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簡直愁得想跟方荷一樣,哭着跑出去。
找尚寢嬤嬤教導方荷倒不是難事,可在外頭不比乾清宮,到處都人多眼雜的,想瞞過人太難了。
除非到駐蹕之所,夜深人靜的時候不許到處走動,倒還好操作些。
可一來那小祖宗心思不定,能不能好好學是一回事兒,二則誰知道萬歲爺什麼時候就叫人回來伺候?
萬一還沒到駐蹕之所,皇上就忍不住把那小祖宗弄了來,他這頓打跑得了嗎?
倒不如乾脆一頓板子,叫他躺到承德呢。
雖腚疼,好歹疼得踏實。
但梁九功心裏腹誹,面上半點不樂意都不敢表現出來。
他又不是方荷,在皇上跟前沒那麼大面子。
當然,梁九功也清楚,御駕後頭到底還跟着太後和好些娘娘呢。
如果叫那些娘娘們知道萬歲爺的心思,說不準這口肉還能不能好好叫萬歲爺喫進嘴裏。
他咬牙,頭一日沒動作,等車駕行至遵化行宮,這才叫尚寢嬤嬤夜裏過去教方荷。
尚寢嬤嬤到方荷所在的梢間時,方荷正鼓着腮幫子喫宵夜。
春來和魏珠都在,三個人搶着喫倒也格外有趣,一個個都喫得松鼠似的,嘻嘻哈哈好不熱鬧。
見尚寢嬤嬤進來,魏珠差點沒叫點心噎着,捶着胸口,下意識震驚看向方荷。
倒是春來,臉頰微微泛紅,卻眼神閃了閃,將魏珠生拉硬拽出門,去門外守着。
春來早知道,以姑娘在萬歲爺跟前的恩寵,定會有這一天。
到時候,她和魏珠也許就是姑娘得了封位後的大宮女和大太監,非常有自覺性。
方荷對內務府二十三年才重新送來的這位李嬤嬤還算熟悉,畢竟都在交泰殿後頭住着,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李嬤嬤出身李佳氏,聽聞先前曾是景仁宮的三等宮女,康熙念着生母,叫她在內務府尚儀局教宮女們規矩。
如今來御前尚寢,倒也說得過去,畢竟如何伺候主子爺,也算規矩之一。
可能是在內務府待了好些年,李嬤嬤看起來比先前那位廖嬤嬤嚴肅得多,眉心有很明顯的川字紋。
方荷不敢造次,從牀上溜下來給她蹲安。
她只當什麼都不懂,含笑問:“這是吹的什麼風?怎麼把嬤嬤您吹我這兒來了?”
李嬤嬤表情有些微微僵硬,實話說她也不知道是什麼風,大概是邪風吧。
梁總管突然找到她,要她跟做賊一樣避開人過來,不許叫人看見。
什麼時候伺候萬歲爺這麼見不得人了?
更不用說,梁九功還要她來教一個二十三歲的老宮女人事。
都這把年紀了還啥也不懂......這要是生出皇嗣來,能聰慧得起來?
梁九功還千叮嚀萬囑咐說:“嬤嬤就把方荷當祖宗哄着,可千萬別用對其他宮女兒那一套,一個弄不好逼急了眼,她指不定能翻天,咱家都只能供着!”
梁九功不敢妄議主子,可他供着,那不就是被皇上放在心尖兒上的人物麼?
李嬤嬤原本還不明白,如果方荷這麼能,早十年幹嘛去了。
既然前頭沒能承寵,這到底是怎麼成了祖宗的?
這會子見到荷,她突然明白過來,這位姑孃的骨相還有氣場着實妙極。
旁人可能看不出來,但尚寢嬤嬤乾的就是挑選美人的活計,甭管方荷有沒有劉海,只從頭骨,眉眼和下頜一掃,就知道她骨相極好。
所謂美人在骨不在皮,加之方荷說話時的聲兒柔而不媚,身上卻帶着股子旁人沒有的靈巧勁兒,不怪能得萬歲爺青睞。
至於前十年......李嬤嬤也知道徐嬤嬤的存在,心想可能是被壓着,才長開吧。
她心下積極了許多,聽了方荷的話,習慣嚴肅的臉上,不自然地露出個笑,親自將方荷扶起來。
“梁總管吩咐,叫我過來教導姑娘該如何伺候萬歲爺,姑娘這會子可有空?”
