉飄了出去。
梁九功笑眯眯看向方荷:“姑娘對咱家的處置可還滿意?”
“不滿意的話要了這小子的命也無妨,咱們將來都在御前伺候,可別大水衝了龍王廟。”
就衝方纔那一遭,往後他也絕不會得罪這小祖宗,不過是個乾兒子,沒了也就沒了。
方荷愣了下,垂下眸子聲音沙啞卻平靜:“梁諳達別這麼說,我與李哥哥不對付,是因爲他毀的是您的名聲,敲打敲打也就是了。”
“您是萬歲爺親封的總管,過去奴婢魯莽無知,冒犯了諳達,您不與奴婢計較,奴婢便感激不盡了。”
梁九功詫異又意味深長地看方荷一眼,瞧見魏珠壓着焦急匆匆過來,還是衝方荷笑了笑。
“咱家先前在宮裏的話不是開玩笑,姑娘身份不一般,實不必如此妄自菲薄。”
“一會兒我叫太醫過去給你瞧瞧,再給你安排個宮女伺候着,你先好好養傷,咱們往後有的是時候慢慢相處。”
待魏珠走近,他又吩咐魏珠:“靠近甲板處右側的第一間配房大一些,是留給姑娘住的,你送方荷姑娘過去歇着。
魏珠小心翼翼扶了方荷下樓。
兩人一路無言進了配房,這地兒比方荷先前住的小梢間大三倍還有餘。
瞧見方荷的行囊就擱在桌上,看塵土不像是頭天放這,兩人都愣了下,方荷感覺甚至更微妙。
這配房就在康熙寢殿的正下方。
魏珠叫方荷坐下後,瞧着她狼狽的模樣和軟綿綿的手腕兒,眼淚直往下落。
“阿姐這是怎麼弄的?是不是梁......他們又爲難你了?”
方荷有氣無力靠在鋪好的被褥上,衝魏珠笑笑,“離御前這麼近,可不興掉貓尿,叫人看見了要挨板子的。”
“我這是爲萬歲爺辦差受的傷,傷得越重往後腦袋就越安穩,你該爲我高興纔是,快收了神通,一會兒該來人了。”
魏珠胡亂抹乾淨眼淚,人卻還是很低落,壓低了嗓音嘟囔。
“我知道阿姐得萬歲爺看重,先前我仔細想了很久,無論如何都想不出緣由,也只有乾爹乾孃不肯說的那事兒了。”
他自來心細如髮,又深諳這宮裏的生存規則,實在忍不住多說幾句。
“阿姐雖不說,可我瞧得出來你看不上宮裏的體面,哪怕出去了過苦日子,你也不願留在宮裏,看似脾氣軟和......實則是個有主意的。”
“往後要在御前伺候,出宮只怕更難,能被放出宮的功勞沒那麼好掙,阿姐別嫌我多嘴,千萬沉住氣,哪怕出不去,也比衝撞了主子爺……………”
方荷在心裏嘲笑自己,瞧瞧,她其實還沒有個半大小子看得明白自己。
她覺得自己很能隨遇而安,卻在毒酒酒杯沾到嘴脣的那一刻才發現,其實她還跟剛穿越過來時一樣,恍若夢中。
上輩子受了二十幾年的教育,沒那麼好改,她始終不認可自己是這個世道的一員,把自己當個過客。
所以她自我感覺良好,情緒一上頭,敢算計康熙,甚至敢放倒他,這身份全特娘是自找的呢。
方荷用不算太疼的那隻手彈了彈魏珠腦門兒,認真應下他的叮囑。
“往後我一定謹慎,阿姐雖不聰明,但阿姐還算聽話,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我知道輕重。”
魏珠還想說什麼,梁九功帶着一個年輕的御醫和一個不起眼的宮女進了門,只得先閉嘴。
這太醫是給阿哥們的諳達們看病的,雖醫術不如其他太醫,卻專擅跌打損傷。
叫小宮女仔細替方荷檢查過,確認她身上只有輕微擦傷,還有一隻手微微腫脹,年輕太醫鬆了口氣。
他隔着帕子捏住方荷軟綿綿的那隻手,笑道:“不算什麼大事兒,回頭塗兩天藥膏就得…………”
說話功夫,咔嚓一聲,方荷痛呼都還沒來得及,手腕兒就被接上了,先前那黑衣暗衛沒敢下狠手。
梁九功得知方荷無礙,笑得輕鬆了些,“那姑娘就好好歇着,有什麼吩咐,叫春來做。”