方荷:“......”她說沒空,李嬤嬤能走嗎?
她眨眨眼,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迷茫神色,側身請李嬤嬤上座。
“先前老祖宗和太後都誇過,說我挺會伺候的,可是我哪兒沒做好?”
方荷實在做不到心神意會後立馬羞紅臉,她可是看片兒都不會臉紅的主兒,只能繼續裝傻子。
李嬤嬤噎了下,乾笑:“我既做着尚寢的差事,教姑孃的,自然是伺候萬歲爺就寢的本事。”
方荷心想,那您可能還真不如我本事多。
她一臉嚴肅盤腿坐了,衝李嬤嬤點頭,“您說,奴婢也想更周全些伺候好主子爺,您只管說便是。
李嬤嬤臉上的笑又有點僵硬。
按理說往常這時候,她應該先掏出避火冊子來,直接教人該怎麼取悅皇上。
可梁九功最後走之前,還給了她一個叫人摸不着頭腦的吩咐,要她從親嘴兒開始教。
李嬤嬤在心裏沒少罵,親嘴兒有什麼好教的,那不是有嘴就會嗎?
她輕咳幾聲,硬着頭皮笑道:“姑娘當知,男爲陽,女爲陰,這陰陽和合,便需陰陽氣息流轉,親吻便是此意......”
方荷:“......”還能這麼解釋?
就不說舌尖蹦迪的事兒了,你哪怕說一句張嘴伸舌頭呢,她也沒辦法繼續裝傻。
這會子,她只憋着笑,眼神迷茫着慢吞吞點頭。
李嬤嬤很懷疑,“姑娘懂了?”
方荷這回點頭乾脆得多,“懂了,氣息流轉,人有七竅嘛,除了放屁都可以對不對?”
李嬤嬤:!!!
她不自覺緊了緊手裏的帕子,深吸口氣。
“算了,姑娘只需要記着,男爲陽剛,皇上更是天乾獨斷,女子陰柔,只需貞靜順從萬歲爺的意思便可。
方荷在心裏撇嘴,那跟死魚有什麼區別?
怪不得康熙活兒不好,感情也沒人給他提升的空間,全練演技去了唄!
李嬤嬤見方荷垂眸,露出乖巧聽話的模樣,心下放鬆了不少,這才取出一本避火冊子,交到方荷手裏。
“陰陽和合之事,雖是男子做主,可姑娘當知男女之間有何不同,才能知道該怎麼伺候……………”
方荷一看有小黃圖可以看,來了興致,隨手翻開冊子,噎了一下,萎了。
不是說古人開起車來,雖然隱晦,卻格外活色生香嗎?
這臉都空白,人也都穿着一層層衣裳,在各種地方擺出猥瑣姿勢的......是避.火.圖?
不要逗她好嗎?要是看這個能通人事,她估計一輩子都能做個'傻子'。
她壓着困勁兒,勉強聽李嬤嬤說話。
總結一下,大概就是男人頂呱呱,天天帶着棍子行走,皇上更不得了,晃盪着龍棍。
皇上看誰不順眼.....不是,看誰順眼了,就給誰幾根棍子,這叫雷霆雨露,疼也得受着,儘量表現出享受的意思,萬不可衝撞了皇上。
呸!
不能衝撞人家,只能叫人家衝撞她?
她怎麼就非得那麼賤得慌呢。
李嬤嬤一口氣說了兩刻鐘,遲疑了下,再次問方荷。
“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方荷悲切點頭,“再也不能更清楚了,雖然奴婢從來沒捱過棍子,也怕疼,但奴婢憑着一腔忠心,也能保證,到時候哭也笑着哭!”
李嬤嬤:???