“這幾日李德全的差事叫魏珠先盯着,你這裏缺什麼,只管跟這小子說。”
御前一等宮女領奉御女官例,都以問字開頭。
二等宮女領末等女官例,以靜字開頭。
三等宮女領尋常宮女月例,跟御茶房宮女一般,以春字開頭。
叫春來,便不是粗使丫頭,官女子也才能得一個粗使丫頭伺候。
又叫魏珠給行方便,梁九功這是向旁人抬高荷的身份,補上先前李德全的差錯呢。
方荷和魏珠都領情,恭恭敬敬謝過。
魏珠有差事不能多留,叮囑方荷好好休息,先行出去。
春來給方荷收拾好了行囊,見方荷無精打采,主動出去取熱水,說要伺候方荷洗漱了好好休息。
屋裏徹底沒人以後,方荷才感覺鼻尖酸澀得,叫她幾乎控制不住渾身哆嗦。
剛纔沒檢查到的地方也好疼,越疼她越知道,這不是一場噩夢,她是真的差點死掉。
她回不去了嗚嗚~
心裏嗷嗷嗚嗚,方荷這會子眼眶卻特別乾澀。
除非有目的,她從小就不喜歡哭。
因爲她一哭,她那對爹媽只會不耐煩,他們的配偶和孩子只會高興。
可委屈難過時,孤苦無依的煎熬從來不會少。
魏珠說得很對,她瞧不上宮裏的富貴,上輩子她也算享受過繁華了。
她只想要個簡單的家,生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孩子,填滿自己空蕩蕩的心。
即便現在知道,在這個世道哪一條路都不好走,她仍然不準備放棄。
她改變不了世界,也沒小說裏女主角那麼大的野心,但她知道該怎麼改變自己,來適應這個世道。
小時候做過一次的,應該沒那麼難,對吧?
方荷攤開手腳,仰面朝天倒下去,砸在厚實的被褥上,只覺得渾身的痠痛幾乎疼到心裏頭。
嗚嗚,多麼痛的領悟,要不,先捲一捲,把自己卷出宮,然後再躺平……………
“姑娘,洗洗再睡吧?”春來見方荷面色時而蒼涼時而憤慨,總覺得心裏涼颼颼的,抖着嗓音小聲打斷她的思緒。
等她扶方荷脫了衣裳,準備扶方荷進浴桶的時候,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只穿了肚兜褻褲的方荷閃地上去。
“又咋......”方荷下意識把疼出來的不耐吞回去,換了溫和語氣,“這是怎麼了?”
春來指着她的腰側:“姑,姑娘,你腰間爲什麼有個手印啊?”
不是鬼上身了吧?!
方荷一低頭,就看到腰間半拉青紫手印。
怪不得她總覺得自己渾身疼呢,尤其是腰子,只是當時嚇傻了沒發現。
黑衣人那一下子,還沒有康師傅來得用力。
他是多怕自己把毒酒酒他身上啊!
怕就乾脆不要扶,她又不會搶着去投胎!
她就多餘領悟……………這肯定是愛新覺羅祖傳小心眼的報復!
十月初八,聖駕一行途徑齊河,渡過濟水橋,留下一首方荷從未聽過的詩,興致勃發在邱家河下船,停駐濟南府巡撫黃成讓出來的別苑。
康熙連當地官員都沒接見,只叫黃成伴在身側,下午就帶着妃嬪和五個阿哥去看據說爲天下第一泉的趵突泉。
方荷只老實待在屋裏養傷,是無聊了點兒,但三個月不用當值的話也值了。
反正有春來和魏珠,總不缺新鮮消息。
春來甚至能把皇上那首《渡濟水》背下來,跟方荷一個勁兒地誇。
“主子爺的詩都已經傳到江南文人那裏了,江南文人一片盛讚呢。”
方荷:“......”昨天剛在山東發生的事兒,這麼快就傳江南人耳朵裏了?
這要不是提前請過來的託,她把寫詩的紙吞下去。
“還有人贊萬歲爺詩才驚豔絕倫,實不該藏於宮闈,合該爲天下人敬仰,特請萬歲爺在趵突泉題詩呢。”
方荷:“......”被耿舒寧罵過無數次的乾小四,愛蓋章的毛病是不是就打這兒來的?