李嬤嬤腦仁兒有點疼。
她只做了三年宮女,就被分到內務府做姑姑,因爲規矩嚴,到了年紀被人尊稱一聲嬤嬤,待她都帶着幾分敬畏。
在她手裏,就從來就沒有教不好的宮人,可從荷屋裏出去後,一路回自己住處,李嬤嬤都有些恍惚。
她該教的都教了,可......她寧願自己什麼都沒教,一想到方荷要侍寢,她眼前都有點發黑。
梁九功就在她屋裏焦急等着呢,見李嬤嬤進來,趕忙迎過去。
“怎麼樣了?”
李嬤嬤遲疑了下,“要是不能罰......要不,再給我幾日功夫?”
梁九功跺腳,“哪兒還有功夫啊!”
這兩日,皇上雖然隻字未提,可瞧他的眼神,分明帶着詢問。
想必是想見那祖宗,又怕她在御前噎得人下不來臺。
他算看明白了,反正萬歲爺不可能罰方荷,他差事都辦了,也實在不想挨頓打啊!
李嬤嬤無奈了,指指自己的腦門兒,“可這位姑娘她......這兒怕是有些不同尋常人一樣啊!”
“我說陰陽流轉,她能聯想到放屁上去,我說男女不同,她說自個兒怕挨棍子,我叫她知尊卑,她跟我說可以笑着哭……………”
梁九功表情麻木,他怎麼一點都不意外呢,是那祖宗能幹出來的事兒。
他抹了把臉,“明兒個萬歲爺祭拜完皇陵,就啓程往宣化去了,明兒個晚上,你再過去一趟,務必要教明白了!”
李嬤嬤心底沉甸甸的,有些懷疑自己能不能做到。
她從來沒這麼不自信過。
可對上方荷那雙透露着坦誠和認真的眸子,罵也罵不出來,罰又不能罰,她是真沒招了。
即便兩人行事都格外隱祕,他們這邊說話的功夫,太後所在的後殿,烏雲珠也從行宮的小太監這裏買到了消息。
前一日,烏雲珠就在鳳駕上看到方荷眼睛紅腫回了自己馬車,其他人也好些看到的。
確實沒人多想,都以爲方荷是被皇上罵哭了,攆回去的。
誰也不會關心方荷到底犯了什麼錯,反正事不關己,幸災樂禍還來不及呢。
太後聽聞後,到底沒忍住心底的關切,還是叫烏雲珠盯着方荷那邊,怕底下的宮人和太監們因爲方荷‘失寵'欺負她。
卻沒承想,能聽到尚寢嬤嬤去找方荷的消息。
烏雲珠笑道:“看來萬歲爺是真對姑娘上心了,這是打算臨幸姑娘呢。”
“往後您也不必擔憂與姑娘往來會給她添麻煩,等姑娘進了後宮,您有的時候好好跟她親香。”
太後聽得臉上帶笑,微微頷首,“有道理。”
“不過說起來,這孩子也真是可憐,都二十三了還什麼都不懂,跟我當年何其相似,可惜烏林珠再沒機會幫她了。”
烏雲珠沒吭聲。
因爲世宗對格格不喜,被太皇太後逼着圓房,召幸時,自然也不會多溫柔。
雖然臨幸次數不多,也叫主子喫盡了苦頭。
當年已經出宮的烏林珠知道此事後,立馬遞了帖子進宮看望太後,給太後帶來了好些精緻又詳細的避火冊子,還有些取悅自己的物什。
怕太後會害羞不好意思學,烏林珠甚至避開人,仔細跟她說道其中的微妙,好叫太後能在世宗來坤寧宮時讓自己更舒坦些。
如果不是烏林珠的幫助,太後對那檔子事兒怕是隻會留下噩夢一般的回憶。
她回憶着過往,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對烏雲珠道:“皇帝也不是會心疼人的,這女子破瓜怕是好受不了。”
“幸虧咱們還沒走出去太遠,勞你辛苦一趟,騎馬回宮把我藏起來那些冊子拿來,給方荷送去,好歹別叫她受太大的罪。”
烏雲珠比太後小七歲,是北蒙後來特意送過來的,連名字也是根據烏林珠的名字改的。
她騎術跟大部分北蒙女子一樣非常好,年紀也能支撐往返不成問題,見太後確實擔憂,便應下了。
“後日啓程,奴婢明兒個一大早就往回趕,快的話,晚膳之前就能回來。”
太後笑着催促:“那你快去睡,咱們年紀都不小了,明日奔波一日,睡不夠怕是也難受。”
等烏雲珠出去後,太後臉上的笑倏然落了下來。
她起身行至窗前,推開窗戶,淡淡看着方荷所在的方向出神。
盤算着時候,北蒙那邊應該安排好了,趁着烏雲珠不在,她也該給對方送信了。
無論方荷想留下還是想走,太後都希望,那是方荷自己的選擇。
御駕在遵化停留了兩日,六月初七繼續啓程,一路往宣化,也就是張家口那邊去。
只是剛行出去兩日,京城就快馬加鞭送來了六阿哥夭折的消息。
與噩耗一起傳來的,還有德妃哭暈後,被發現有了近三個月的身孕一事。
慈寧宮也派人傳消息說,萬琉哈答應跟着蘇茉兒一起禮佛的時候嘔吐不止,查出了三個多月的身孕。
魏珠聽了,在馬車上咂摸了下嘴,春來在馬車裏輕嗤。
方荷知道他們爲何如此,後世不排除懷孕初期因爲各種情況發現不了的情況。
可在宮裏,太醫都是半個月請一次平安脈,不可能發現不了,除非特意隱瞞。
尤其永和宮,太醫天天駐紮在那兒,德妃據說哭暈了好幾回,怎麼可能一無所知。
不過是怕皇上因喪子之痛過於悲傷,恰到好處地把消息傳過來,安慰皇上罷了。
方荷跟李嬤嬤一直打馬虎眼,即便烏雲珠偷偷給她塞了很多香豔火辣的避火冊子,她也面不改色只當八卦冊子看。
也不知道梁九功和李嬤嬤信不信,反正一直沒叫她去御前伺候。
但方荷在馬車裏,透過簾子,能頻頻看到惠妃、容妃、安嬪和謹嬪她們帶着宮人去皇那邊,面上都帶着如出一轍的喜色。
停下紮營休息的時候,來來往往的宮人和太監臉上也都帶着恰到好處的吉利勁兒。
總之,無論真假,都只能看到喜悅,半點看不出宮裏夭折了一個阿哥。
方荷一想到,自己要在這樣的環境裏過一輩子,可能也要成爲這些假面其中的一員,心裏就有股子說不出的憋氣。
像上輩子剛意識到,爸爸和媽媽都愛他們的伴侶,孩子,父母,獨獨不愛她這件事時的感覺。
可她真能做得到嗎?
想到自己也有可能面臨自己的孩子夭折,她就有些喘不過氣來。
紮營後,宮人們喫得大部分都是鍋盔餅,特別硬,最多打獵後熬些骨頭湯泡着喫,滋味兒並不算好。
方荷卻努力往嘴裏塞餅,想填飽肚子,把那股子憋屈給擠出去,她會努力不叫這種事情發生。
在她快喫撐的時候,李德全過來了。
他笑道:“姑娘,萬歲爺請您去皇賬說話。”
方荷硬是把最後一口餅和小半碗湯給幹掉,這才洗漱了一下,跟着李德全走。
還沒到皇帳之前,李德全拐着彎兒提醒方荷,萬歲爺心情不大好,叫方荷儘量說些好聽的,千萬別惹皇上不痛快。
方荷心道,要是他心情很好,她反而不敢招惹了呢,孩子沒了也不在乎,誰敢得罪猛於虎的畜生啊!