都不用方荷問那詩提了沒,魏珠就把消息帶來了。
“萬歲爺謙遜,只說不願與文人爭鋒,壞術業專攻之風采,不肯留詩作於石壁,只題“激湍'二字,以對天下文人做鼓勵呢!”
春來面上浮現出吾家有子初長成的詭異驕傲,方荷的表情也很詭異。
鼓勵啥她沒懂,可不題詩,真不是心裏有點逼數嗎?
反正這詠趵突泉的詩她也沒聽過,她只聽過詠鵝。
不過聽多了外頭的熱鬧,方荷也有點好奇這時候趵突泉的景色是不是像後世姥姥家一樣美。
算起來她也算是半個山東人,夏雨荷的故鄉大明湖畔現在什麼樣子,她其實很想看看......可低頭看着自己特地包起來的手腕,方荷掂量了下出去的後果,還是忍下了好奇。
她能忍得住,康熙卻不打算叫她躺回京城。
只過去兩日,康熙爬完泰山回來,春來還沒說完萬歲爺又帶着阿哥們做了幾首膾炙人口.......卻沒膾炙到後世人口的詩,魏珠就表情微妙,端着一碟子點心進來了。
“阿姐,這是萬歲爺賞您的點心,聽說叫即墨麻片......”魏珠又像是想笑又像是擔憂,一張圓臉快扭曲成了包子樣兒。
“萬歲爺說,阿姐要是還沒養好傷,明兒個叫給你送抓糕和蜜三刀來。”
方荷:“......”意思是要再磨嘰,就要抓起她來捅了?
這男人知不知道什麼叫傷筋動骨一百天!
手腕子脫臼也是傷筋啊!
她哪兒還喫得下去?
看着點心,她只覺得腰子疼。
可想起先前滋啦滋啦響的盆栽,方荷運了運氣,憋着氣把即墨麻片喫了。
別說,蜜三刀她喫過,即墨麻片她還真沒喫過,入口即化,又酥又香,還有微甜的奶味兒,一碟子下去……………
方荷義正辭嚴:“勞萬歲爺提醒我,我才知道要去當值,實在是慚愧。”
“你再去給我拿一.....三碟子來,我多喫點,牢記住這個教訓,往後絕不叫萬歲爺再費心提醒!”
魏珠和春來:“......”饞還能饞出這樣的大道理來?
翌日一大早,龍舟自邱家河河岸啓程,往宿遷去,準備視察黃河北岸的防洪工程。
方荷跟在御茶房時一樣,三更剛過就被春來叫醒。
她痛苦地起身洗漱,換上比御茶房淺了一個色的湖綠色新宮裝,小臉焦綠上了二層。
梁九功看到方荷,一點也不意外,只笑着低聲提醒,“姑娘剛在御前伺候,先只管看,不必親自動手。”
“等回頭萬歲爺召見完大臣,你再跟進去伺候不遲。”
方荷依舊乖順,但比以前多了份鎮定,微微點頭,輕聲謝過樑九功的提醒。
她也不在意其他宮女的側目,仔細打量伺候要用到的東西。
首先是皇上的龍袍,在身穿碧綠色宮裝的端凝殿宮女手中捧着。
一旁是跟方荷一樣穿湖綠色的陪寢宮女,有人端着銅盆,有人捧着雪白棉巾,還有人捧着洗漱用品……………
方荷目光轉到某處,瞳孔猛地一縮,她看到了香皁和豬毛鬃牙刷,還有用細白瓷盒裝着的牙粉。
這不是她給魏珠的方子做的東西嗎?
小陳子曾帶進宮一些,叫魏珠送給方荷用,連香皁上的長壽花樣式,都是荷爲了好兆頭特地想出來的。
這是巧合.......還是康師傅再次敲打她?
方荷緊緊掐着指尖,面上沒露出任何異樣,在其他人伺候康熙起身的時候,無聲無息站在角落裏裝柱子。
無論是巧合還是敲打,她都不能被打草驚蛇,只慶幸自己夠慫,沒蘇出這個時代不該存在的東西。
康熙用過早膳後去三層,只叫梁九功在一旁伺候着,陪寢宮女和端凝殿宮女都退下去了。
方荷一時不知道該去哪兒,便先到二層門口等着,正好碰上當值的岑影,好歹還能說幾句話。
等康熙再回二層的時候,已經過去一個半時辰,習慣了站樁以後,三個小時竟不算太難熬。
一進殿,康熙到銅盆前洗手,看到乖巧捧着帕子的方荷,倒主動笑着調侃。
“這些東西還算好用,回頭你徐佳氏還有什麼壓箱底的方子,可以先給造辦處一份,比你在外頭掙那仨瓜倆棗的強。”
方荷咬着牙根,老實道:“奴婢只是想着快出宮了,想在宮外有個營生,又思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央人在外頭置辦了鋪子。”
康熙不在乎方荷這點小心思,甚至都不在意她這方子到底怎麼來的,左不過就是點奇技淫巧。
但
他不喜身邊人有所隱瞞,聞言只淡淡道了聲'磨墨'。
等落座在艙房中央的御案前,康熙才一邊挑看筆鋒,一邊繼續問??