進門後,方荷發現,皇帳內燈火通明,康熙坐在處理政務的御案前,頭也不抬地在寫什麼。
她喫撐了,腦子轉不太動,更沒什麼心情充當活躍氣氛的百靈鳥,慢吞吞行至一側。
看硯臺裏墨不多了,她輕輕走過去,開始研墨。
康熙只淡淡看她一眼,便繼續全神貫注在筆下的宣紙上。
方荷偷偷看了眼,他在抄《往生經》,而且不止一份,旁邊已經落了一沓,少說也有幾十份。
方荷心裏的厭煩稍稍壓下去些,專心致志研起來。
哪怕她從閨蜜口中得到的許多野史八卦,叫她對德妃不感冒,也沒見過六阿哥,這不妨礙她對一個孩子的憐憫。
生在皇家,也不知是那孩子的幸還是不幸。
等到最後一遍《往生經》抄完,康熙放下筆,將宣紙仔細疊了,叫了梁九功進來。
“這七七四十九遍經文,叫人送到慈寧宮大佛堂供奉,請薩滿放到小六的棺槨中。”
梁九功躬身接了,小聲應?,趕忙轉身出去。
康熙這纔看向方荷,平和笑着問她:“這幾日喫用得如何?倒是沒見你再長肉。”
方荷乖巧準備回話,結果一張嘴就先打了個嗝,瞬間臉色漲紅,這個她是真沒料到。
康熙倒是被逗笑,不用回答他也知道答案了。
方荷訕訕摸了摸鼻子,“奴婢喫得不少,只是比宮裏活動量大一些,所以沒長肉。”
“你不是一直在馬車上?”康熙繞過屏風,坐在靠近窗口處軟榻上,問跟進來的方荷。
她心下一轉,小聲解釋,“李嬤嬤吩咐奴婢仔細看她給的冊子,奴婢始終不得其解,少不得就按着冊子裏的姿勢擺好,想理解的更深一點。”
起碼不是現在,現在她真的不想侍寢。
等康熙明白過來,方荷看的是什麼冊子,又是如何自己擺出那副姿態的,沉默了。
他這會子倒沒什麼風月心思,只哭笑不得地點點方荷。
“那你好好看,着實看不明白,等以後有功夫了,親自教你!”
方荷:“......”你兒子都還沒過頭七呢,開什麼車!
她不吭聲。
外頭李德全瞅着空檔,把康熙還沒用的晚膳給擺上了。
方荷跟出來伺候,打眼一看,哪怕喫撐了,還是沒忍住吞了吞口水。
人跟人之間實在是不一樣,她只能喝骨頭湯喫鍋盔,這位爺出行在外也一頓飯十幾道菜,雞鴨魚全有,色香味俱全。
她酸溜溜地想,也不怕撐死自己。
但她很快發現,李德全在一旁侍膳,一筷子都沒往葷菜上伸,夾得全是素菜。
連湯也棄了雞湯,只盛了一碗文思豆腐湯,方荷仔細看了眼,裏頭並沒有火腿。
這叫方荷如鯁在喉的鬱結又消散了點,看來六阿哥夭折,他也不是不難過。
她不是替別人打抱不平,只是覺得康熙能做個人,往後哪怕只能留在宮裏,日子應該也沒那麼難熬。
用過膳後,康熙叫其他人都退下,只留了荷在跟前,站到了簾子邊上,掀開明黃色的幔簾,還有一層素紗。
方荷:“......”外頭就算有火把,也只有護衛可看,這是瞧什麼呢。
康熙面對着窗口,聲音淡得像是隔着好幾層紗。
“你剛纔進門時那眼神,是不是覺得六阿哥夭折了,朕竟還跟沒事兒人一樣,不配做個阿瑪。
以往這小混賬的話特別多,可今兒個自打進門,她就沒說幾句話,橫不能是撐着了。
方荷回憶,她進門時,這位爺不是沒抬頭嗎?
她只道不敢,卻換來康熙一聲輕笑。
“行了,朕又不是你,你那點子心思朕一眼就能看穿,可朕是皇帝,如若朕對外流露出悲慟,這出行的一行人就能哭喪給朕看。”
方荷想想那個場景,突然覺得有點冷。
那還是算了,人就是這樣,矯情完了,還是更願意看別人笑,不願意看別人哭。
康熙卻又慢悠悠道:“但朕確實也沒那麼難過,甚至還有些欣慰。”
方荷瞪大了眼,啊?