“不是還有什麼美白丸?引得那羣小答應緊衣縮食地去買,怎不見你自個兒?飭?飭你這皮子。”
觸之還算細膩,就是顏色太不好看,拉低了御前的水準。
方荷右手脫臼過,不敢用力,更怕累着會習慣性脫臼,乾脆用左手慢吞吞研磨墨條。
聞言她心下微微思忖,到底怕將來再來一杯毒酒,乾脆老實到底。
“回萬歲爺,奴婢喫着呢,只是先前制了顏色暗一些的水粉,內服外敷,藏拙於內秀......”
康熙似笑非笑打量她一眼,怪不得他那日覺得這小地鼠的爪子和臉顏色不太一樣。
水粉暗衛偶爾也用,不稀奇。
只
聽她不像以前那樣馬屁拍得山響,老實許多,康熙心下滿意,也不計較她以前懷着什麼心思藏拙,不再理會她。
在不擾人清靜還能伺候好這一點上,康熙不得不承認,其他人確實比不過方荷。
他很快就忘了身邊還有這麼個人存在。
待得寫完一頁大字,康熙一抬頭,才瞧見她眼巴巴看着自己掌下的紙,又起了點子興致。
“你識字?”
啊?
方荷其實是在看康熙什麼時候寫完。
她在外頭站了那麼久又接茬磨墨,累了,餓了,有點抓糕和蜜三刀喫也行啊。
聞言她愣了下,稍稍遲疑,垂眸以作謙虛模樣,委婉道,“奴婢只略識得幾個字………………”
這話她說得不心虛。
體字好歹她一個大學生,不認識的就少,可繁體字......嗯,還是謙虛一點。
簡
康熙微微挑眉,這丫頭身上的祕密實在不少。
徐嬤嬤可不認識幾個字,喬誠最多就能認賬本子。
她悶在茶房九年,裏頭也沒出過什麼愛施教的才女,她哪兒來的底氣謙虛?
康熙思片刻,拾起一本請安摺子遞給她。
“那念來聽聽吧。”
方荷恭敬應了聲是,打開摺子一看,沉默了。
認出來的倒是不少,比如聖安伏乞,天地什麼的。
可......第一句正文偏僻字好多,十個字,她只認識四個。
她慢吞吞念:“東亭恭聞...聖駕親臨...徒邱東......”
康熙也沉默了。
要不是他昨晚剛看過這份摺子,險些以爲進摺子上來的曹寅從諫亭改號東亭了。
從字還讀作徒,三句話,錯了倆字,能念出來的寥寥無幾,她在謙虛什麼?
他眼神複雜看着還在絞盡腦汁認字的方荷,微微嘆了口氣,總覺得這把刀可能沒那麼好磨。
橫不能將來需要她傳遞消息進宮的時候,連個信兒都傳不明白。
他捏了捏額角,吩咐梁九功:“你去,找本三字經來,叫她跟五阿哥一起上課。”
方荷訕訕放下摺子,有點拉不下臉來,跟六歲的五阿哥一起進學。
其實給她機會,她認字還是挺快的,她就是不認識繁體字,還沾了姥姥家秀才的一丟丟毛病罷了。
她小小聲道:“萬歲爺......要不,奴婢自個兒學吧?”
“怎敢勞煩五阿哥的先生,五阿哥畢竟年紀還小,奴婢要是識字太快,惹得五阿哥傷心就不好了......”
康熙冷笑:“你倒瞧得起你自個兒,你認的字兒還沒有五阿哥多,三百千他早學完了。”
“朕是讓他教你,溫故而知新,善莫大焉,他有什麼可傷心的!”
方荷:“......”那我叫個六歲孩子教,心和臉一起碎成八瓣兒,就沒人管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