欣慰走了一個來了倆嗎?
康熙只是心裏有些說不上難過的情緒,想有個人說說話。
“離宮之前,朕去看過小六,他竟跟你一樣,親口跟朕說,他想離開宮裏。”
先前康熙一直不敢太關心胤祚,只怕感情多了,悲極傷身。
胤祚每回看見他,都特別乖巧,像什麼都懂似的。
那孩子打懂事起就聰慧,哪怕從生下來就沒舒坦過幾天,卻從無抱怨。
太醫已全然沒了辦法,胤祚完全靠蔘湯吊着性命,連喘氣都艱難,眼神卻一直望着外頭。
康熙問他看什麼,他連哭都不敢哭,只靜靜地流淚。
他怕德妃難過,在康熙手上寫字。
他告訴康熙:“汗阿瑪,兒臣不想再留在宮裏了,我想放風箏,想喫宮人們說的小喫,想看看...太監們說的天橋......”
“兒臣......如果有下輩子,兒臣不想生在皇家,只想做普通人家的皮猴,汗阿瑪,做懂事的孩子好難受………………”
康熙平靜看着夜色,“如今,他得償所願,朕盼他投個好人家,能跟普通孩子一樣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方荷漸漸反應過來,康熙不需要她說話,只是想有人聽他說說這些無人在意的惆悵。
但莫名地,在他低沉的訴說中,她一整個白日只見人笑,不見人哭的憋氣漸漸散了個空。
她抬頭注視着背對她的身影,聽他對着夜色,緩緩念《往生經》。
這一刻的康熙,比她所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溫柔,幾乎叫人產生就如此陪伴他一輩子,也還不錯的念頭。
但很快,康熙唸完了經,扭頭吩咐:“叫人提水進來,朕要沐浴。”
“你歇了好幾日了,這幾日朕不會召幸妃嬪,你留下伺候吧。”
方荷:“......”
她帶着社畜專屬的麻木,收起自己一剎那的動搖,出去叫人提水,還叫了梁九功和李德全爺倆進來伺候。
既然都茹素了,她這塊肉就別往狗老闆面前湊了,還是先心疼心疼自個兒,大晚上站着該怎麼睡是好。
好在康熙倒是沒狗到家,親都親過了,康熙還不至於跟對待普通宮人一樣。
他對方荷道:“你在軟榻上睡。”
梁
九功伺候着主子更衣,李德全很快就叫人進來,在軟榻上鋪好了被褥。
等熄了燭火,只留下皇帳門口一盞燭臺,兩人躺下,在黑暗中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康熙突然開口,“如果此行回去,你還想出宮,朕......會考慮,但朕想讓你留在身邊,陪……………”
他話還沒說完,方荷的小呼嚕就打起來了。
沒辦法,早過了她該睡覺的點,她喫撐了以後困着呢,完全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麼。
聽着規律的呼嚕聲,康熙像懷疑她什麼都不懂似的,不可置信地翻身坐起,無聲行至方荷面前,彎腰去看。
方荷側躺着,一手託腮,一手攬着被褥,抬着腦袋,睡得小嘴兒微張。
呼嚕打了幾聲,還咂摸咂摸嘴,蹭蹭被子,不過片刻又繼續打呼。
康熙運了運氣,雖然比她醒着的時候順眼多了,可他平靜了幾天的心緒卻又有些不穩,恨不能揪她起來,摁膝蓋上打頓手板。
他無聲呵了一聲,既然沒聽見,那也就不算他開了金口。
這可是她自個兒錯過的,有機會抓不住,就怪不得他了。
翌日,方荷被春來推醒。
春來看方荷的眼神特別微妙。
方荷擦了擦脣角,沒有口水啊。
她小聲問:“怎麼了?”
春來委婉道:“主子爺吩咐,叫您往後且不必練那些冊子了,說是怕累着姑娘,再打呼嚕打一晚上。”
方荷:“......”
好的,繼暈妝之後,在康熙面前打嗝,這還打呼嚕了,簡直不能更好了。
說不定再多喫點,集齊放屁磨牙一條龍,就算她哭着喊着要留下,這位爺都要嫌棄呢?
這不比她費勁巴拉想臺詞哄人來得輕鬆得多?
反正只要她不尷尬,尷尬得就是別人,方荷一臉什麼都沒發生過的表情洗漱。
等用膳的時候,她正想問梁九功自己該怎麼用早膳,康熙便叫她到跟前。
指了指放在一旁的葷食並一罐子瘦肉粥,還有幾碟子小菜。
他
“你就在這兒喫。”
方
荷遲疑了下,不得不說,昨晚被社畜打散的動搖又有點復發,不怪她太牆頭草,可......鮮蝦餃子,蟹黃燒麥誒!
這東西御膳房都買不着,她最愛海鮮,都一年多沒喫到了!
可她還是宮女,這合適嗎?
康
熙喫着素春捲,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昨兒個得虧沒叫你侍膳,否則你那口水都能掉御膳裏,就別抻着了。”
方荷:“......”有道理,那她不客氣了!
她坐在李德全搬過來的兒子和小矮幾旁,先朝蟹黃燒麥狠狠一夾。
迫不及待塞進嘴裏的那一剎那,不誇張地說,方荷眼淚都差點掉下來。
順滑又柔軟的濃郁香氣,絲絲縷縷在脣齒間炸開,與格外有嚼勁的燒麥皮交織在一起,她舌尖都好像沾染了清甜鮮香,恨不能叫她一塊兒吞下去。
一屜燒麥總共六個,方荷只用幾分鐘就解決了個乾淨。
她意猶未盡又依依不捨地看了眼空蕩蕩的籠屜,眼神轉向放在素白蓮紋盤中的鮮蝦餃。
可能是怕康熙胃口不好,一個個都做成了元寶模樣。
雖不是水晶皮,可皮特別薄,呈半透模樣,能清楚地看到裏面的小蔥和完整蝦仁,還有點橙色。
她咬開後,就發現,是浸潤了肉泥油脂的胡蘿蔔,有種甜滋滋的渾厚香氣,伴隨着小蔥的香,反而更激發了蝦仁的鮮美。
還有瘦肉粥,放得竟不是豬肉,是牛肉,顆粒分明,米也軟糯,伴着流油的鹹鴨蛋黃......
康熙剛就着酥脆的春捲喝完一碗粥,只聽梁九功說了幾句話的功夫,一扭頭,愣住了。
總共不過一刻鐘,一整屜燒麥,八個蝦餃,小兒腦袋那麼大的罐子,整一罐子肉粥.......哦,還有六塊鹹鴨蛋,一碟子八寶醬菜,全空了。
那鹹鴨蛋的盤子乾淨的,連蛋黃油都沒留下一丁點。
康熙:“......”她舔碟子了?!
方
荷似是發現了康熙的震驚,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解釋。
“我是用粥沾了蛋黃油,倒進碗裏喝的,御膳房的手藝實在是太好了,哈哈,哈哈哈…………”
她喫完也反應過來有點誇張了。
可這些日子她自己睡,都還有一頓宵夜的,春來和魏珠都跟着一起喫,倆人胖了不少。
她偷偷做瑜伽,沒長多少肉。
可昨晚睡在皇帳裏,不用她站着就燒高香了,哪兒敢提宵夜的事兒。
估計春來沒推她,再過半刻鐘她差不多也該餓醒了,夢裏都在啃點心呢。
康熙定定看她一眼,驀地笑了出來,好一會兒,才忍俊不禁道,“朕可算懂了。”
怪不得這小混賬過去當差不上心,也不願留在他身邊伺候,這是月例和米糧都沒給夠,從來沒喫飽過吧?
如此,他好像更知道該怎麼留下這小混賬了,倒是不用再苦惱她想出宮的事兒。
方荷滿頭霧水,試探問:“萬歲爺…………懂什麼了?”
康熙笑而不語,起身吩咐,“收拾一下,起拔,繼續趕路!”
方荷在後頭:“…………”不是,就照你這不愛穿褲子的樣兒,有本事......說一半,有本事你倒是說完啊!